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别
头顶上的西湖水，化作滔滔万里的雷雨云，滂沱而下，将原随云从头浇到尾，浇得心肺冷彻，荒诞离奇。
原随云弓着身，低头，嘶声问道：“你毒瞎我的眼睛，是为保我的性命？”
原东园落下了眼睑：“我从不后悔……随云。”
原随云站起身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笑：“那我该恨你，还是该谢你？”
荒诞。
何其荒诞！
“哈哈哈哈哈哈……我原随云这一生，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笑得快活点，随云，”盛年好心好意地劝道，“你不开心吗，随云？至少你的父亲，始终是一个能为你倾尽一切的慈父，而我无论如何，没法拥有你这样一个父亲。”
“骄傲吧，随云，”盛年自己都惊讶，他竟能为了讽刺原随云，面不改色地当着越覆潮的面说出这等杀敌八百自伤一千的一句，甚至言笑晏晏、笑意盈盈，“你恨之不及的父亲，是我做梦也求不可得的啊。”
����‘管他配不配，我都是我爹的儿子，而你����无论如何，也没法拥有我爹这样一个父亲。’
数个月前自己在蝠牲宫中用来踩越归翼痛处的话，在数个月后穿透了原随云的心脏。如今回想这些话，直教原随云大笑。笑他从前在早已知晓一切的越归翼眼中，果真是一个跳梁小丑！
原随云道：“可我宁可，他当年将我掐死在襁褓中！”
盛年佯讶：“随云，原庄主对你还不够好吗？”
原随云道：“父亲已经为我做到他能做的最好。”
盛年道：“然而，即使你父亲为你百般筹谋，也不能叫你为他有所改变。”
原随云道：“你嫉妒了么，归翼？因为他为我呕心泣血，为我违背为父的本性将我教养成与他相反之人，你一直都嫉妒我有这样一个父亲，嫉妒到恨不得杀了我。”
盛年笑道：“你知道么，随云？我越是嫉妒你，就越要你活得风光，教你复明，教你从作恶的路上拦转，教你从内而外地风光霁月、无瑕无缺。你说，这样一个完美的年轻人，有一天知道了他的父亲原东园竟是个手染血腥无数的魔头，该多么戏剧，又该多么痛苦？”
“随云……”原东园哀呼。
“但你也说过，不管他来得多迟，你这一生都只会有一个父亲。”原随云看了靖北王一眼，径自凄笑道：“越归翼，你又怎么能理解我的悲哀？我是他的儿子，却也只是他的儿子。在他眼中，没有原随云这个人，只有他的儿子。他从不了解我，也不愿被我了解！”
原随云转向原东园，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我本可以站在你身侧，做你无恶不作的共犯……但如今已回不去了，我所崇拜的想要成为的人，竟然从来����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恨，不假。
杀，难止。
痛，不休。
原东园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哀嚎：“不、随云……不要这样对我！随云，我错了么？我错了么？”
他曾经毒瞎亲子厉下狠手、他二十多年来独自瞒下黑暗血腥、他看着随云因瞎眼被嘲只得在深夜抠挖胸膛自恨狠心而绵绵不绝的痛苦……竟然全是错误！
盛年道：“原东园，杀死原随云的，正是因为你满腔望子成龙的拳拳父爱之心，将随云培养成了一个与你背道而驰的君子。杀死原随云的心的，正是这个令随云失望乃至绝望的你啊。”
“那就杀了我吧，随云。”原东园闭上了眼，如冢中枯骨，一片心如死灰的凄切，“杀了我，结束我的罪孽；杀了我，为你的朋友越归翼报仇：杀了我，你的心境也从此通达。”
盛年“哈”道：“虽说父债子偿，但随云从不知情……随云，你若真要大义灭亲，我也确实不好再迁怒你。”
“你闭嘴！”原随云怒喝！
“真是好精彩的表演，好天衣无缝的一场戏！”原随云冷笑鼓掌，斥问原东园，“这就是你早早算好给我留的一条后路？你不怕我恨你，你只怕我不够恨你！你要我杀了你，拿你的头颅向他越归翼献媚，求得一条活路？我问你，是也不是？！”
地牢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弥漫开一片惊愕的死寂。
原东园沉默不言。
“哈哈哈哈哈哈……”
原随云仰天大笑，悲喜难辨：“事到如今，你还有保我不死的办法么，父亲？”
“当年毒瞎随云双眼后，长生道主猜到了是我动的手脚。”原东园的嗓音浑浊嘶哑，“为避免长生道主的怒火，我向他承诺，七年之内必然向他奉上一句完美的献舍之体。”
盛年道：“你在越归翼还没出生时，就盯上了他。”
原东园道：“没错。因为当年靖北王为医治王妃，寻秦始皇陵得长生种时，我也尾随其后。可惜最后的长生种被靖北王带走，我翻遍始皇陵，也只找到了一本关于长生种效用的手记。手记廖廖数页，却被我翻了又翻，除了手记的主人和始皇帝本人，天下再没人比我更了解长生种。
“彼时，你尚未出生，我尚且不知你的武学天资如何。但没关系，只要身具长生种之人，都将被改造成天生武学圣体，至于长生种……只是由王妃暂为保管罢了。而只要劫持了你，我便可以借靖北王的势力，摧毁青龙会。”
“好计谋。”盛年道。
原东园道：“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体内的长生种乃是从王妃心脏中取得，这一颗长生种本能保人无病无灾百多年，但它移植过一次，已支撑不了你几年了。”
“不错。听起来你有法子。”盛
年脸色不变，却听见身后的两道呼吸，都骤然沉重起来。
原东园道：“我知你心中有仇，只杀我一个定然难以解恨。而你若想杀，以你的武功，随云定然逃不过。我拿这个法子换你活随云一命，至于我，无论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任你处置。”
盛年却沉默。
原东园急道：“为何沉默？”
盛年道：“这一下，即便我心中无恨，我这难以抑制的嫉妒也要杀死随云了。原东园，你与我做这交易，你可问过随云同意否？”
原东园转动眼珠，看一眼一言不发的原随云：“不需要他同意。”
盛年道：“可以。续命之法，只换随云一命，我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原东园道：“当年始皇病死沙丘，赵高李斯假造诏书，秦十三子胡亥继位，秦长子扶苏自杀，偌大帝国瞬息风雨飘摇。若非长生种被及时从海外寻回，喂入已死的始皇口中，令始皇死而复生，秦帝国后来的命运如何，尚未可知。
“史书记载，始皇为人雄才大略、纲常独断，胡亥犯下此等滔天大罪，其时李斯赵高一应帮凶皆被腰斩弃市、夷九族，始皇为何独独饶胡亥一命？莫非始皇心有不忍吗？”
盛年捻了捻发尾的孔雀翎：“继续。”
原东园道：“鱼游于水，鸟翔于天，树生于土，那么长生种靠什么而活？史料记载：‘亥感帝宥其逆罪，乃日取血一盅，进于始皇，欲以亲嗣之血延圣寿。’”
盛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这次，原东园的目光转向了越覆潮，“嗬嗬”笑道：“延续你亲子性命的办法，我已和盘托出。若我猜得不错，归翼至今无子罢？越覆潮，他的直系血亲只剩下你，你救与不救、他活与不活，皆在你一念之间！”
盛年蓦然站起。
衣公子走下轮椅。
他蹲下身，拔出靴子里的匕首，伸手递出去，留给越覆潮一个读不出情绪的剪影：“王爷，你亲自行刑，将你的礼物千刀万剐，可否？”
越覆潮接过匕首，冷冽的嗓音暗含杀意，却硬听出几分乖顺意味：“好。”
“那就开始吧，”盛年往地牢外而去的脚步顿了顿，笑眯眯道，“随云若要观刑，那便留下罢。”
“轰隆����！”
冲天的爆炸声震响众人耳膜，莫大的冲击力席卷铺开，西湖水从顶上倾泄而下，眨眼间填满整座牢房。
白影闪过，原随云轻功迅疾如烟，携着残破的原东园向牢房外飞驰。
原随云身后，一道来自越覆潮的剑光索命而来，倏忽即至，原随云本能侧身，一条左臂喷溅着猩红血液，消失在汹涌水波中。
两道身影分别从两侧飞袭而出，带起啸风之声，紧追而去。
盛年并不追逐，而是恍然：“竟用了消耗寿命的禁药，换取短时间的进境。”
反而转身，往水里回去。
原随云并没有逃远。
他在钱塘江边的观潮亭止步，将原东园放在石桌对面，用剩下的右臂给自己点穴止血。
石桌上放了一壶酒，两盏酒杯。
酒具上烧了“无争山庄”的徽记，显然是原随云事先在此备下。
原东园坐在石凳上，支着石桌，四肢仍黏着铁套，气息颓靡。
他看着桌上的酒具，心中生出不祥之意：“随云？”
夜微光。
霞姿月韵的越覆潮率先在观潮亭外落地。
苏梦枕手执红袖刀随后赶到。
两人都没有立即动手。
而是等。
原随云在原东园对面落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小瓷瓶里是两粒棕丸。
“我来之前，一心想问清楚，你到底为何毒瞎我的眼睛，把我像狗一样骗了二十多年。我预想过许多答案，甚至做好了你死我活的准备。事到如今……哈。”
原随云指了指两粒棕丸，把它们分别放入酒杯中，依次斟满：“父亲，这里面一粒毒丸、一粒糖丸，你我各自一杯，一起干了，是死是活，端看天命。”
原东园不愿：“随云，你若恨我，杀我便是……何必。”
颤抖的灰白髭须，是委顿惨然的心。
原随云摇头道：“哈，父亲，你不是我，你怎会懂？我瞎了二十多年，我当了二十多年的残废！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月，而是有记忆至今，从来没尝过正常人的滋味！对，你没有瞎过，你怎么知道……越归翼瞎过，他知道。”
原随云将两杯酒并排放，棕丸在清澈的酒底徐徐融化，如生命的倒计时：“越归翼他本可以不治好我。他就算不治好我，他照样能向你复仇。父亲，你说，他为什么治好我？”
原东园：“他要你杀了我。他要你亲眼看到我的真面目。他要我亲口告诉你，是我毒瞎了你！将我千刀万剐不能满足他，看我父子俩自相残杀，才是他要的！随云……他越归翼要的，是你成为与他共沉沦的同类。
“也只有你杀了我，真正成了他的同类，他才不会再动你。因为你们是朋友。毕竟……他终究认你是他的朋友。”
“我确实与他是同类。不仅性格，还有命运，都如此同类。”分明是悲剧之事，原随云说着，竟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选吧，父亲，选一杯。若你死，便免了千刀万剐之苦；若我死，则……皆大欢喜，管它洪水滔天。”
原东园一动不动。
即便他看见了原随云的眼神：死寂、荒芜，如寸草不生的冰原。
原东园也绝不肯动！
原随云也不急：“父亲，我很想知道，若不是越归翼，你什么时候会把我失明的真相告诉我？”
原东园沉默。
原随云毫不意外地道：“看来是一辈子都要让我做个眼瞎心也瞎的瞎子。”
叮当作响，星月流彩。
披珠挂玉的衣公子端着一只湿漉漉的红漆木盒子，沿着江岸走来。
“随云，你忘带了你的盒子。”盛年道。
原随云却摇头：“不，本就是你的盒子。”
盛年走近，将盒子摆在石桌上，面向江面，在两人中间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