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别
若非阎罗刀的刀法虽称傲视当代群雄,但刀道仍显生涩稚嫩,在玉罗刹看来更是同无情雪骨那神魔般的道相去甚远,玉罗刹便真要以为,归一就是无情雪骨。
“错了,暮姑娘,我怎忍惹你不虞?”玉罗刹微笑道,“太湖的昙花开了,我欲邀你今夜共赏。”
紫裙白裘的暮姑娘道:“共赏?如果你不是个瞎子,便该看得见我是个瞎子。”
玉罗刹道:“正因我不是个瞎子,所以我才知,你绝不是个瞎子。”
暮姑娘道:“你如何便知?”
玉罗刹道:“你又为何蒙着眼?”
暮姑娘道:“我想看看瞎子的世界。”
玉罗刹道:“但我想让你看看我。”
暮姑娘沉默,不应,不语。
她于思索后改换话题,试探道:“你不该唤我暮姑娘。”若你当真认出了我。
玉罗刹笑了:“该唤你什么?弟妹吗?呵,徒有虚名、惹我发笑罢了。”
暮姑娘道:“那你要以什么身份邀我赏花?”
闻言,玉罗刹上踏一步,瞬息震碎蒙眼绸带,指尖抚上对方避之不及的眼睛:“自然是,你夫君的大哥。”
“…………啊。”
这强横的、毫不顾及兄弟之情、已然肆意践踏世俗伦理的态度!
终于教暮姑娘发现,有什么与自身所料不符。
教她陷入了匪夷所思的、长长久久的,沉默。
月明星稀,幽昙次第盛放。
玉罗刹与孤影同酌。
弟妹拒了他。
这本就是又一次试探,拒绝早在玉罗刹意料之内。
但是:“不过一场盲婚哑嫁的联姻,那喘口气都得分三段的慕容琮有什么好,就值得叫她这般专情?”
前来汇报的二把手躬身道:“座上,暮姑娘未必对慕容琮有情,想来只是如寻常女子一般,忠于婚姻罢了。”
“寻常女子?”玉罗刹冷嗤。
二把手道:“属下有罪,堂堂阎罗刀自不是寻常女子……”
玉罗刹接过情报,一目十行翻过,挑眉道:“我那继承了慕容家痴心妄想的弟弟慕容琮,倒也不算是个寻常人。”
第131章 慕容琮的病
慕容琮自然不是寻常人。
慕容琮自幼疾病缠身,过人的武学天赋不仅没能治愈他,还进一步消耗了他的生命力,令他愈病愈重、愈发虚弱。
疾病没能挫灭他的精气神,反倒打磨了他,叫他如一块愈磨愈亮、愈磨愈彩的宝石,以无论敌我皆为之折服的为人和夺天之秀的智慧谋略,收服众多追随者,领着实力越发壮大的丰年军,在这权势倾轧、军阀混战的世道,稳踞长江以东一带,占得三分天下。
“就如我这袖口的宝石,”深夜,昏黄的油灯下,他的“妻”指着那紫光耀目的石头对他道,“紫气东来。我已看见你必将在死亡之前,迎来至尊极贵的那一天。”
“这是理所当然,”慕容琮在咳嗽中轻笑,竟有受宠若惊之感,“只是,倒第一次听你这般赞我。”
“因你病得太重,好似很痛楚,”他的“妻”立在榻边,静静垂下眼眸,烛光在“她”黑黑的长睫上跳动,“怕你在成功前便死了。”
慕容琮捂住眼睛,哀叹道:“果然听不得你说一句完完整整的好话。只是……”
他的“妻”睁眼,便见慕容琮正透过指缝,眨着眼觑“她”。
因生得太俊慑不住人,也因面上病气太重怕叫人看出虚实、乱了麾下人心,慕容琮模仿兰陵王旧事,出了房门后向来以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示人,至今已有十来年。
他的面孔并不是秘密,但少有人能从他脸上见他这副亲昵情态。
“你才是,”慕容琮看“她”,“病得比我更甚,可别比我先死。”
他的“妻”不理他,又闭眼。
慕容琮却不放过“她”,追问道:“听说你拒了兄长赏花的邀约?”
他的“妻”又睁眼,面孔染上少有的犹疑之色:“我怀疑……”
夜风在树丛间穿梭,树叶沙沙作响,掩盖了话音。
“此事我有数了,但望兄长保持分寸,否则……”慕容琮眸间杀意一闪而过,淡笑道,“大婚那日,我旧疾突发,怕也是他做的手脚罢?”
慕容琮没有得到床畔“妻子”的回应。
慕容琮早便料到对方不会回应,也未曾打算得到回应。
“唉,真是叫为夫心伤。你一早便断定此事,却连给为夫一个提醒都嫌吝啬,”他续上自己的话,“便是到了如今,你我已是夫妻一体,你仍不肯全心为我,打定主意,要当个衣袖不沾的台下看客?”
他的“妻”倦怠垂眼,左手支颐,望向窗外泠泠月色,声色也倦倦:“时间就是生命,你却用生命来讲废话。”
“那便说一句不是废话的废话罢。你可曾想过,说不准你看错了人?兄长看中的,其实是……”
夜风更欢。
树林����奏乐,撩乱了夜空的心。
一个人,若行事光明磊落、性情温和端方、为人义薄云天、胸襟宽广无边,还有着一个平定乱世、愿今后年年丰收谷满仓的理想和一种叫人见之便愿从此追随无悔的人格魅力,便生来该做一位领袖。
这个人,若还有着眺望未来百年的见识格局、放眼天下几无人匹敌的运筹帷幄之智慧和只要愿意便可顷刻间开宗立派的武学造诣,那便注定成为同时代所有不世之英才的噩梦。
他注定主宰这个时代,成为一位不可能失败的领袖!
还是这个人。
若他生来缠绵病榻,受尽苦楚,注定英年早逝……
筛遍世间一切字眼,唯有“天妒”二字,可发泄一二憾恨!
慕容琮便是这位天妒之人。
慕容琮的太多追随者,都为此彻夜辗转难眠。
慕容琮的所有敌人,敬佩他的和戒惧他的,都是守在濒死猛虎周围的鬣狗,静静觑视,耐心等待他病死的那一刻。
而今,这帮一声声催着慕容琮早死的人里,又多了一个玉罗刹。
外人眼中的慕容珏,慕容琮唯一还活着的血脉至亲、他的兄长。
玉罗刹深夜自太湖饮酒归来,得知暮姑娘一整夜都在慕容琮房里照顾人,眼皮一撇,招徕下属吩咐道:“给慕容琮找点事做。”
什么事?
给慕容琮的丰年军找麻烦的事。
阴谋诡计、挑拨离间、合纵连横。
慕容琮的敌人那么多,不怕给他找不到事。
不仅不怕找不到事,还怕找到的事太多太难太危太怖。
多到找事的人从“如有神助、天助我也”到疑神疑鬼,差点以为这局势纷繁杂乱的乱战天下,除却无情无义乱.伦乱德的顶头上司外,还有第二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
什么事?
非要丰年军的主心骨慕容琮从病榻上爬起来主持大局,攸关丰年军生死存亡的大、麻、烦、事!
这大麻烦事,一次还好,两次尚可,三次四次……终有一天,恶鬼面具连带着单薄的上半身猝然坠倒,面具獠牙磕倒在议事堂的黄梨木桌面上!
“主上!”
“主上!快醒醒!”
“来人呐,快去请大夫!”
慕容琮,丰年军的主人,多少天下枭雄的眼中钉肉中刺。
以及,暮姑娘的夫君、玉罗刹眼中归一此生唯一的刺眼污迹。
终于心力交瘁、病骨难支,当众昏迷。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次,当真是病重到再难复起的昏迷!
强敌当前,大敌环伺,风雨飘摇。
丰年军、丰年军。
这支当今天下难有的仁义之师,该何去何从?
“慕容礼之若当真倒下……这芸芸众生、草芥百姓,到哪儿去寻第二个丰年军?”有人这般道。
“与我何干?”玉罗刹这般道。
庭院里,梧桐叶落,葡萄满架。
紫裙的暮紫撇去雪白茶沫:“兄长真是好狠的心。”
玉罗刹不知从何说起,今日的“归一”心不在焉,叫他感受起来,同往日好似不是一个人。
是为慕容琮挂心么?
他轻笑着,试探之语脱口而出:“你若想为他求情,我何尝不可满足你?”
“求情?”暮紫失笑道,“我的心中,仅有我的兄长和我的刀,再盛不下别的。”
此“兄长”自然不是玉罗刹这个但凡兄长该干的事一件不干的兄长。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①
暮家有龙凤胎,兄为暮山,妹为暮紫。
然二十多年来,外人只知暮家有女暮山沉鱼落雁、琴画双绝,却不知暮山其人。
盖因暮山生而天残,常年卧病昏迷,寿数难定。
目盲。
声碎。
脊断。
心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