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逸尘步虚
谁知这人竟顺着杆子往上爬?
“不过客套一声罢了。”仲衍面不改色地找补,丝滑换了称呼,“阁下深夜潜入宫城,总该有个说法?”
“说法?”凤垣微微偏了偏头,那双金红色的凤眸闪了闪,“我丢了件东西,一路寻至此处,不成么?”
这话……倒还真不是假话。凤垣心道,我可不就是丢东西了么?道侣丢了,还不兴我来找找?
这可是你叫我出来的。
仲衍哪知凤垣心思,只见他皱起眉,“什么东西?”
凤垣笑而不答。
仲衍:“……”
“阁下莫不是在耍我?”他瞥了不知何时靠在窗边,正笑吟吟地支着脑袋看向他的红衣人,深吸了口气,恼火道,“倘若阁下当真丢了什么物件儿,大可告知于我,我定遣人帮阁下寻回。但阁下如今这行事……”
“那又如何?”凤垣懒散道,将洛衍从前欺负人时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仲衍气结,但明明该是恼怒,看着眼前这人耍赖,心下却莫名浮上一股无奈和好笑。
就好像……只是表面有些生气,心底却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仲衍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他心下掂量着,手指引在袖中,暗暗起了一卦,现下去寻合适的龟甲已是来不及,仲衍只是捏了诀简单掐算片刻,却始终觉得算不清这人。
此人到底为何而来?
算不清楚,显然自己并不是这人对手。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清,这人还莫名让自己觉得是友非敌,仲衍索性不再纠结,挪开目光免得被这人扰乱了心绪,直言道:“阁下若当真丢了东西,还请寻到之后速速离去,恕不奉陪。”
说罢,便侧过身,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凤垣勾了勾唇,看着仲衍微微有些泛红的耳根,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转世之后,这人倒是不如从前能藏住情绪了。从前只有自己被逗得面红耳赤的份儿,哪儿见得到洛衍这般?
“好说好说,”凤垣慢悠悠道,“我定速速离开。”
话是这么说,脚下却是一步未动。
仲衍侧身站了片刻,始终觉得这红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忍了又忍,实在招架不住这股灼人的目光,便又转过身来,盯着他看。
凤垣见他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是笑出了声,“罢了罢了,不逗你了。”
“我确实只是路过,至于缘由……不便多说,但我绝无恶意。”他慢慢收起笑意,正色道。
仲衍闻言,那股紧绷的姿态便下意识松懈了几分。不管此人目的为何,虽言语轻佻,但他确实没察觉有分毫恶意。
倒不如说……此人周身气息,不但没有恶意,反而教他有种本能的亲近之感。
也说不清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我这便走了。”凤垣直起身,目光在仲衍周身扫了一圈,“夜深露重,你穿得未免他太过单薄……早些休息罢。”
仲衍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素衣。
凤垣却已抬起手触碰到他的肩膀。
仲衍向来不喜人亲近,条件反射般想躲,却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倒也不是被强行禁锢,反倒像是身体有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听大脑的使唤,停在原地没有半点挪动的意思。
凤垣手指在他肩头轻轻一点,一点金芒一闪而逝,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流便自肩头蔓延开来,四肢百骸霎时便如灌了一壶温水,将夜半的寒气祛得干干净净。
“好了。”凤垣退后一步,笑道,“我走了。”
仲衍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这人的身形如来时一般,在月光中渐渐淡去,不多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内重归寂静。
门外传来巡夜宫人的脚步声。
仲衍站在原地,那阵温热还停留在肩头。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抬手抚上刚刚被触碰过的肩膀,自言自语道:“他究竟是……”
“什么人?”
来这儿做什么的?难不成当真来寻物的?
他不信。
仲衍闭了闭眼,想到自己心里莫名其妙的好感,有些气闷,潜意识觉得这不会是最后一次相见,未来若是再碰上这明显法力高强的修行之人,也不知是否会对影响自己的谋划……
他转身走向床榻,将被子往身上一拉,心烦意乱地合上眼。
黑暗中,那一袭红衣的身影却在眼前晃了又晃,怎么都赶不走。
寝殿顶上,凤垣负手而立,感知着下方那道气息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才渐渐平稳下来,唇角完全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算了,回什么白玉京,有霜霁和太一镇着,总归乱不了。
话又说回来,孔宣与孟章出门已久,也不知……
游历到何处了?
第106章 封神榜(一)
那边凤垣终是寻得了洛衍的踪迹, 沉迷逗人无法自拔……远在三十三重天之外,又起了纷争。
话说当年巫妖之战后,残余妖族退出天庭, 道祖鸿钧钦定了紫霄宫昊天、瑶池为天帝和王母, 入主天庭统御天地。彼时几位圣人各怀心思, 西方二圣忙活一场, 却几乎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心下尤其不甘, 却也不敢在道祖面前造次,此事便就此定下。
昊天瑶池受封之后, 先是秘密前往白玉京, 与洛衍一番密谈后, 便一路前往天庭, 颇有要大展一番拳脚的架势。
等二人到了地方,才发现什么天地共主, 分明是接了一个烂摊子。
昔时天庭乃妖族所建, 帝俊太一在位时, 妖族何其鼎盛。周天星斗各有其主,三百六十五正神各司其职,又有十大妖帅统帅各部, 天兵天将不计其数,偌大一个天庭被管理得井井有条,星宿运转、风雨雷电、四时节气皆有人掌管, 丝毫不乱。
再看如今的天庭,不过一座空档当的宫殿群, 悬浮于九天之上,宫阙楼阁仍在, 却人去楼空,只有零星几个小仙战战兢兢。周天星辰全靠残存的阵法勉力运转,长此以往,天下必然大乱。
昊天瑶池站在那华美的灵霄宝殿前,望着这座空旷的宫阙,面面相觑,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抹苦笑。
这还说啥?挽起袖子干活罢!
虽是个烂摊子,却也当真不能不管。二人的册封早已被道祖宣告天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昊天和瑶池用尽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人脉,连哄带骗,勉强拉来了些愿意来天庭任职的仙人,好歹凑起了一套班底,维持天庭的运转虽然够呛,却也还能凑合着过。
但时日一长……
这寥寥数人,连带名义上为天地共主的天帝和王母,通通陷入加班地狱,数年不得休,人心浮动,这乱七八糟凑起来的班子,眼见着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一日,昊天与瑶池终于挤出了点喘口气的时间。二人碰了个头,一看对方,皆是愁容满天,一张嘴,就是一声叹息先飘了出来。
他们虽是道祖亲封的天帝和王母,看着名正言顺,可手下实在无人,令行不止,胸中空有一腔抱负,奈何实在施展不开。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昊天叹了口气,抛开那劳什子的天帝架子,好似还是曾经那个紫霄宫的童子,毫无形象地在灵霄宝殿那玉阶上一坐,神色疲惫不堪,“你我虽有正统之名,实无实权在手。如此这般,莫说理顺乾坤统御周天,便是想维持天庭运转不崩,恐怕都是痴人说梦。”
“可不是么?”瑶池在他身侧坐下,眉宇间也笼着一层忧色。她拧着眉头,闭上眼,细细思索着还能从哪儿扒拉些人手出来。
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瑶池还在苦思冥想,冷不丁听到身旁自己那搭档了无数年的好同事语气有些犹疑地开口道:“你说……”
“什么?”瑶池转过头去。
“你说……”只听昊天压低了声音,说道,“咱们去寻玉清圣人如何?”
“啊?谁?”瑶池有些诧异,“玉清圣人?”
那个眼高于顶的玉清圣人?
她下意识觉得此事必不能成,旁的不说,就说圣人门下弟子眼界何其之高,如何肯屈居天庭,受那条条框框束缚?
“正是,”昊天说,“我原想再去白玉京,洛衍师叔门下大弟子霜霁师兄原也在天庭任职,想来再上手必然驾轻就熟,再有孔宣、孟章二位师弟帮衬,总能让咱们松一口气,只是……”
他语气有些犹疑,“只是当年霜霁师兄差点伤及根本,如今伤势恢复得如何尚未可知,就算伤势恢复了,再来天庭恐怕也会触景生情,思来想去,我实在是开不了那个口。”
“所以……”瑶池欲言又止,狐疑地看着昊天,“所以你是怎么敢罢主意打在玉清圣人头上的?”
“我倒也不是将主意打在玉清圣人头上,阐教十二金仙各个都是修为精湛之辈,可架不住傲气得很,哪儿是愿意来咱们这地界儿的人?这不还是洛衍师叔当日指点的么?”昊天讪笑两声,两手一摊,摆烂道,“当日洛衍师叔不是说,教我们若是实在犯了难,边去寻玉清圣人拿主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想来……是洛衍师叔与元始师兄有什么约定罢。”
说到这里,昊天换回了当日在紫霄宫时的称呼。
昊天这么一说,瑶池也想起来了,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眼下他们能用的人手实在太少,若是能得玉清圣人相助,想来连枝同气的太清、上清二位圣人也不会坐视不理,哪怕只是暂借些人手,也能解一解燃眉之急不是?
两人计议已定,便不再过多耽搁。昊天换了一身庄重些的法袍,与同样打理好自己的瑶池架起祥云,往玉虚宫而去。
*
玉虚宫仍旧是仙气飘飘、美轮美奂的模样。
昊天按下云头,落在玉虚宫山门前,负手看过去,只觉得这道场被玉清圣人经营多年,如今看着愈加出尘了。
不多时,便有一白鹤童子迎上前来,引着二人入内。
元始天尊正在殿中端坐,玄色道袍一丝不苟,头戴玉清莲花冠,周身清气流转,威仪自成。他见昊天与瑶池联袂前来,微微一扬眉,挥手示意童子退下。
昊天瑶池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一大礼:“昊天/瑶池拜见玉清圣人。”
元始微微颔首,抬手虚扶了一下,口中淡淡道:“天帝不必多礼。你我二人曾同在道祖坐下,师兄弟相称便是,何须如此多礼。”
昊天与瑶池只觉一股柔和清气飘来,将二人扶起。听元始天尊说什么“以师兄弟相称”,昊天心知不过是客套一二,毕竟自己当年不过是道祖坐下小童,与三清这等亲传弟子实在不能相提并论,便只笑了笑,口中说着“礼不可废”,被那股子清气牵引至一旁坐下。
几人分宾主坐定,元始天尊开口问道:“天庭事务繁多,你我师兄弟自那日一别已是数年不见,师弟今日前来……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听到上首元始天尊这般问,昊天直起身,面上露出几分男色,沉声道:“实不相瞒,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他随即便将天庭如今的窘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妖族退出天庭隐入北俱芦洲导致天庭人手空缺,到周天星斗无人执掌,说得极近详尽,无有丝毫隐瞒。末了,他苦笑道:“圣人明鉴,昊天与瑶池虽奉道祖法旨执掌天庭,然偌大一个天庭,能用者不过寥寥数十人,再这般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天地秩序便要混乱起来,届时下界生灵必受其害。”
说到这里,昊天略略停顿片刻,抬起头,目光恳切,“如今这般境况,昊天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多的不敢强求,只求圣人念着天地安稳的份上,稍稍予以援手。”
元始静静听完,眉头微锁,并没有立刻回答。
昊天见元始沉思着,便安静坐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天庭缺人并非一日两日之事,此事他一直有所耳闻。妖族退出后,天庭必然空虚。但昊天所求之事……却也不是这么简单。
新天庭初立之时,人手虽少了些,却也不是完全不能运转,但过了这许多年,天庭人手稍稍增加,维持天地运转却愈加艰难……元始敏锐地察觉到,此事背后恐怕另有蹊跷。
他微微掐指一算,惊觉天机已然开始混乱,量劫竟似是近在咫尺。
……修行无岁月,巫妖大战仿佛刚刚过去不久,下一次量劫便又在眼前了么?
元始眉头拧起,这一次的量劫……是否来得有些太快了?
他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一眼天际,总觉得是紫霄宫里的那位开始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