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逸尘步虚
第128章 闻仲
那道极亮的清光透出的刹那, 凤垣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他金红色的凤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掌心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紧闭多日的门无风自开。
一道颀长身影自那门中缓步走出。
凤垣放开手,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只觉得嗓子发紧。洛衍仍穿着入关时那身玄色常服, 却与数月前判若两人。他周身气息尽数收敛, 乍一看去与凡人无异, 周身却有着一股自内而外透出的清隽与疏阔。只消一眼,凤垣便知, 洛衍这是成功了。
他原本绷紧的心神猛地一松,眼底的担忧倏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明亮的神采。他张了张口, 喉间却堵得厉害, 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 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焦躁与忧虑尽数吐尽。
“我回来了。”洛衍走到凤垣面前,极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方才因猛地站起而微乱的衣襟, 动作轻而熟稔, 像是做过千遍万遍, “这回是真的,不骗你。”
这话一出,凤垣便有些绷不住,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洛衍拉进怀里,收紧了手臂。
......哪怕是下界后确认了仲衍就是洛衍、哪怕后来洛衍的记忆逐渐恢复, 对着洛衍这凡间轮回之体,凤垣也从不曾有过这样亲密的动作。
直到现在, 凤垣才有了一种‘这人真的回来了’的实感。
洛衍被他抱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他抬手, 轻轻拍了拍凤垣的后背,低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出来了么。之前不是说了,有七成把握呢。”
“你从前也这么说。”凤垣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下回再这样什么都瞒着我,我就不管什么历劫不历劫了,非将你捆回白玉京不可。”
洛衍低低笑出声来,胸膛微微震动。他偏了偏头,嘴唇蹭过凤垣的耳畔,低声道:“好,都依你。”
两人在廊下静静相拥了片刻。还是凤垣先回过神来,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将洛衍又打量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微皱:“你如今既然已经晋升,那......白玉京中的本体呢?”
他这话问得有些迟疑。洛衍下界历劫之前,本体一直留在白玉京静室之中,以禁制封存。如今洛衍道法大成,按说该抛却这具肉身、回归本体才是,可眼前这具肉身又分毫看不出是凡俗之身,一时之间,就连凤垣也有些拿不准这是什么情况。
洛衍听他问起本体,倒是显得一派轻松。他抬起手,指尖在眼前这具躯壳的袖口上轻轻掸了掸,笑道:“无妨。晋升之后,我神魂已可随时归位。至于本体那边,何时回去,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那......这具转世之身又当如何?”凤垣看向他。
洛衍想了想,道:“倒是可以留作一具身外化身。”
他说得随意,可一具身外化身若要炼成,寻常修士要么努力修行,待境界到了便斩出三尸作为化身,要么如鸿钧和他交给三清的法子那般,不知耗费多少天材地宝炼制出一具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化身。洛衍倒好,轮回一遭,平白多出一具与自己心意相通、魂息相连的分身来。如此想来,这一趟凡尘之行,除了助他晋升之外,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也是个意外之喜。”凤垣勾起唇。
“自然。”洛衍点头,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凤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散了。洛衍见他目光柔和下来,也不由得弯了弯唇。两人并肩站了片刻,凤垣忽然想起什么,侧首看向他:“对了,有件事须得告诉你,你闭关这些日子,闻仲曾来求见。”
洛衍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闻仲?他回来了?”他顿了顿,略略一算,恍然道,“是了,他平了北海七十二部,凯旋还朝......是我闭关时的事了。”
心神一松,凤垣便显得有些懒洋洋的。他抱臂靠在廊柱上,语气懒散,“他遣人来求见,被我挡了回去。你那时正在紧要关头,我如何放他进来。”
洛衍点点头:“你做得对。”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既如此......走之前,便见他一见罢。”
到底在这殷商王室轮回一遭,这诸多事宜,也该有个了结。
洛衍说着,抬步便要往殿外走。凤垣却伸手拦了他一下:“你就这么去?”
洛衍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凤垣,顿了几息,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如今神魂已复,这具分身虽无本体全盛之力,但区区一个闻仲......还不至于教露怯吧?”他笑道,“何况他也不是那等无礼之人。”
凤垣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实际上以洛衍如今的修为,哪怕是天道亲自下场,也能周旋一二,洪荒之上能算计到他的更是除了鸿钧便再找不出一个。他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只跟在他身侧,一同往观星台去了。到了地方,洛衍唤来随侍,吩咐道:“去请闻太师,就说我从闭关中出来了,还请太师往观星台一叙。”
随侍领命而去。
闻仲来得很快。
不多时,一身墨色朝服的闻仲便大步流星地踏入了观星台。他腰间仍悬着那柄雌雄蛟龙金鞭,面上风霜之色未褪,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不怒自威。
洛衍在正厅中等着他,他不打算透露自己的身份,见人进来,便仍旧依着凡间礼数起身相迎,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太师凯旋,未能远迎,还望见谅。”
闻仲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洛衍身上。
这一看,教他瞳孔微缩。
旁人不曾修行,或许看不出来。可闻仲乃截教弟子,修为不俗,一双眼睛能辨气机、断妖鬼。他原本只当大祭司仲衍是个普通人,至多是心思深沉、善于谋算的凡间权臣,在过去,他也从不曾看出这大祭司与其他凡人有何不同。此刻再看,却见这人周身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若非人真真切切站在眼前,他险些要以为那处空无一人。
这分明是修为已至返璞归真之境、连他都看不出深浅的大能。
闻仲心中一凛,面上却分毫不显,只依礼拜道:“臣闻仲,见过大祭司。”
洛衍抬手虚扶:“太师不必多礼。”
闻仲直起身,目光依旧落在洛衍面上,似是不经意地叹道:“大祭司此番闭关,想来必有所得。如今观之,已非我辈所能及也。”
他这话说得含蓄,洛衍却听得明白。他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只侧身引闻仲入座。随侍奉上新取来的醴酒后便退了下去,厅中只剩他二人。
闻仲坐定,沉吟片刻,初初还朝时,他满心都是要见这摆弄权术的大祭司一面,可如今当真见了,一时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他虽性情刚直,却并非莽撞之人。眼前这大祭司显然已不是什么凡俗之身,这些年来执掌朝政、稳固江山更是实打实的,他忠于殷商,只要大祭司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殷商社稷,旁的......他不必刨根问底。
以他的眼力,已然猜出了几分。
下界历劫的大能,轮回转世为商王之子,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这般行事,若说没有深意,他是不信的。只是不知......闻仲在脑中细细转了一圈,始终想不到这位究竟是谁。
洛衍见他只字不问,只安静喝着酒,心下倒对这位闻太师又高看了几分。两人各怀心思,面上却都是一派平和。半晌,还是洛衍率先开口,将殷商与西岐如今的局势细细问过一遍,闻仲便也一一作答,言语间条理分明,对西岐起兵之事显然早已思虑良多。
两人就着商周之势谈了片刻。洛衍发现,闻仲对那西伯侯姬昌的评价颇为复杂。他既怒西岐趁新君初立、起兵反叛,又不得不承认姬昌在西岐深得民心,周国兵精粮足,确是殷商的心腹大患。
“老臣这些日子也冷眼看过。”闻仲放下酒樽,缓声道,“先王子寿......性子刚烈,行事偏执,本非明君之相。如今这位看着......倒是个明白人,远胜先王多矣。”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已无半分怨愤。
洛衍倒是微微一怔。他本以为闻仲对废帝辛一事多少会有芥蒂,毕竟那是先王帝乙亲自托付于他的君王,闻仲又素来重君臣之礼。他不动声色地打量闻仲,见这位太师眉眼舒展,气息沉稳,全不似心中有结的模样。
“闻太师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想得开。”洛衍笑了笑。
闻仲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即轻叹道:“大祭司大约觉得,臣会为子寿被废一事心中不忿罢。”
洛衍不置可否。
“也不瞒着大祭司,”闻仲抬眼看向他,目光坦荡,“臣确曾对先王子寿抱有不小的期望。先王帝乙将社稷托付于他,又将老臣这个太师与那打王金鞭一并留下,便是盼着老臣能辅佐他成为明君。可这些年来,子寿所为,老臣不是不知。御驾亲征、劳民伤财,是臣未能拦得住......”
“只是不知,当初他究竟做了何事,竟引得大祭司不顾宗室大臣,执意废了他另扶新君?”
子寿被废来得太过突然,后大祭司又将消息死死地封锁了起来。闻仲还朝这些时日,他也曾旁敲侧击试探了商容、比干等老臣,众人皆闪烁其词,引得他心中更加怀疑。现下事情早已成了定局,禄父也已经坐稳了王位,子寿复位再无可能。
但闻仲仍然想要一个答案。
洛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转了转手中酒樽,才道:“太师在北海平叛十五年,朝中诸事有所不知。”
他抬眸看着闻仲,语气平淡:“子寿在女娲宫祭礼上,于神像前题诗亵渎女娲娘娘。我若再留他,殷商便不是王位更迭的小事,而是灭国之祸。”
什么?!
闻仲捏着酒樽的手骤然收紧。
“此事......当真?”他沉声道,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几分颤动。
“此事事关重大,我自然不可能信口胡诌/太师若不信,可寻商容、比干一问。”洛衍道,“他们亦是亲眼所见。只我下了封口令,知道的人不多。”
闻仲半晌没有说话。
他并非不信......他只是觉得匪夷所思。
子寿算是他看着长大的。那孩子虽性情刚烈、好大喜功,却也并非不知分寸之人。可若大祭司所言属实,子寿在女娲宫中做出那等行径,便是自寻死路。女娲娘娘若当真降罪,整个殷商都要为他一人的狂妄陪葬。
闻仲虽对女娲娘娘不似对三清那般亲近,却也知道,一位圣人的怒火,绝非人间王朝所能承受。
“臣知道了......”闻仲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若确有此事,大祭司做法虽......急了些,却也无可厚非。”
他说得艰难,可到底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
“也罢。”闻仲忽然一笑,心底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他端起酒樽饮了一口,神色释然,“这殷商的江山,究竟不是一个人的江山。子寿不堪为君,便换一个。如今王上虽年少,却沉稳有度,勤勉无怠。王上这些时日的诏令,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条理分明。比子寿强得多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老臣忠于殷商,又不是忠于子寿。”
这话说得直白,洛衍不由失笑。
“太师痛快。”他朝闻仲遥遥一敬。
闻仲亦回了一礼,气氛倒比之前松快了几分。
一杯饮罢,洛衍放下酒樽,话锋一转:“眼下西岐叛乱虽起,然太师刚从北海归来,理应歇上一歇,我看张桂芳在前面还顶得住,一时半刻的毋须劳动太师。太师日后......有什么打算?”
闻仲一愣。
大祭司这话......
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意有所指。
若是从前,闻仲只会觉得大祭司这话是在暗示他该放权了,但眼瞧着这位是个修行之人,自己出身截教必然瞒不过他的眼,毕竟上清仙光明晃晃地昭示着他的出身。
那这话到底问的是什么,就有待商榷了。
闻仲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这才答道:“臣本想着平定了北海,再回头收拾西岐。等此间事了,便向王上请辞,卸了太师之位,回转碧游宫,随师父专心修行。”
新君贤明,朝政清明,他还有什么可放不下的?
待西岐平定,他与这殷商的缘分,大约也能了了。
想到这里,闻仲顿了顿,又道:“这些年在朝中摸爬滚打,也颇觉疲惫,到底......还是随师父的日子清净。”
洛衍听罢,并未立刻接话。他垂眸看向酒樽中清亮的液体,半晌,才缓缓应了一声:“如此也好。”
嘴上这样说,他心中却暗道:闻仲此人,资质不俗,心性坚毅,又知进退、识大体。若非遇上,本该是能在道途上走得更远的。可如今封神榜一出......
他抬起眼,不着痕迹地又打量了闻仲一番。越是看,越觉着可惜。
若没有封神榜,以闻仲的根基,将来至少是一个大罗金仙的果位。可如今封神榜上还空着,那三百六十五位正神还不知要填进多少人的神魂去,闻仲这般人物,又是殷商重臣,执意平了西岐再回转碧游宫,只怕没这么容易。
入了劫中,又岂是那般容易脱身的?
他心中暗叹:若无这劳什子的封神榜,闻仲的性格和能力,倒是极适合在天庭做个受万千香火的神尊。
他有些可惜地收回视线,只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太师若能得脱身,那固然是好。”
闻仲只当他是说西岐之事,笑着摇了摇头:“脱不脱得身,还得看这仗打到什么时候。听闻西岐多了个名为姜尚的能人辅佐,倒是个难缠的。”
洛衍听他提起姜子牙,眸光微动。他自然是知道姜子牙去了西岐的,当初这人还是他让凤垣送去玉虚宫的。姜子牙什么来历、什么命数,在他心中如明镜一般。
只是这话倒是不必与闻仲明说。
两人又谈了片刻,闻仲便起身告辞。洛衍也不多留,只让随侍将人送出观星台。
洛衍目送他出了门,唇角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来。凤垣从屏风后转出来,走到他身侧坐下,低声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