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逸尘步虚
枉他东皇太一号称圣人之下第一人,难道就要任凭这些高高在上的圣人算计?
“不成圣......终究是蝼蚁。”
帝俊没有接话,只是再次转身望向窗外无垠的星海,霜霁静立一旁,目光掠过帝俊挺直的背影和太一膝上那吞吐混沌气息的小钟,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背后是圣人的算计......从这一刻起,妖族的每一步,都需走得如履薄冰。
*
西方须弥山。
八宝功德池水依旧荡漾着金色涟漪。池畔,菩提树洒下婆娑光影。接引道人枯坐池边,面色疾苦,周身清光明明灭灭。准提道人则负手立于山崖边缘,眺望着洪荒方向,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师兄,时日已不短了。”准提忽然开口,声音里再无平日刻意伪装出的悲悯,只剩下焦躁与戾气,“汤谷与洪荒,皆毫无动静。这十只金乌,竟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我当日分明已蛊惑其心,只需一个契机便可引动......为何至今洪荒大地不见丝毫十日同天之象?巫妖之间,也依旧维持着那可笑的平衡对峙!”
接引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凝重:“师弟,稍安勿躁。如今天机愈发混沌,汤谷、金乌、妖族、巫族......这些因果,皆模糊不清,恐怕......我们的算计,恐怕遭逢了变数啊。”
“变数?”准提眉头紧锁,眼中厉色一闪,“莫非......是西昆仑那位?”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洛衍,以及那只屡次坏他好事的白毛狐狸。霜霁是洛衍的弟子,又在妖庭任职,若他当时恰好在汤谷附近,或事后得知消息,以那只狐狸的机敏未必不能及时阻止。
“不好说,不好说。”接引低垂着眉眼,掩去某种闪过的冷厉,“然,即便小金乌未出,我们也并非全无办法。妖族内部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此计不成,再寻他法便是。巫妖量劫乃天道所趋,大势之下,些许波折,改变不了最终结局。”
准提扯了扯唇角,“西昆仑,洛衍!”这个名字几乎是从他牙缝中挤出,“又是他!当年阻我取得鸿蒙紫气,如今又来坏我好事!此僚究竟是何根脚?屡屡与我西方作对!我们当真就拿他毫无办法?!”
接引叹息一声,“此人来历神秘,道行深不可测,当年就连老师当年也讳莫如深,更何况......”他面上疾苦更甚,“”真是他插手,将小金乌藏匿于西昆仑,那便说得通了。白玉京自成天地,隔绝内外,我等......唉。”
准提神色变幻不定,忽青忽白。良久,他狠狠一拂袖:“即便如此,巫妖之也必须尽快开战,不能再放任两族发展下去了!天道给予的‘机会’不会永远存在!既然金乌之路暂时不通,那便换一条路!”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阴毒的光芒,“无论如何,必须让妖族背上足够的业力因果!既然无法从帝俊太一或者那些小畜生本身下手,那就从‘太阳真火’入手!”
接引闻言,微微一怔。
“师弟的意思是......”
准提起身踱了几步,猛然回身,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太阳真火!”
“至阳至刚,焚天煮海,本就是太阳星本源,与帝俊太一因果最深!还有什么是比太阳真火更能证明是‘帝俊太一’行事的吗?若能收集足够的太阳真火,寻一恰当时机,将其倾泻于洪荒大地......造成之灾劫,与十日同天何异?届时,天道清算因果,这笔业力,照样会算在太阳星,算在掌控太阳星的妖族皇者头上!”
“更有甚者......”准提双目微亮,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癫狂之色,扑在接引身前,“若能幻化出金乌真身,再有太阳真火!哈!”
“就叫那帝俊和太一百口莫辩!”
接引被准提这堪称疯魔的计划吓了一跳,但他细细思索片刻,却又觉得此计并非不可行:“此法......倒是可行。太阳真火虽霸道,但以你我圣人之能,小心一些,倒是并非不能收集。只是,需寻一绝佳时机动手,好在圣人不占因果,你我出手,离得远些倒不怕被追根溯源。”
“且让我亲自再去查探一番,看看究竟是何人、何事,阻了我们的路。”准提眼中寒芒吞吐,“若当真无可转圜,便依此计行事!”
接引缓缓点头,只是道:“既如此,便依师弟之计。收集太阳真火之事,须隐秘进行,我于须弥山以功德池水与菩提大阵为你遮掩天机。”
“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准提微微颔首,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缕无形无质的清风,悄无声息地遁出了须弥山,再次朝着九天之上的太阳星而去。
一回生二回熟,准提不是第一次来汤谷,这一回,他比第一次更顺利地抵达了汤谷外围,然而所见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汤谷外的结界依旧存在,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隐有星光流转,显然是经过了加固,与周天星斗大阵的联系更为紧密。但结界之内,那片原本扶桑木矗立、金乌嬉戏的炽热谷地,此刻却是一片空寂。
高大的扶桑神木枝叶依然繁茂,流淌着金色霞光,但枝头树下,再无那十团活跃耀眼的金色身影,也无往日清越又躁动的鸣叫。唯有精纯的太阳真火依旧在谷底无声燃烧,维持着汤谷基本的形态。
准提在结界外徘徊数圈,神念如同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入结界缝隙。
没有,什么都没有。
十只小金乌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此存在过。谷内只有本源的太阳真火,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
准提捻了捻,冷笑,‘果真是那白毛狐狸!’这缕属于霜霁的清冷气息极淡,正随时间流逝而消散,显然他离开已有一段时日。
‘总有一日,我要将你抽骨扒皮!’准提在心中不无恶意地想。
远在妖天庭的霜霁眉头一皱,忽觉背后一阵阴冷。他狐疑地掐算片刻,却什么都没算出来,只得暂且放一放。
‘既如此,便休怪本圣不顾惜洪荒圣灵了。’
准提最后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汤谷,眯起眼看了看方向,毫不犹豫地朝着某处遁去。
*
北冥天宫别府,妖师鲲鹏正于静室中闭关。他面容阴鸷,周身气息与北冥之地的幽寒玄冰之气交融,显得愈发深沉难测。
自“戮巫剑”之议被帝俊太一搁置,他在妖族天庭的地位便更有几分微妙。虽顶着妖师名头,执掌天象变幻的虚职,但核心权柄早已离他远去。昔日纵横北冥、万妖来朝的威风,如今只剩清冷。
他心中自有盘算,也有不甘。正当他细细思索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时......
静室中毫无征兆地漾开一丝涟漪,一股平和却不容抗拒的威压悄然弥漫。鲲鹏骤然睁眼,眼中厉色一闪而逝,看向前方。
准提道人的身影由虚化实,面带微笑,看在鲲鹏眼中,却觉得此人定不怀好意。
“妖师,别来无恙?”准提的声音温润,却让鲲鹏心底骤然冰寒。
“准提圣人?”鲲鹏起身,面色变幻几息,强行压下惊疑,躬身行礼,“圣人当面,鲲鹏不知圣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圣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他面上恭敬有礼,心中却警铃大作,这位西方圣人突然到访,绝非好事。他与这位的交集除了紫霄宫争抢圣位之事外,便只剩当年红云旧事,不知这位今日是为哪一件事前来?
鲲鹏背脊有些发凉,总不至于......一时兴起前来算账吧?
准提目光似能洞彻人心,看着鲲鹏,唇边噙着一抹笑,悠悠道:“妖师何必如此紧张?贫道此来,不过是与妖师叙叙旧,亦是厚着面皮为妖师指点一条明路。”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当年......落魂渊旧事,不知妖师可还记得清楚?”
此地可在天庭范围内!近来天庭不知为何防范愈加森严,这话若是被听了去......
鲲鹏脸色瞬间煞白,周身气息一阵波动,他死死盯着准提,声音干涩:“圣人此言何意?不知圣人指的是......”
“不必掩饰。”准提打断他,笑容不变,眼神却森寒如刀,“当日之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接引师兄亦知。就是不知......妖皇可知?东皇可知?妖族上下可知?”
他向前一步,圣威如无形山岳,缓缓压向鲲鹏,“妖师以为,若此事宣扬出去,帝俊太一会如何处置你这‘不忠’之臣?妖族上下,又会如何看待你这暗害同道、私夺机缘的‘妖师’?”
鲲鹏额头渗出冷汗,在圣威压制下,竟有些难以喘息。他艰难道:“圣人......究竟意欲何为?”
准提见火候已到,稍稍收敛威压,循循善诱道:“��~妖师不必紧张。贫道并非要挟于你,而是真心为你着想。瞧,如今你在妖族,看似尊贵,实则边缘,帝俊太一对你早已心生隔阂,长此以往,恐有祸患。”
他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西方教虽处贫瘠之地,却有大道真谛,未来注定大兴。妖师若愿弃暗投明,助我西方一臂之力,他日我教大兴,必有妖师的位置,到时享极乐清净、得大自在,岂不比在这妖族仰人鼻息、战战兢兢强过万倍?”
鲲鹏心念电转,他知道准提绝不仅仅是来“招揽”那么简单,咬牙问道:“圣人需要贫道做何事?”
见鲲鹏如此上道,准提满意一笑,压低声音道:“我要你做的事......简单。贫道需借你道场一用,布置一隐秘阵法,做些小事,你需予我提供些许方便,并遮掩气息,防止外界探查。待时机成熟,你需要按我指示,前往一处地点,将一物‘不慎’遗落。此事若成,你便是我西方教功臣,往日罪孽,亦可在八宝功德池洗刷殆尽。”
“何物?‘遗落’在何处?”鲲鹏心中不祥之感愈发浓重。
“届时你自会知晓。”准提莫测高深道,“放轻松,不会叫你与帝俊太一直接对上的,亦无需你亲自沾染太多因果。你只需做一个‘疏忽失察’的妖师即可。”他紧紧盯着鲲鹏的眼睛,“你应当知道,贫道既能悄无声息来此,便能让你当年之事明日便传遍洪荒。”
“与我合作,则前途光明,可若是拒绝......呵呵。”
“妖师是个聪明人,想来......定是知道该做何选择,是不是?”
鲲鹏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面色灰败,内心剧烈挣扎着。鲲鹏深知准提言出必践,当年旧事一旦曝光,他恐怕在妖族乃至洪荒皆无立锥之地,甚至可能被帝俊太一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西方教......虽示以利诱,实则与虎谋皮。可圣人之威,非他能抗,更有如此把柄捏在对方手中......
静默良久,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圣人......需要贫道何时开始?”
准提笑容加深:“不愧是你鲲鹏,识时务这方面......阵法布置,即刻开始。至于后续嘛,静待传讯即可,时机到了,我自会告知于你。”他抬手,一道蕴含着圣人气息的流光打入鲲鹏眉心,“此物可助你遮掩此地气机,配合贫道行事。勿要心存侥幸,此中有禁制,你当明白。”
鲲鹏身体一颤,感觉到元神中多了一道隐晦却强大的束缚,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被浇灭,只剩冰冷的绝望与一丝被逼迫而生的狠戾。他低头,掩去眼中神色:“......谨遵圣人法旨。”
准提不再多言,身形缓缓消散。别府中,只剩下鲲鹏一人,伫立良久,最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怨恨与无奈的叹息。他知道,自己算是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险路,而这一步踏出,是光明还是深渊,已由不得他自己掌控。
一步错,步步错啊......
鲲鹏难得产生了一丝懊悔。
时间便在暗流涌动中悄然流逝。
妖天庭在帝俊、太一等人的全力整顿下,规制日益严密,对下界妖族的管控力度不断加强。巫族方面,在帝江等祖巫控制下,同样在默默舔舐伤口,巩固对大地各处的掌控,同时警惕着妖族的动向。
两族之间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大规模冲突并未爆发,但小摩擦时有发生,天地间的煞气仍在缓慢累积。
西昆仑白玉京则丝毫不受外界的浪潮影响。十只小金乌在霜霁离开后,起初有些失落,但在孔宣、孟章以及洛衍偶尔的“点拨”下,倒也渐渐安分下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修行和对道韵玄妙的感悟之中。
金翅大鹏鸟有了玩伴,更是欢腾不已,整日与金乌们嬉戏,关系极为融洽。洛衍与凤垣乐得清静,除了关注外界局势,便是各自修行,或如寻常道侣般弈棋品茗,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数年间,整个洪荒维持着一股诡异的平衡,各方都没什么动静,天地间一时间显得无比祥和。
在有心人眼中,却莫名有了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这一日,凌霄殿内,帝俊正与太一、伏羲推演周天星斗大阵的几处变化,忽然心有所感。他与太一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莫名悸动。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极其炽烈、与太阳星本源相连的事物,正在被无形地扰动、汇聚。这种感觉极其隐晦,一闪而逝,再仔细探查,却又了无痕迹。
“兄长?”太一皱眉。
帝俊闭目凝神,以河图洛书推演片刻,摇了摇头:“天机混沌,难辨吉凶。或许是我多心了。只是近日,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伏羲面前的八卦镜缓缓旋转,卦象同样晦暗不明:“确有隐晦的劫气在凝聚,这指向......火?但具体为何,被层层迷雾遮蔽。”
众人第一反应,便是太阳真火。
可能掌控太阳真火的,帝俊太一就在面前,十只小金乌又远在西昆仑,绝无可能出现纰漏,那......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然鹅他们并不知道,此刻在洪荒九天之上的极深处,靠近太阳星运行轨道的某个隐秘的位置,准提道人正以圣人之力,借助接引在须弥山以八宝功德池和菩提大阵的远程加持,布下了一座极其隐蔽的“聚炎阵”。
此阵无形无质,悄无声息地吸纳着太阳星散发出的、游离于洪荒之外的狂暴太阳真火本源,并将其压缩、提纯、储存于一件特制的、蕴含着西方寂灭道韵的琉璃宝瓶之中。
这个过程缓慢而持续,且被巧妙地伪装成太阳星自身活动的微小波动,即便帝俊太一与太阳星本源相连,若非全心关注,也难以察觉那细微到极致的异常。
而在北冥深处,鲲鹏的道场之下,一座更为复杂阴晦的转换阵法也在悄然运转。它将准提交付的部分经过初步处理的太阳真火,与掺杂着寂灭道的诡异的方式暂时调和封印,进一步抹去其太阳星印记,使气息变得混杂难辨。
鲲鹏面色阴沉地主持着阵法,心中忐忑不已,却碍于禁制不敢有丝毫违逆。
随着时光的流逝,那琉璃宝瓶中的太阳真火越积越多,从最初的一缕金焰,逐渐汇聚成一片炽烈翻腾的金色海洋,恐怖的高温与毁灭性能量被死死禁锢在瓶内,偶尔泄露一丝气机,便让周遭虚空都产生细微的熔化扭曲迹象。
准提看着那琉璃宝瓶中日益壮大的金色火海,眼中闪烁着满意与疯狂交织的光芒。这火焰的威力,已然足够让洪荒大地承受一场不亚于十日凌空的浩劫。
他耐心地等待着。他要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一个天地煞气涌动、妖族与巫族皆被其他琐事牵扯脱不开身的时机。
而洪荒大地上的生灵对即将到来的浩劫一无所觉。
句芒部落的一片广袤山林中,大巫夸父正带领着族人们巡视领地,教导年轻巫族如何运用自身的力量。夸父身形魁梧如山岳,肌肤呈健康的古铜色,面容憨厚坚毅,手中常握着一根由万年桃木心制成的木杖。他是木之祖巫句芒麾下最得力的大巫之一,性情宽厚,在巫族中声望极高。
这一日,夸父正于山巅打坐,吸纳清晨的草木精气,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他睁开眼,抬头望向天空。天穹湛蓝,流云舒卷,并无异样。但那种灼热、烦躁、仿佛被无形火焰炙烤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他站起身,极目远眺,视线仿佛要穿透无尽空间,落于九天之上。
一种沉闷的压抑逐渐蔓延开来,天地间的火行灵气变得异常活跃且暴躁,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焦灼气息。
‘不对劲......’夸父皱起眉,却分不清这种感觉来自何处。
时间一天天过去,洪荒大地上的异常愈发明显。起初只是燥热,不久之后,零星的地火开始喷发,干旱范围不断扩大。生灵怨气滋生,这种无端的天灾,让许多部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掌控天象的妖天庭。
而在天庭凌霄殿上,帝俊豁然起身,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太一手中东皇钟发出低沉的嗡鸣,,伏羲面前的八卦镜剧烈震颤,镜面中的卦象疯狂闪烁,最终定格在一片刺目的赤红与毁灭性的裂纹之上。
“是太阳真火!”帝俊的声音惊怒交加,“有人在大量汇聚、引动太阳真火!”
太一猛地扭头看向太阳星方向,眼中金焰熊熊燃烧:“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染指太阳本源!”顾不得有没有陷阱,太一说道,“我这便前去查看!”
眼下,除了帝俊,唯有太一亲自前去太阳星,凭借自身与太阳星的联系,才有机会找出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