作者：余加
西线关口之外的黑色荒原上, 一支八人小队正沿着被诡异黑雪覆盖的焦土缓缓行进。
为首的是一身鲜红猎衣的漂泊者。他束在脑后的黑发随风轻扬，目光淡淡，似乎有些出神。
“队长,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他身侧响起, “我们真的不再深入了吗？”
说话的是玻尔。
这位沃陆之邦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在三年过去之后，眉宇间已褪去了全部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成熟战士的坚毅与沉稳。他已经多次参加了巡夜者战争, 除了西线战争发生时的那一次巡夜, 他都完成的很出色。故而这次提出要加入侦察队，玛薇卡没什么犹豫便同意了。他此次主动请缨深入险境, 也正是为了抓住这次机会，在实战中进一步磨砺自己。
他们一行人出来已经有几天了。中途倒是遇到了几波魔物潮, 但应对起来很轻松, 附近的几颗污染核心也被漂泊者净化了。小队一开始就做好了苦战的准备，携带的物资很充足，干粮和水都还够，玻尔觉得可以再深入几个山头，但漂泊者却喊了停, 带领队伍返程。
漂泊者听到玻尔说话，从沉思中回过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们。
由于主要任务是侦查，这支小队的人数并不多, 但都是精锐。除了他和玻尔，还有两位经验丰富的老战士, 以及四位年轻战士。临行前，火神特意嘱咐, 要让这些年轻人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抓住机会积累经验。但显然，这些年轻人只记住了“积累经验”这四个字。
此刻，听到玻尔的问话，其中三位年轻战士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齐刷刷地望向漂泊者，似乎很期待他说出再深入一些距离。
队伍末尾，剩下的一名年轻战士，依旧低垂着头，没有任何表示。那年轻战士戴着一扇覆面，遮住了眼睛和半张脸，看不清什么神色。
漂泊者的目光在那青年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唇角勾了勾，似笑非笑道：“你们很想前进吗？”
心思被点破，三个年轻战士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些许局促，但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盯着漂泊者。
玻尔见状，上前一步，语气认真地说道：“队长，大家都非常珍惜这次难得的历练机会。我们之前遇到的几波魔物潮，应对起来并不算困难，以我们目前的补给和状态，我认为完全可以再向前推进一段距离，探查更深处的情况。”
漂泊者面色不变。
玻尔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最终决定权在您身上。如果不打算前进的话，能告诉我们，您决定返程的原因是什么吗？”
漂泊者摸了摸下巴，目光扫过众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已经查明了此次灾厄爆发的原因，对深渊魔物在这三年里的力量变化也有了初步的了解。侦察的核心任务已经完成。继续深入，风险远大于收益，没有必要让整个小队去冒无谓的风险。”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几位年轻战士脸上还是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失望和不甘。
大战在即，黑云压城，他们迫切地需要提升实力，而实战无疑是最快的途径。眼前的这位外乡队长实力深不可测，跟着他本应是绝佳的试炼机会，可现在他却要带着大家打道回府。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最为跳脱的那个年轻战士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举起手道：“队长！如果……如果主队伍确实不打算继续深入了，那……能不能请您允许我们三个，组成一个小组，独自再往前探索一段距离？我们保证不会走太远，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回……”
“不行！”他话音未落，玻尔便厉声打断，眉头紧锁，“出战任务必须统一指挥，服从管理！哪有擅自分头行动的道理？”
两位一直沉默旁观的老战士也板起了脸：“侦察任务最忌讳的就是分散力量！你们以为这是儿戏吗？深渊的地盘上，任何疏忽都可能葬送整个小队！”
那个提议的年轻战士被训得蔫了下去，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吭声，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向漂泊者。
漂泊者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由失笑。他走上前，拍了拍年轻战士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我知道你们的初衷是好的，想要变强，守护纳塔，值得肯定，”他话锋一转，“而且，我也没说不让你们锻炼。”
年轻战士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抬起头：“队长的意思是……？”
不仅是他，连玻尔和两位老战士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就连队伍末尾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青年，也微微抬起了头。
漂泊者慢条斯理地环视一圈，看着神色各异的队员们，缓缓说道：“返程，未必就不是一种锻炼。”
众人闻言，神色都顿住了。
漂泊者耷拉下眼皮，目光落在脚下皲裂的漆黑土地上，平缓道：“之前的探查已经表明，深渊并非毫无智慧的野兽，它具备相当程度的组织能力和战术思维。我们这一路看似顺风顺水，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你们觉得，这正常吗？”
他抬起眼，目光懒懒地扫过每一位队员：“我们侦察任务的顺利推进，也许本身就在深渊的预料甚至算计之中。它故意放我们深入，像钓鱼一样，等待着我们放松警惕，或者……它正在我们身后，悄悄地布置着什么，也未可知。”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平心而论，这一路的平静，确实不同于所有人出发前所料想的情况。现在漂泊者把这件事情点出来，反倒让人觉得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所以，”漂泊者转身，赤红的衣角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分外艳谲，他迈开步子继续前进，声音随风传来，“诸位做好心理准备吧。我们的返程路，恐怕不会像来时那么轻松了。这件事有利有弊，也许就是你们接下来的‘锻炼’。”
他迎着凛冽的寒风，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了临行前基尼奇那张脸。
紧绷的，带着明显不悦和……委屈的脸。
漂泊者下意识咂了咂嘴，感觉有点牙疼。除了要应对深渊的麻烦，他还得尽快回去才行。早知道那天就该硬着头皮回去，哪怕被他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盯着，也该好好道个别再行动。
一行人沉默地沿着黑色的荒原行进，气氛比之前凝重了许多。没过多久，队伍中那个最为跳脱的年轻战士忽然抱着胳膊“嘶”了一声，疑惑地嘟囔道：“奇怪……怎么感觉突然变冷了好多？”
漂泊者闻言，立刻抬眸望向天际。天空依旧是那种病态的灰紫色，看不出明显的变化，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阴寒的气息，确实在急剧加重。
玻尔也察觉到了异常，上前一步问道：“队长，有什么不对劲吗？”
漂泊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各位，要下雪了。”
“雪？”玻尔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对所有人高声喊道：“所有人立刻戒备！是‘黑雪’，要下黑雪了！”
他的警告声刚落，一阵极其阴冷的狂风便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风中夹杂着细密冰凉的湿意，如同无数冰冷的蛛丝，瞬间缠绕上每个人的身体，刺骨的寒意涌进四肢百骸！
几乎在狂风袭来的同一瞬间，漂泊者手腕一翻，一柄锃亮的长剑便已然出现在他手中！他没有丝毫犹豫，迎着狂风猛地横向挥出一剑！
“锵����！”
一道刺眼夺目的炽色光芒自剑锋迸发而出，遽然爆发，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天地！强烈的光芒让所有人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巨大的破空声过后，众人才缓缓睁开眼。
只见一道由纯粹火焰构成的屏障，如同倒扣的巨钟，将八人小队牢牢庇护在内。屏障表面的火焰静静燃烧，而屏障之外，则已是另一番骇人的景象。
无穷无尽的黑色雪花正从灰紫色的天幕中倾泻而下，纷纷扬扬，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黑雪所落之处，连焦黑的大地都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冒出缕缕黑烟。
队伍中的年轻战士们看着屏障外那可怖的景象，后怕地咽了咽口水，悄悄收起了掌心刚刚凝聚起的元素力。他们心中清楚，以他们的这点力量，在这种灾厄面前，恐怕连一秒钟都支撑不住。怪不得几天前第一场黑雪爆发时，西线关口外瞬间便沦陷了。若是让这漆黑的灾厄蔓延到纳塔境内的话……
年轻战士们不约而同地止住了念头，握紧了拳头。
玻尔收起戒备的姿态，蹙眉看了一眼屏障外如同末日般的景象，转向正在凝神思索的漂泊者，语气凝重地问道：“队长，这就是您之前所说的深渊的后手吗？”
漂泊者点了点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队伍，最终与队尾那个戴着深色覆面的青年对视了一眼。透过覆面的孔隙，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光彩。
漂泊者顿了顿，手臂随意地一扬，一道青影便朝着队尾飞了过去。
那覆面青年正看着外面的黑雪出神，察觉到有东西飞来，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手忙脚乱地伸手接住。东西入手沉甸甸的，他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里抱着的，正是漂泊者那柄闻名纳塔的长剑。
剑柄上还残留着使用者掌心的余温。
“剑上附有我的火元素力，”漂泊者抱臂解释道，“你没有神之眼，无法驱动元素力形成防护。即便有这火焰屏障隔绝大部分侵蚀，长时间暴露在这种浓度的深渊能量环境下，身体也会感到不适，甚至可能被潜移默化地影响。拿着它，可以帮你抵御缓解一些。”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队尾的青年身上，带着好奇、惊讶，甚至一丝不自觉的羡慕。那青年像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用这样的目光关注，显得十分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感谢或推辞的话，但漂泊者却已经转回身，继续带头向前走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青年正是三年前从西线战场上被捡回来的紫眸少年。当初那场剑拔弩张的“检查”过后，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眼睛的问题，至此尽量避免与他人接触。
后来他在古籍里读到了关于覆面的内容，便托回声之子的匠客打了一扇覆面，把眼睛盖住。那双紫黑色的眼眸落于黑暗之中后，果然就没有人再对他恶语相向了。但与此同时，也没有人愿意跟不袒露真容、又寡言少语的来历不明的少年交朋友。
他有时会觉得很孤单，甚至会因此对周围的人产生厌恶。但他潜意识里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于是便给自己取了个名字����渊。他希望这个名字能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因为负面情绪而落入深渊。
渊看着那个鲜红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将怀中的剑抱得更紧了些。
旁边那个之前提议分头行动的年轻战士落后两步，凑到阿渊身边，撞了撞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艳羡：“阿渊！你小子可真是走大运了！队长的这把剑可是斩杀过数不清的魔物的！据说特别厉害！”
他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光滑冰凉的剑刃。
渊不动声色地将剑往怀里收了收，避开了他的手指，声音低沉而平静：“大人的剑，我们还是不要随便触碰比较好。”
那年轻战士闻言，立刻回过神来，讪讪地收回手，带着歉意道：“你说得对！是我太冒失了！不好意思啊，阿渊，我也是用剑的，看到这样的好剑，就有点控制不住……”
他嘟囔了几句对漂泊者的崇拜之词，声音渐低。阿渊没有听清，也没在意，只见那战士又恢复了活力，乐颠颠地跑回了队伍前面。
渊稍稍抬眸，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队首那个挺拔的红色背影上。深色的覆面后，那双紫黑色的眼眸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垂下，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有了漂泊者力量构筑的火焰屏障庇护，黑雪对小队成员的影响被降到了最低。虽然赶路的速度因需要维持屏障而慢了下来，但至少安全无虞。
但是，漂泊者心中并未放松警惕。他不太相信，积蓄了三年力量的深渊，费尽心机引他们深入，会只用这种已经使用过的“黑雪”伎俩来招待他们。因此，他悄悄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流动，注意着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侦查小队行进到一处两侧是陡峭黑色山崖的峡谷地带时，远处灰蒙蒙的雾气中，便隐约出现了许多闪烁的紫色光点，如同黑夜中饿狼的眼睛。
漂泊者顿住了脚步。
还没等漂泊者出声提醒，他身后的战士们已经自发地迅速摆开了防御阵型，元素力在掌心隐隐流转，进入了戒备状态。
漂泊者心中暗自欣慰。这些纳塔的年轻战士，确实成长得很快。这样来看，纳塔对上深渊，未必就不能正面取胜。
只是还需要时间，可纳塔的时间并不充裕。
关键还是在时间上。
他收回思绪，专注地凝视着山谷深处那些迅速逼近的紫色光点，估算着魔物的数量和种类，甚至连身边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都没立刻察觉。
“队长。”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漂泊者抬眸，一扇绘着古龙图案的深色覆面呈现在眼前。那个覆面青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双手捧着那柄长剑，递到他面前。
“这把剑……您拿着吧。马上要对付那些东西了，您需要武器。”
漂泊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把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剑，不由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不用了，你比我更需要这把剑。”
阿渊沉默了一下，没有收回手，只是固执地维持着递剑的姿势，敷面后的目光晦暗不明，让人看不真切。
漂泊者看着他那副执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好像家里某个小商人，在一些时候也会露出这种类似的神情。说起来，这两人的身形和那种闷声不吭的倔强劲，还真有几分相似……
他不由得失笑，伸手轻轻推了推剑柄，示意青年自己好好拿着。
“好了，剑你留着防身。”
他不再耽搁，转身面向严阵以待的队员，将火焰屏障分裂开来，聚集在每个人的身上，随即声音清晰地下达指令。
“各位注意！这个峡谷地势狭窄，不适合聚在一起作战，容易互相掣肘。大家分散开来，各自寻找有利位置对敌！我方才已经探查过，这些魔物实力并不强，数量却不少，大家可以放开手脚战斗。但是需要注意一点，绝对不要脱离火焰屏障的保护范围！一旦感觉元素力不支或者屏障有变，立刻向我靠拢！”
指令下达，漂泊者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了屏障。
他的战斗风格与纳塔战士常见的刚猛狂野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轻慢而紧张的艺术。
即使是不用剑，他的招式也丝毫没有泥滞，身影如鬼魅般在魔物群中穿梭，速度快得留下道道残影。
他并未使用任何元素技法，只是用最简单的拳脚功夫，附带了些许能量，然而每一次出手都能精准地命中魔物的核心要害，看似随意，却蕴含着极为精准的力量分配与对战斗节奏的完美掌控。
不消多久，靠近的魔物便纷纷瞬间崩解成四散的黑紫色能量碎片！
火焰屏障内，年轻战士们看得入迷，心中对这位外乡队长的敬佩之情又加深了几分。玻尔和老战士已经冲向其他方向，队员们也接力跟了上去。
在漂泊者如同风暴般的清剿下，再加上其他队员从旁策应，这场对战结束得很快。峡谷中只剩下零星飘散的黑紫色能量和正在缓缓消失的魔物残骸。
漂泊者结束战斗，轻轻地踩在一块焦黑的岩石上，微微喘息着平复气息。他环顾四周，看着地面上那些迅速消逝的魔物残骸，眉头微微蹙起。
这次的魔物潮，似乎比前几天遇到的还要弱上不少，无论是攻击性、防御力还是数量，都显得有些敷衍。
深渊耗费能量降下黑雪，难道就只是为了用这种程度的魔物来骚扰他们？
这不符合深渊一贯的作风。是前两次大规模的黑雪消耗了它太多的力量？还是说……这依旧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还隐藏在幕后？
他心中疑窦丛生，掌心燃起一簇纯净的火焰，随手抛向最近的一堆魔物残骸。火焰触碰到残骸，立刻熊熊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周围一部分灰暗的雾气，也让峡谷内的景象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