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逸尘步虚
凤垣听他这样说,没忍住勾了勾唇,低声道:“一回来就摆那老师架子。”话虽这般说,却也没再停留,只又朝霜霁太一各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了。
霜霁见凤垣走了,方才上前半步,像个盼了许久才见着亲人的孩子,眼巴巴望着洛衍。洛衍失笑,领着二人往近旁那间临水的小厅去了。待三人坐定,鹤童奉上灵茶又退下,洛衍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此去年经,白玉京上下皆由你们撑着,辛苦二字,我方才说过,但不是虚言。”
事到如今,他乃是下界轮回而非闭关之事,想来不少人都清楚得很了,便也不作那劳什子的掩饰,有什么便说了什么。
洛衍这般说着,看向霜霁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欣慰:“你如今行事愈发沉稳了。紫霄宫的事,我都知道了。准提不要面皮,你却没让白玉京堕了声势,做得很好。”
霜霁眼睛还有些发红,听到这话,却摇了摇头:“弟子不过是以力破力罢了,那老道本就不占理,弟子借力打力,又有其他几位圣人护着,倒也不惧他。只老师不在,白玉京终究缺了主心骨。”
听霜霁这话,太一在一旁道:“你做得已是够好了。”
霜霁侧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眼底那点紧绷又散开了些许。
洛衍将二人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也不说破,只低头饮了口茶,话锋一转道:“我如今归来,白玉京便不必再像从前那般万事不理了。”他放下茶盏,看向霜霁,“时间紧迫,有一桩要事,需你亲自去办。”
霜霁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老师请说。”
洛衍却并未立刻开口。他沉吟片刻,略略掐指一算,才看向霜霁:
“孟章如今当是在东海海眼处随祖龙修行。”洛衍道,“你且走一趟东海,将他接回来,我有要事要嘱咐与他。”
说到这里,洛衍看了眼霜霁与太一,又道:“你二人亦有份,待孟章归来,我便一同与你们说。”
霜霁也不问是什么要事,干脆地应下。洛衍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之后,你再往娲皇宫走一遭,替我请女娲娘娘与她座下的明光一同来白玉京一叙。”
他说到“明光”二字时,太一与霜霁对视一眼,又转头看了眼洛衍,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霜霁郑重应道:“弟子记下了。”
洛衍颔首,又似想起什么,目光往太一那里一掠,先对霜霁道:“你先去准备吧。我还有些话,要与太一单独说。”
霜霁看了太一一眼,见他也正看向自己,目光温和,便径直起身向洛衍告了退,快步出去了。他的背影被天光拉得修长,白袍下摆猎猎拂动,显然洛衍的归来让他极为放松,就连步伐都多了几丝轻快。
洛衍看着霜霁走远,方才慢慢收回视线,对太一道:“你随我来。”
太一点头,也不多问,起身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绕过几处廊榭,越走越偏。洛衍脚下不快,可每一步踏出,身周的气机便随之微不可察地荡开一瞬。太一跟在后面,只觉被那气机一扫,胸中多年的郁结似乎都被涤净了几分。
两人沿着一条极窄的小径往里走,两侧古木参天,浓荫遮得连天光都透不进来。太一跟在洛衍身后半步处,目光落在洛衍肩头,心下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这许多年来,在白玉京中安分守己,旁人只当他伤势痊愈之后思及陨落的兄长、一盘散沙的妖族心灰意懒,再不过问洪荒中事。唯有对他了解甚深的霜霁偶尔投来一个探究的眼神,见他神色如常,便也不再多问。
太一也由着旁人误会,甚至有意无意将这份误会加深。
他每日驾着太阳金车巡天,回来后便在白玉京中闲坐,或指点几个小辈修行,看似万事不管,实则每隔一段时日,便会独自一人来这处密室。
这间密室藏在白玉京的最深处,是洛衍当年闭关前特意开辟出来的,知晓此处者原本唯有洛衍与凤垣二人,后来洛衍“闭关”、太一苏醒,凤垣思索再三,将此处告知了太一。
前面洛衍忽然停步����到地方了。太一抬起头,便见洛衍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眼前那面看似寻常的山壁荡开一层水波,露出里面一道窄门。
“进来罢。”洛衍头也不回地道。
太一应声入内,那道窄门在身后合拢。室内极简,只一池青石砌成的温池,池心浮着一团暖金色的光,那光晕深处,隐约可见一道三足虚影静静地蜷缩着,翅膀紧紧地拢在身侧,看着并不十分凝实,边缘还有些微的涣散,却已经比太一预想的好上了许多。
若有巫妖时的旧人在此,竟然一眼便能认出,这团虚影正是三足金乌。
洪荒世界的三足金乌只有十二只,曾经的妖皇帝俊、东皇太一之外,便是他们子侄辈的十只小金乌了。众人都知道妖皇早已陨落,东皇与十只小金乌随都在白玉京深居简出,却实打实地好好活着。
那这一虚影是谁......
不言而喻。
太一站在池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前辈,兄长他如今......”
“你做的很好。”洛衍走到他身旁,目光落在那团光影上,不掩赞许之色,“我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上个千八百年。但你这些年日日以太阳真火温养他神魂,帝俊恢复的速度比我预想中快了许多。”
太一垂下眼,手指缓缓收拢成拳,声音低而稳:“前辈将兄长从巫妖战场那等绝境中带回来,太一已不知如何报答。不过守着他这些年,实在算不得什么。”
洛衍看他一眼,笑了笑:“可不止守着他。你还要避过外界的试探、瞒着白玉京上下,就连巡天的时候都分出一半心神远远地养着这神魂。太一,你能做到这个地步,我若再说你‘算不得什么’,那才是假话。”
太一没再说话,只将视线投回池心。池中那道虚影似有所感,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只是一瞬,复又归于沉静。
洛衍俯下身,仔细打量这团虚影片刻,这才伸出手。他的手指虚虚按在那虚影上方,一道清灵之气从掌心溢出,如游丝般钻入那团金色之中。太一站在他身后,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连自己捏紧的掌心都忘了松开。
片刻后,洛衍收了手,转过身来,对他点了点头。
“可以了。”洛衍说,“他如今神魂已凝实不少,当是可以承受重塑肉身了。”
太一瞳孔微缩。他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哑声道:“果真?”
洛衍含笑点头,太一当即朝洛衍郑重行了个大礼:“兄长之事,太一永世不忘前辈大恩。”
洛衍没闪避,只伸出手,在太一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语气中带了几分柔和:“你兄弟二人早年便与我相识,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救上一救岂不是很正常?况且你们又与霜霁交好多年,哪怕是看在霜霁的面子上,我也是要上一救的。你若要谢,倒不如等你兄长自己醒来,让他亲自来与我说。”
太一涩然一笑。
“事不宜迟,”洛衍收回手,侧首看向池心,“你既已温养帝俊这么多年,他碎裂的神魂也拼得差不多。眼下量劫搅动天地气机,正好遮掩了给他肉身重塑的动静。拖得久了,反倒不美。”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得有亿点点少...
写之前看了一个老师的reaction,看完之后惊为天人,当场拜服于老师的知识面,顿时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绝望的文盲,写文的时候怎么写怎么不顺手,,,,,,
等这本写完我要疯狂输入啊啊啊啊啊不能再颓废下去了,我要扩充词汇量!
我发誓!!!
我不要当一个绝望的文盲呜呜呜呜呜
第132章 重塑
听洛衍说该为帝俊重塑肉身了, 太一自是果断应是。
两人在那道金乌虚影的两侧盘膝坐下,洛衍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那玉匣不过巴掌大小,表面密密匝匝刻着玄妙的纹路。打开时, 自那匣中腾起一股热浪, 又带着一丝草木清香。
太一凝眸看去, 不由道:“扶桑木?”
他多年未回太阳星, 但扶桑树的气息,他怎会不熟悉?
只见一截不过半尺来长的木心静静地躺在那匣子底部, 木身粗砺,暗金色的纹路缓缓流淌其上, 热意随之散发开来。
“你与你兄长皆诞生自太阳星上的扶桑木。此木也算得上与你们同根同源。”洛衍将玉匣托在掌心, 目光落在池心那团虚影上, 想到这扶桑木的来历, 他一时失笑,“这截扶桑木还是昔年我去太阳星带霜霁回家时顺手折的, 那时只觉或许日后用得上, 没想到竟是应在了今日。”
简单解释两句, 洛衍淡声道:“帝俊神魂已固,却无根可依。为他重塑肉身,便以扶桑木为骨并太阳真火为脉, 只是其间火候需得恰到好处。你以本命真火助我,切记,不可过猛, 更不可断绝。”
太一望了那截木枝一眼,肃然道:“听凭前辈安排。”
洛衍微微点头。他不再多言, 将那玉匣往池心一送。只见那截扶桑木脱匣而出,轻轻落入温池。池水霎时便翻涌起来, 白雾蒸腾,池心那团三足金乌虚影似被惊动,翅膀轻轻震颤起来。
洛衍低喝一声:“凝神!”
太一立刻双手结印,一道淡金色光晕将整间静室罩住,不让半分气机外泄。
温度骤然攀升,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扶桑木散出的金光将池底映得有些刺目。洛衍双手探出,十指快速结印,道道清光自掌心散出落向池心,将扶桑木因高温浮起的木气一点点压了回去。
扶桑木在清光与真火之间缓缓旋转,粗粝的表皮被渐渐剥落,露出里面琥珀般的温润木质。
太一依洛衍所言,将太阳真火收敛成细细一线,不紧不慢地缠上扶桑木。火焰过处,木质并不显得焦黑,反而愈发通透,内里无数金色光点随着火焰流动,在扶桑木中浮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洛衍忽然沉声道:“差不多了,我引他神魂入内,你守稳本命真火,不可有半分波动。”
太一应了一声,声音极轻,似是怕惊着什么,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池中。洛衍左手虚虚一托,池心那团蜷缩着的虚影缓缓升起。它在半空顿了一瞬,似乎有些茫然,,洛衍右手一指,一缕灵力如丝线般牵住那虚影,将它引向扶桑木。
触到扶桑木的瞬间,金乌虚影便开始猛烈颤动。洛衍早有准备,五指一抓,灵力骤然收紧,将虚影稳住。太一在旁瞧得连呼吸都放轻了,额头沁出些冷汗,却不敢出声,只死死盯着那团虚不断挣扎的虚影,手下也丝毫不敢停,将太阳真火压得愈发平稳。
扶桑木上的金色光点似受到召唤,自木质中涌出,纷纷朝虚影汇去。那虚影得了这些光点,渐渐不再挣扎,翅膀缓缓舒展开来。
洛衍见状,手指翻动得更快。只见那虚影在池心缓缓舒展开来,三足金乌缓缓抽长,渐渐显现出一个人形轮廓。先是一截脊骨自光中生出,接着双肩、双臂、腰脊,再到四肢,如树木抽枝,一点一点延展开来。
太一见状,更是屏息凝神,将太阳真火输进那道新生的轮廓。往日爆裂的太阳神火此刻温顺地裹住那道人形,让扶桑木的精华滋润着身躯。
渐渐地,那具人形在火焰中愈发清晰。眉眼轮廓虽还模糊,却分明是太一记忆里兄长的模样。帝俊生得与太一有六七分相像,只更显冷峻。他赤着上身,黑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他静静浮在空中,周身还有未散尽的赤金之气。
太一的眼眶有些干涩。他几乎想伸手去碰一碰,却又怕自己一个不慎断了太阳真火令兄长受影响。
又过了一阵,洛衍低喝:“收!”
太一条件反射般收功,金焰散尽,帝俊缓缓自空中落下,太一忙上前将人接住,轻声唤道:“兄长?”
帝俊的眼睫颤了颤,那双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缓缓睁开。他的目光还有些涣散,须臾之后,才慢慢聚焦,落在太一脸上。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身陨那一瞬,眸中映出太一的瞬间,帝俊的神情瞬间警惕,嘴唇微动,焦急催促道:“太一......快......走......”
太一的眼睛霎时红了。他收紧双臂,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兄长,声音沙哑:“兄长,都过去了......巫妖都结束了,没有赢家。”
洛衍微微挑眉,瞧着这兄弟二人恐怕还有许多话要说,便不曾打扰,只静静离开了。
*
洛衍安静离开,脚步放得极轻,也不教身后那对久别重逢的兄弟分出半分心神。他沿着来时的窄径往回走,身影在石径上拖出半截浅淡的影子,衣袍下摆拂过路旁低垂的草叶,未曾惊起半点尘埃。
想到当初还在凡间时承诺的要坦诚所有的谋算,洛衍脚下不停,心里却已经在组织语言,一边又漫无边际地想着凤垣若是因着自己的擅自隐瞒而生气会是什么模样......
说来这么多年,凤垣冲自己发火的次数还真是少之又少。
他从来是同自己站在一处的。
这么一想,再一想自己的隐瞒甚至擅自决定若是失败便假作闭关隐瞒他的想法,便更加愧疚了。
回到与凤垣长居的殿宇时,洛衍在阶前略略站了站。
殿宇门窗半敞,檐下铜铃在风里轻响,里头有极淡的茶香透出来。洛衍推门进去,凤垣正坐在案前,面前摆放着一个棋盘,上面是此前两人未尽的棋局。他手边搁着一只青瓷盏,盏中茶汤尚温,他却没喝,只垂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一枚棋子。
见洛衍回来,凤垣抬眼,目光从他面上一掠而过,随即往他身后瞥了瞥:“没跟过来?”他当然知道洛衍做什么去了,这话问的便是太一。
“他兄弟二人多年未见,我留在那儿岂不是显得多余了。”洛衍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盏茶,饮了一口,才道,“帝俊方醒,神魂初归,难免有些恍惚。让太一守着他,能尽快恢复最好,我还有事要他去办。”
话说到此,洛衍抬眼看了凤垣一眼,等着他追问。
但凤垣却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问的意思。他坐直身子,将那枚棋子拢进掌心,话锋一转:“你如今神魂归位,境界晋升,自是极好,只是......”他顿了顿,抬眸看洛衍,目光里带了几分审慎,“那位恐怕容不了你多久,你......是不是要有什么动作了?”
洛衍执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自然。”他笑了笑,身子向后靠了靠,语气轻松,“我已做了些安排,若是快的话......”
“量劫结束之时,便是我动手的机会。”
凤垣眉梢一挑。
洛衍不再卖关子,直言道:“我已让霜霁去联络女娲与明光,并召回孟章。待他们到齐,便一并把我心里的打算说清。”他说着,目光落在凤垣脸上,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只是在那之前,有件事得让你去办。”
凤垣把玩棋子的动作停了,抬眸瞥他一眼:“吞吞吐吐作甚?说。”
“一��和扬眉。”洛衍道,“这两人修为高深,又惯来行踪不定。若非他们自己愿意现身,便是圣人也难寻到。白玉京内,如今除了我,便只有你能寻得到这二人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