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加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越来越��嗦了,”阿鹿做了个鬼脸,然后犹豫着正色道,“你们也是,在外面拼命,一定要小心。我等着你们……都回来。”
漂泊者笑着应道:“好,我们会的。”
他没有在树屋多做停留,大战在即,西线还有无数军务等待处理,人员调整、战术部署、物资调配……每一件都刻不容缓。
他尽量不去想庞杂的坏事,只希望一切都能顺利结束。
*
结束了又一轮紧张的西线外围巡逻,玻尔曼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他摘下盔甲,抹了把脸上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污渍,对着寒冷的空气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大战的气氛越来越浓,连空气都仿佛凝滞着铁锈与硝烟的味道。深渊显然已经得知了纳塔即将发动总战的消息,也开始了自己的准备。巡逻时,玻尔曼甚至能看到极远处黑雪区域偶尔闪过的诡异紫光,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令人不安的震颤。
这一场战斗势必会十分艰难。但此刻,他心中想的却并非即将到来的厮杀,而是另一件事。
他打算向指挥官请假,在决战彻底打响之前,抓住最后一点空隙,前往南线看望哥哥玻尔。
几年时间,兄弟二人都变化很大。明明同出沃陆之邦,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玻尔心思缜密,走的是一击制敌的路子,很早就被火神玛薇卡看中,带在身边悉心培养,变得越来越沉稳,后来更是独当一面,成为西线的重要将领。而玻尔曼更偏重力量与直接的冲击,选择了沃陆之邦传统的重力巨击路线,一直跟着部落首领学习。
不同的训练方向,不同的职责,使得兄弟俩在几年前那场巡夜者战争后便聚少离多。玻尔在西线直面深渊最凶猛的攻袭,而玻尔曼则辗转于各部防线,积累实战经验。
不同于外人对玻尔的不吝赞誉,玻尔曼只觉得哥哥变得越来越沉默,肩上的担子似乎重得卸不下来。为了能尽快追赶上哥哥的脚步,能分担一些重任,玻尔曼主动申请加入了当时训练极其严苛的南线军营,转而跟着瑟雷恩学习。
他憋着一股劲,拼命训练,渴望早日得到认可,调往西线与哥哥汇合。然而,还没等他获得调令,就传来了玻尔在西线巡逻中受伤的消息。
更糟糕的是,那伤口似乎极为棘手,连经验丰富的巫医都束手无策,迟迟不见好转。
玻尔曼想起上次去探望哥哥时的情形。
那是在南线后方一处医疗帐篷里,玻尔靠坐在床榻上,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玻尔见到他,脸上露出和平日无异的温和笑容。他语气轻松地告诉玻尔曼,自己只是“小伤”,“很快就好”,让他不必担心,专心在南线训练。
玻尔曼面上只是笑着答应。
可他看得分明,哥哥说话时,眉心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那是强忍疼痛的下意识反应。巫医每次来换药时,揭开绷带后露出的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蠕动,与周围的健康肌体格格不入。
玻尔曼的心又疼又闷。
他想追问,想留下照顾,但哥哥只是用那双依旧沉静的眼睛看着他,重复着让他“回去”、“专心任务”。
每一次,他只能将所有担忧和不安强行压下,带着满腹心事返回南线。
不过,想到马上就能再次见到哥哥,哪怕只是短暂的一面,玻尔曼的心情还是难得地轻松了一些。他加快脚步,朝着指挥官的主营帐走去,打算先告假。
就在他快要走到营帐门口时,帐帘猛地被从里面掀开,一道身影匆匆忙忙走了出来。那人低着头,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云。
玻尔曼脚步一顿,眯了眯眼,认出了那双标志性的苍绿色眼眸。
����是指挥官几年前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他最近在南线崭露头角,如今也担任着职务,还负责着与哥哥相关的部分军务对接。
玻尔曼抬起手,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打个招呼。虽然不熟,但毕竟是自己哥哥的同僚。
可还没等他开口,低着头匆匆走出的基尼奇,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视线,猛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对上了他。
那双苍绿色的眼眸顿了顿,随即闪了闪。
基尼奇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立刻调转方向,朝着玻尔曼疾步走来。他的步伐很快,带着紧迫感。
玻尔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缓缓放下抬起的手。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玻尔曼队长。”基尼奇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玻尔队长出事了。”
*
玻尔曼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基尼奇离开西线,又是怎么穿过那片赤红色的高山峡谷的。他的大脑有些发晕,只有基尼奇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越来越响,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玻尔队长肩上的伤……今早突然急剧恶化,黑纹蔓延到了全身……现在情况很不好……还没醒过来。”
恶化……黑纹蔓延……昏迷不醒?
他浑浑噩噩,几乎是凭着本能,机械地迈动双腿,紧紧跟在基尼奇身后。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他却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胸口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却告诉他,这都是真实的。
当南线的军营轮廓呈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玻尔曼终于从那种麻木的恍惚状态中惊醒了一丝。
他控制不住心情,没等通报就一个人直冲营帐跑去。他猛地掀开营帐厚重的帐帘,想要直接去看床上的玻尔,却不受控制地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他惶惶然地朝营帐里投去视线。
营帐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浓郁的草药味。不大的空间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巫医,有将领,有战士,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沉默地围在床榻边。
他看不清床上的人。
一旁,达尔正低声和巫医说着什么,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是玻尔曼,脸上露出些复杂的神色。他挥挥手,连忙示意周围的人让开一条通道。
玻尔曼这才如梦初醒,甚至来不及道谢,他踉跄着拨开人群,冲到了床榻前。
床榻上,玻尔双眼紧闭,面色近乎惨白,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从他被绷带包裹的肩头开始,无数道细密而扭曲的暗紫色纹路,如同蚕丝般爬满了他的脖颈、脸颊和胸膛。那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还在微微搏动,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巫医正用沾了特殊药液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玻尔额头和手臂上蔓延出来的黑纹,但药液似乎效果甚微,黑纹的颜色没有丝毫减淡。
玻尔静静地躺在那里,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眉心紧紧蹙着,似乎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死寂的气息中,仿佛生命力正在被那些可怖的黑纹一点点吞噬抽离。
玻尔曼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达尔走过来,按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回答了他未问出的问题:“……玻尔的伤情恶化,是今早发现的。值守的战士发现玻尔队长一直没有动静,进来查看,就成了这样。巫医已经来看过几次了,用了很多方法,但暂时……还没有办法。”
玻尔曼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达尔:“这些黑纹……是深渊力量的侵蚀吗?”
达尔看着他几乎崩溃的样子,缓缓点了点头:“与深渊有关。但眼下这种情况……恐怕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玻尔曼咬了咬牙。
达尔见状,深吸一口气,对营帐内的其他人沉声道:“都先出去吧,让玻尔曼队长他们单独待一会儿。保持安静,不要打扰。”
众人默默地点头。营帐内很快安静下来。
玻尔曼伸手握住了哥哥那只同样布满黑纹的手。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手背上,死死咬住嘴唇,只有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
营帐外,寒风卷起干燥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达尔看着一旁脸色苍白、魂不守舍的库尔奇,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别太担心,巫医还在想办法。”
库尔奇自从偷偷跑来南线,虽然训练艰苦,但一直顺风顺水,身边都是同龄战士,从未真正直面过如此近距离的同伴重伤濒死的惨状。他脸色发白,额头上还挂着冷汗,显然也被刚才的情景吓得不轻,闻言只是胡乱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有些发直。
达尔没有再说什么。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漂泊者匆匆赶到了。他显然是接到了紧急消息,从西线临时折返。
漂泊者迅速跟几人打了个照面,便钻进了帐篷,半晌才出来。
“怎么样?”达尔看着漂泊者,轻声道。
“我的力量没办法清除黑纹,只能暂时延缓症状,”漂泊者皱眉道,“玻尔的病我之前就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深渊力量。”
达尔叹了口气,拍了拍漂泊者的肩膀:“放轻松,不是你的问题。”
漂泊者摇摇头:“……我知道。”
“玻尔曼……”达尔顿了顿,看了一眼紧闭的营帐帘,低声道,“状态看起来很差。他哥哥这样,他恐怕……”
漂泊者听出了达尔的言下之意,他沉吟片刻,果断道:“这件事我会立刻回去禀报火神大人。在玻尔的情况稳定之前,玻尔曼暂且留在南线,照顾他哥哥,也让他自己缓一缓。西线代理队长的人选,我再做调整。”
达尔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忧色:“那……西线那边人手还够用吗?玻尔曼原本是定下的人选之一,现在……”
漂泊者摆了摆手:“没事,西线那边我会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基尼奇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闻言忽然抬眼看向漂泊者:“我可以去西线。”
漂泊者闻言,几乎是想也没想,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
他看着基尼奇瞬间抿紧的嘴唇,放缓了语气,试图跟他分析:“西线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战斗强度和魔物的诡异程度都远超南线。你虽然进步很快,但真正的高强度深渊战役还欠缺实战经验。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基尼奇不说话了。
达尔看着两人,犹豫了一下,也开口道:“漂泊者,要不……我去西线帮你?虽然我可能不如瑟雷恩队长带兵那么厉害,但至少经验……”
库尔奇抬头:“哥!”
达尔没管他。
“达尔,”漂泊者笑了笑,“你的心意我明白。但南线现在的训练体系刚刚步入正轨,新兵需要你带,日常防务也需要你协助瑟雷恩队长。你们都走了,南线怎么办?现在每一处防线都很重要,都有可能受到深渊袭击。”
众人沉默下来。
漂泊者放缓了语气,像是在说服他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事到如今,先集中精力,把玻尔和玻尔曼照顾好,稳定南线的局面。西线那边我再想办法,相信我。”
正说着,一名话事处的传令兵小跑着过来,在漂泊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漂泊者点了点头。
“话事处有急事召我,我必须立刻回去,”他看向达尔和基尼奇,“南线这边,就拜托你们了。玻尔的情况,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
“放心。”达尔郑重点头。
漂泊者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漂泊者。”
是基尼奇的声音。
漂泊者停下脚步,回过头。
基尼奇站在几步之外,寒风吹动他的苍色衣摆和额前的碎发。他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
“……你要小心。”
漂泊者与那双眼眸对视,里面映着自己的脸。他笑了笑:
“嗯,我会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跟上那名传令兵,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地蜿蜒的道路尽头。
第122章
纳塔的冬天一向并不算长。可如今严寒尚未褪去, 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大战却已经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圣火竞技场每天都会传出各种军令,各大部落不断调整军备人员。而感受到威胁的深渊, 也彻底撕下了伪装, 开始以远超以往的频率和强度,疯狂地冲击着纳塔的各条阵线。
双方都知道,距离最终战争的到来余日无多。送来西线的军报上,玛薇卡和部落长老们提出了前线方案, 希望能在最具代表性和危险性的战场上, 打出先锋优势,扭转一直以来纳塔的被动局面。为此, 话事处不惜从其他防线抽调了部分经验丰富的精锐将领,加强西线的指挥力量。
漂泊者接到军报后, 与前来辅助的几位部落首领和将领们商讨了好几天。一群人对着巨大的沙盘和地图, 反复推演和修改,最终才拟定了一套各方满意的西线反攻方案。
计划送到话事处后,得到了火神的首肯。漂泊者按照计划,立即整顿兵马,亲自率领一支由各部族精锐混编而成的队伍, 到黑雪区域清除魔物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