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加
这气息古老而晦涩，带着一种超脱生死的漠然与冰冷，却又诡异地混合着一丝神性的威严。
漂泊者遽然睁开眼睛，微微握紧了手中熄灭的神之眼。
����是死之执政的气息。
库尔奇能够沟通沉睡的大灵，引导圣火之力，背后果然有秘密。在这样危急的关头，能够做成这样的事情，绝非人力可言。漂泊者曾经想过，这件事能够成功，可能是神之眼本身的力量产生爆发的缘故，可古籍上并没有记载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神之眼为库尔奇开了先例，那就只能是“外力”。
而纳塔刚好就有这样强大的“外力”。
����库尔奇应当是与死之执政做了交易。代价之一，便是牺牲自己刚刚获得的神之眼以及自身的意识。
他看着库尔奇沉睡中平静的容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漂泊者并不知道死之执政为何突然要插手纳塔的灾难。即使��是以救赎者的姿态出现，也很值得警惕。纳塔的这场灾难，背后牵扯的因果，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不过，库尔奇的事情倒是提醒了他。既然库尔奇能够与死之执政达成交易，那就说明凡人与神明的交易是可行的。他自己并不在纳塔的因果之中，再加上外来者的身份，也许他能够拥有与��交易的更多筹码。
这些筹码或许能为纳塔搏来一些转机。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亲自再去见一见死之执政。
他看了一眼门外，老巫医背对着门口，正专心地看着药罐。
既然决定了要交易，自然要物尽所用。他身上的一些东西，该留下的必须要留下。他不再犹豫，右手握住那颗熄灭的神之眼，左手轻轻覆盖上去，闭上双眼，开始调动体内深处的力量。
他将这股力量缓缓注入那颗冰冷的神之眼之中。
磅礴力量涌入石珠之中，它一时居然有了反应，火红色的光芒开始在珠面上缓缓晕开。
“……你在干嘛？”
一道微哑却又冷得像淬了冰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漂泊者心中一惊，手上的能量输送不由自主地滞了一下。他立刻中断了力量传输，抬头看去。
只见基尼奇正站在石室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微微喘息着，显然是一路疾跑过来。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侧颊上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血色。但那双苍绿色的眼眸，此刻却冷得像冬日的深潭，目光直直刺在漂泊者覆盖在神之眼上的手臂之上。
基尼奇看向漂泊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力量。
他大概是晨练完，听巡卫队说漂泊者在这里，便立刻赶了过来。他太了解漂泊者了，知道他绝不会无缘无故一大早跑来看库尔奇，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漂泊者心口沉了一下，但脸上迅速恢复了平静，笑了笑道：“没什么，库尔奇的神之眼需要新的元素力滋养，这样或许能帮他更快醒过来。我刚好还剩点力量，就试试看。”
说着，他悄悄把神之眼叩回了库尔奇的手中，然后背着手笑意盈盈地看着基尼奇。
基尼奇回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短促地“呵”了一声。随即，他大步走进石室，不容拒绝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漂泊者那只背在身后的手腕，将他从床边扯了过来。
漂泊者踉跄了一下。
“基尼奇，你……” 漂泊者试图解释。
“出去说。” 基尼奇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拽着他的手腕就往外走。
外面的老巫医被这动静惊动，疑惑地转过头来。漂泊者只来得及对他歉意地苦笑了一下，就被基尼奇半拖半拽地拉出了石室。
基尼奇一路向前，把漂泊者拉到了附近一个堆放杂物的狭窄小房间里。
“啪！”
基尼奇反手关上门，不大的空间瞬间变得更加昏暗，只有门缝和墙壁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些许惨淡的晨光。
光线中，灰尘在缓缓舞动。
漂泊者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和关门声弄得咳嗽了两声。他刚刚传输了大部分力量，此刻确实有些头晕目眩，眼前发花，看不真切基尼奇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仿佛裹挟着一身室外的寒风进来。
“你把你的力量都传给库尔奇了？” 基尼奇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漂泊者努力睁大眼睛：“没呢，我还留着一部分。”
对方冷嗤了一声：“如果之后再发生战争，发生意外，你连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漂泊者还第一次听基尼奇这样训人，他猜测这大概是军营磨练出来的脾气。漂泊者觉得这样的基尼奇有些新奇，但又意识到现在不是好时候，只好定了定神。
他揉了揉手腕，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该怎么应付过去。
知道的事情越多，便意味着承担的更多，烦恼的更多，面临的危险当然也会更多。他不想基尼奇陷于这种地步，便不能告诉基尼奇地脉的事，不能告诉他玛薇卡的计划，也不能告诉他自己的猜测和打算。
他在心里挑挑拣拣，居然一时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还没想好说辞，基尼奇却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上前一步，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继续逼问道：“还是说……你有别的打算？你想用这种方式，耗尽自己的力量，然后……离开纳塔？像你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掉？”
这个猜测，让漂泊者有些伤脑筋。他没想到基尼奇会往这个方向想。
“你别瞎猜了……” 漂泊者拿出含糊的态度绕开话题，声音带着无奈。
这副不正面回答的样子，显然让基尼奇更加生气了。
漂泊者微微抬头，眼前终于清晰了些许。他看见了基尼奇的眼睛。那双平日里看起来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冷淡的苍绿色眼眸，此刻因为激烈的情绪而燃起了灼人的火焰，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漂亮。
漂泊者一时有些发懵。
“你……” 基尼奇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猛地一沉，又快又急地质问道，“这跟你之前说的要‘负责’有关，对不对？你觉得自己有责任，所以想用这种方式来‘负责’？”
漂泊者清楚自己的计划迟早会瞒不住，但眼下只能先安抚住基尼奇。与其让基尼奇从别处得知，或者胡思乱想出更糟糕的版本，不如给他一个方向，哪怕这个方向会让他愤怒，让他担忧。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漂泊者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基尼奇灼人的视线。
“果然……” 基尼奇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这本就不是你的过错！人形魔物、黑雪、部落损失……没有一样是你的责任！是战争就势必会有牺牲和受伤，你凭什么要把这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你为什么要‘负责’！”
他越说越激动，竟然上前一步，欺身压了过来，将漂泊者逼得后退，脊背抵在了冰冷粗糙的石墙上。阴影完全笼罩下来，带着基尼奇身上运动后的热气和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现在重要的并不是追究谁的过错，” 漂泊者被他逼到墙角，无处可退，只能抬起头，迎上他愤怒的目光，试图用理智说服他，声音却因为力量损耗和心绪不宁而有些发虚，“而是谁有能力，有方法，去结束这一切。阻止更多的牺牲，挽回还能挽回的。”
“你打算怎么做？” 基尼奇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声音干涩地追问道，“告诉我，你打算怎么‘结束’？怎么‘负责’？”
漂泊者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年轻而执拗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心中却越发冷静。他心中有了计较，便扭开了头，避开基尼奇仿佛能灼伤人的视线，硬邦邦地抛出一个回答：“……你别管，这些与你无关。”
对方明显怔了怔，气势弱了下来。
漂泊者半阖着眼，狠下心：“基尼奇，我们也仅仅认识了几年而已。当初是由于我们之间立下的交易，我才主动收养了你。我们一直都是交易对象，共居几年，改变不了什么事情。”
“作为一直漂泊世界的人，我的事情我自然能够做主，你没有权利过问。我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实行计划，没必要告诉你。”
“……事成之后，我会离开纳塔……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
与死之执政交易的代价势必不会轻，也许会搭上生命。但只要能够让纳塔挺过去，让这些他真真切切陪伴过的人能迎来和平，他在所不惜。
……把这些话提前说开，即便是谎言，也能够打消基尼奇他们对自己的担心。如果他真的为这个交易付出了生命，这样的告别反而对留下的人更好。漂泊者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漂泊者几乎有些不敢看基尼奇的反应，只好盯着空气中飞舞的光尘。
半晌，青年的声音传了出来：“……你是认真的吗？”
漂泊者听出了哭腔，下意识地抬头。
晨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照入，恰好落在基尼奇低垂的脸上。漂泊者这才看清，这家伙的眼圈居然红了。那双向来冰冷的苍绿色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脆弱的水汽，湿漉漉地盯着他，像一头幼兽。
漂泊者意识到，面前的人也刚刚成年而已，这样的话对他来说太过残酷了。漂泊者向来吃软不吃硬，下意识地放软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安抚和无奈：“基尼奇，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
他感觉到面前的人，那个眼圈通红、气息不稳、死死盯着他的青年，突然毫无征兆地凑近了过来。
距离瞬间缩短，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温热而略带急促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然后，一道温热、干燥、带着晨间清冽气息和淡淡汗味的触感，飞快而略显笨拙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漂泊者猛地睁大了眼睛。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计较，在那一瞬间，仿佛都被这个轻到近乎虚幻的触碰，彻底抽离了。
余温烙烫。
狭小而昏暗的杂物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基尼奇迅速退开了半步，但目光却没有移开。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漂泊者，那双泛红的苍绿色眼眸里，翻涌着更激烈、更复杂的情绪。
他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膛深处挤出来，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砸在漂泊者骤然空白的大脑里。
“你说我没有权利管你的事情……可我不这样认为。”基尼奇虚张声势，顶着微红的眼眶放狠了语气。
“我们并不仅仅是认识，也不仅仅是共居了几年……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说罢，他微微侧头，犹豫了一阵，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捧着漂泊者的脸，不容拒绝道：
“因为，我喜欢你。”
第130章
青年表达爱的方式十分热烈, 又十分直白，漂泊者简直难以招架。
他从未料到基尼奇会是这种心思。
在过往几年的相处中，基尼奇给他的印象, 始终是那个沉默寡言、行动多于言语的少年。他会默默记住漂泊者的口味偏好, 会在战斗中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会在深夜他未归时坐在门槛上等待����但这些，漂泊者统统将其归结为同伴和家人之间的默契与习惯。
他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然而，当那道温热而干燥的触感落在额头上时, 漂泊者的心脏确实漏跳了一拍。
但他只慌乱了一瞬。
下一秒, 他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
眼下的情况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他顾不上去考证基尼奇到底是哪一种喜欢，顾不上考虑这种爱情产生之后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甚至顾不上审视自己听到这个告白时心底到底是何种想法。
无论如何，基尼奇的告白, 对他自己的计划和基尼奇自身来说, 都是不利的。
漂泊者在心中迅速盘算着。他确实没有离开纳塔的意图，恰恰相反，如果他能够留在纳塔好好生活，他一定会很满意。
但如今，他想要做的, 是用自己的全部，跟死之执政做一个交易。这个念头，在发现库尔奇神之眼中死之执政气息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既然凡人可以与神明做交易, 既然瑟雷恩能够以肉身载灵，那么他当然也可以用自己这副降临者的躯体, 来承载纳塔地脉中被深渊污染的污秽。
地脉重归于纯净，这是纳塔战胜深渊的必要前提。
无论是玛薇卡的决战计划, 还是那个被称为“圣火计划”的后备方案，它们能够成功的前提，必须是纳塔的认知和文化足够纯粹。战士们需要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他们的信仰不能被深渊的污染所扭曲，他们的斗志不能被地脉的毒素所侵蚀。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正确的道路上战斗下去，才有希望赢得最终的胜利。
而净化地脉这件事情，他最适合来做。
他是降临者，不受提瓦特世界规则的完全束缚。他的身体能够容纳和转化各种异质能量����这一点，在与深渊的多次交手中已经得到了验证。他有能力背负那些污染，将它们从地脉中剥离出来，封存在自己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