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别
却见花满楼露出个神秘的笑容。
陆小凤醒悟过来,心里隐隐有了预感,等拜访的人上楼来,陆小凤心中的预感就成了现实。
来人一身玄衣劲装,上半张脸扣着一页寒铁面具,只露出下面半张脸。如此这般,反而愈衬得他脸若冠玉,唇若涂丹。看他举手投足,端得是外貌俊美,气质卓绝。一眼望之,便知道是膏粱锦绣里养将出来的贵公子。
“花七公子,这几天庄园的动静叨扰了邻居,还要感谢你的包涵。我代我家主人衣公子给你送上拜礼,还请收下。”
此人一开口,就叫陆小凤吃了一惊。
此人的声音与他的人全然不符,低声哑气,每一个字都像一个石头沉进泥潭,像心无波澜的疲惫死人拖着躯壳在白日勉强游荡。
陆小凤定睛观察,才发觉这人周身的气息,都散发着泥沼般死气沉沉的味道。
好大的反差。
花满楼看不见来人的相貌,便没陆小凤那么吃惊,笑回道:“阁下怎么称呼?请替我向衣公子转达欢迎之意,过几天我就上门拜访。”
“花七公子,”那人低哑道,“公子仍在汴梁,还要过几天才会搬来临安。等公子到了,如果到时你有意拜访,经公子同意后,我会派人来小楼转告你。至于我,我是公子的护卫,叫我阿康就好。”
“阿康?”陆小凤笑道,“你这样的风姿气度,当真仅仅是一个护卫?”
阿康不为所动,行了个礼:“那我便告辞了,花七公子。”
等人走了,陆小凤才道:“这个阿康不简单。”
花满楼道:“这天下能骗过我耳朵的人很少,阿康走进来时,我却没有听见他的任何脚步声。”
“这个阿康可不光是武功莫测,”陆小凤把阿康与气息迥然的形象描述给花满楼,“他一看就是个身份不凡的年轻人,却像个心若木石的衰败老人,当着衣公子的护卫……实在叫我忍不住揣度一二。”
花满楼陷入沉思。
经过这个插曲,陆小凤对衣公子更好奇了:“等将来衣公子搬来了,我一定要见识见识他本尊。”
“我到时会记得叫上你。”
“那就先谢过花七公子啦!”陆小凤装模作样地拱手。
一番笑闹后,花满楼接着方才道:“衣公子自极西之地而来,素有商业奇才之名,在西域列国名声颇富。他本在关外做生意,五六年前将生意做进中原后也很快扎根。家父与之合作后,对衣公子颇多赞誉。
“据传闻,衣公子心慈仁善,但凡有人向衣公子寻求帮助,衣公子都会慷慨解囊,且不求回报。各国朝廷的上层和江湖武林人士都与衣公子交好,人称‘千金散尽衣公子,天下无双孟尝君’。”
“人人交口称赞?”陆小凤踟躇道,“花满楼,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所有人都说好的人,他未必真的好?”
花满楼顺着陆小凤的话想下去:“乡愿,德之贼也。”
“不、不!”陆小凤否定道,他羞愧地捂住脸,“或许是我小人之心,私心里偏向刀泓一,就揣测衣公子私德有亏,是他横刀夺爱抢走了燕青衣。”
花满楼调笑道:“陆小凤陆大侠也有这种时候?”
陆小凤叹道:“容不得我不这么想。我在汴梁打探到的消息,据闻衣公子大半年前到的汴梁,没多久就买下一个破落的老戏班,买地皮造楼子,挂上‘燕衣戏楼’的牌匾。楼子剪彩当天,燕青衣上台亮嗓,一曲《贵妃醉酒》,顷刻间名动天下。”
花满楼道:“这样说来,是衣公子一手把燕青衣捧红。陆小凤,看来他俩确实是对情投意合的爱侣。”
陆小凤道:“不,花满楼,不那么对劲!
“据闻,每逢燕青衣登台唱戏,燕青衣都是坐着衣公子马车前来燕衣戏楼,上台前和下台后都单独和衣公子待在一个房间里,一曲戏了又坐上衣公子的马车,随他回到衣府。
“天下第一花旦是个只出现在台上的戏子,不知来历、不知本名。见过燕青衣唱戏的戏友都对燕青衣惊为天人,盛赞燕青衣是天下第一美人,但至今为止,除了衣公子,没人见过燕青衣卸妆后的面容!”
花满楼反应过来:“和刀泓一如出一辙的身份神秘?!”
陆小凤道:“正是这一点,才更让我肯定燕青衣应当和刀泓一认识在先!他们俩是一道的,后来燕青衣和刀泓一分道扬镳,才和衣公子在一起。”
陆小凤站起来,背负双手在地板上来回走动:“也许,刀泓一和燕青衣的身份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秘密,一旦暴露,两人的性命就会受到威胁!”
花满楼道:“但是陆小凤,你不觉得奇怪?就算燕青衣不愿让别人窥探她的身份来历,于是寻求了衣公子的帮助,你不觉……衣公子他做得,也实在太过了?”
陆小凤道:“奇怪,当然奇怪!衣公子不让外人见她,除了燕青衣上台唱戏,其他时候都和她单独待在一起,衣公子对燕青衣的黏糊,外人都要以为他们是一个人、连体婴!”
花满楼道:“陆小凤。”
陆小凤道:“什么?”
花满楼道:“我曾听闻一个西域的童话故事,讲的是一个侯爵喜欢上了一只夜莺鸟的歌声,于是,那位侯爵砍光了夜莺栖息的森林,用黄金打造了一只鸟笼,把夜莺哄骗进鸟笼里,让夜莺日日夜夜在床头为他歌唱。”
陆小凤恍然道:“想隐藏一片树叶,就把它藏进森林;想隐藏一个人的身份,就让她平凡无奇。
“但衣公子的做法,却是把燕青衣捧成万众瞩目的天下第一花旦,砍断了她滴水入海、飞回森林、从此销匿踪迹的退路。
“与此同时,他大张旗鼓地保密燕青衣的身份来历,其行为之高调,简直是站在菜市口对着喇叭大喊‘燕青衣的身份有问题’,反而引得有心人暗中窥探!然而衣公子财势滔天,交友遍布天下江湖朝堂,有心人想动燕青衣,也要看衣公子同不同意!”
“可燕青衣一旦离开了衣公子……”陆小凤倒吸一口凉气,“那些暗中窥视燕青衣的豺狼虎豹,就会一拥而上,将天下第一花旦撕碎!”
花满楼也随之皱眉:“衣公子把燕青衣纳入羽翼之下庇护,却也让燕青衣从此只能被他的羽翼庇护!衣公子封死了燕青衣的所有退路,让燕青衣除他之外,无处可退!”
陆小凤:“……”
花满楼:“……”
小楼沉寂。
沉寂。
陆小凤突然用力揉了揉脸颊:“花满楼,真冷啊。”
花满楼道:“是啊,真冷啊。”
陆小凤苦笑道:“花满楼,这回我算是相信,衣公子是真的爱惨了燕青衣……”
花满楼道:“但是。”
“但是,”陆小凤嫌恶道,“衣公子出于这种极端的‘爱’,出于保护和占有两者兼而有之的情感,强硬地将燕青衣砍掉翅膀、关进黄金笼子里囚禁起来的手段……真是好可怕的‘爱’、好变态的‘爱’!”
第11章 一头卧丘将军
“但是,”花满楼道,“燕青衣身在局中,她有没有察觉,衣公子竟是用这种令人作呕的方式‘爱’她?”
令人作呕。
花满楼说了“令人作呕”。
花满楼不仅说,还露出了“令人作呕”的表情!
越是温柔如花满楼,就越是不能接受这种以“爱”为名的控制和囚禁!
花满楼道:“喜欢的时候要把燕青衣的身家性命全部操之己手,把燕青衣当作他的掌上玩物,假若衣公子一旦不喜欢了……”
陆小凤道:“衣公子是否会将燕青衣弃若蔽履,任她自生自灭?”
花满楼发出一道长长长长长的忧叹。
陆小凤道:“衣公子到底如何,不论燕青衣知不知道,我只知道,深爱燕青衣的刀泓一迟早会知道。”
花满楼长长长长叹道:“我也开始为刀泓一担忧了。”
陆小凤又开始焦躁地来回走动:“如果刀泓一为了燕青衣与衣公子为敌……”
花满楼接道:“以衣公子的财势,绝对请得动一位至臻境为他除去刀泓一!”
“或许还不止一位,”陆小凤停步,“刚才那位阿康护卫就至少在登峰境,谁知道阿康是不是比我们感知到的更强,谁知道……衣公子有没有能量庞大到,让一位至臻境做他的随身护卫?”
“或许,那位燕青衣也正是害怕发生这个后果,才避开了刀泓一,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困境。刀泓一买来送给燕青衣的那些私密物件,如果不是两人亲密已极、互有默契,就成了登徒子下流的骚扰,但燕青衣收下了,且早有准备地叫人替她收下了。”
花满楼叹道:“世人眼中杀人如麻的刀魔是个温情可爱的人,世人眼中友遍天下的孟尝君衣公子,却反有一张恶鬼面孔么?”
陆小凤道:“但也不能这么快就下定论。往好的方面想,关于衣公子和燕青衣的一切,也不过是我俩的猜测。
“我回江南的路上还在想,万一哪天刀泓一为爱疯狂,要为抢回燕青衣而杀死燕青衣的情人衣公子,我该怎么劝阻他。而现在,我已经开始祈祷,衣公子千万要和燕青衣是一对琴瑟相和、亲密无间的真正爱侣,我们的推测都是臆想……”
花满楼道:“去找找证据罢。要么证实衣公子确实表里不一,要么推翻。不仅为了刀泓一,也为了那个可能正处于困境之中、无处求救的燕青衣姑娘!”
陆小凤道:“那就先查一查关于衣公子和燕青衣两人的情报。燕青衣的或许查不到,但衣公子的总好查。我倒要看看这个衣公子,你不久后的邻居,本质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石板上,行人如梭。
赌场门外。
龟孙子大老爷听了陆小凤的要求,奇怪道:“你们想问衣公子的情报,怎么不去飞衣楼,反而来找大智大通?”
陆小凤更奇怪:“飞衣楼是衣公子的产业,你让我到飞衣楼去问他们买他们老板的情报?”
“飞衣楼当然肯卖!还卖得九成九的真,九成九的可靠!而且,你在飞衣楼花出去的钱越多,得到的情报就越全面、越隐秘!”
陆小凤狐疑道:“我来找你联系大智大通,给你送钱,你却把送上门的金子往同行那里推?”
“陆大侠,实不相瞒,自飞衣楼的名号打响后,来找大智大通买消息的客人越来越少,我都快喝西北风了!”
陆小凤懂了:“所以,飞衣楼来招揽你的时候,你就欢天喜地去了?”
“不愧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陆大侠!”龟孙子大老爷拱手,笑嘻嘻道,“飞衣楼跟大智大通搭上了线,既然大智大通加入了飞衣楼,我这个负责穷联络的,自然得跟着一起。”
陆小凤:“…………”
怀疑一个人不干好事,想调查他,却还要从这人旗下的产业去买他的情报,他怎么能遇到这么荒唐的事?
陆小凤转头,对花满楼苦笑道:“看来,我们非去一趟飞衣楼不可了。”
一城一座飞衣楼,一楼一头虎卧丘。
一头老虎。
一头庞大的吊睛白额橙毛黑纹白腹皮的眯眼舔爪石虎。
威而不猛,慵而不懒,筋骨暗绷隐而不发,恰似强王假寐,拨弄愚庸!
陆小凤停在飞衣楼门口,直直盯着那头石虎:“花满楼,我现在不敢眨眼。”
“为何?”
“我怕一旦眨眼,那头石虎就活了过来!”
花满楼道:“早就听闻每座飞衣楼门口都有一头庞大的石虎镇门,而每头石虎的姿态又都各不相同。从幼虎到成年大虎,有奋张捕猎,有蜷卧假寐,千姿百态,他人都尊称一声‘卧丘将军’。没人知道这些卧丘将军的雕刻和上色出自哪位大家之手,但每一头卧丘将军都栩栩如生,神精宛在,仿佛有血有肉有呼吸的真虎伪装而成!”
花满楼叹道:“陆小凤,刚才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要遗憾自己是个瞎子了,恨不能亲眼见识卧丘将军的风采!”
“卧丘将军的石雕可是我们飞衣楼镇楼之宝,每一座都是照着我家老板衣公子豢养多年的那头卧丘将军雕刻而成。”
楼内出来位四十来许的清癯中年人。
一双狭长狐狸眼,两撇儒雅八字胡,硬挺削薄如白色大理石的面孔,左手虎口握一本卷成筒状的蓝皮薄簿子,一身严肃文士打扮的深蓝衣裳,左耳耳垂处却衔着粒莹白如月的丰硕珍珠。
这文士道:“‘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约莫三十年前,前宋的起义军领袖宋江曾在浔阳楼题诗明志,公子读史有感,以此激励飞衣商行众人,卧丘将军的名字便出自此句。”
花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