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酥皮露露
“艾蒙！你应该早点来就医！”扎卡里亚道, “这已经是中重度烫伤了，难道你感觉不到疼痛吗？……太可惜了, 这么美丽的皮肤以后大概就要留疤了。”他说着，看表情很是有些美玉生瑕的遗憾。
艾蒙倒不在意留疤这个这个, 他额头冒着冷汗, 问：“扎卡里亚医生, 我还要涂几次这个药水？”
扎卡里亚道：“大概还要三次，等你伤口结疤就不用再涂了。”
什么，还要三次！艾蒙突然有些后悔没问萨米尔要些摩拉当精神损失费了，这样疼到受不了之后还能买两颗蜜椰枣甜甜嘴，平复下心情。
突然，扎卡里亚灵机一动想起了什么，喜笑颜开地对艾蒙说：“对了！我师弟提纳里你知道吧，他最近的课题结果是关于月莲的药用特性，他在禅那园种的一片月莲效果都特别好，我去问他要两朵，做成药膏祛疤的效果应该会不错。”
艾蒙摇头：“那是提纳里做研究用的样品，没必要因为我影响研究的进程，我也不在意是否留疤……而且现在的药水效果就很不错，只需要涂四次就能痊愈。”
扎卡里亚：“害，那有什么，生论派研究植物的那一帮人为了保证样本特性足够丰富，不被影响实验结果，每次都会种一大片，问他们要两朵有什么关系？你只管明天来上药，剩下交给我。”
扎卡里亚第二天就在教令院找到了提纳里，越过重重人群，一边感叹毕业几年了提纳里还是这么受欢迎，一边仗着毕业前辈的身份高深莫测地拉走了他，找了个地方道出实情。
扎卡里亚谈起艾蒙总会想起他的母亲蕾拉，一位饱受魔鳞病摧残最终死在一个普通雨夜的可怜女人，也是扎卡里亚在健康之家见证的第一条逝去的生命。
那天晚上事发突然，混着外面劈里啪啦的雨声，健康之家的门被咚咚敲响，扎卡里亚惊醒过来，留守间的光线有些昏暗，他手脚虚软，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嘴里抱怨着，但扎卡里亚还是拖拉着双腿任劳任怨地起身，打开门后，屋檐下站着十七岁的艾蒙法希，他长直的浓密睫毛成了一道引导水的水帘，鬈发丝线一样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他下巴一连串往下掉，浑身也湿透了，就像刚上岸的娥丁。
“我妈妈还好吗？”他镇静地问道，眼神却像在哭泣。
也许是母子间的感应，扎卡里亚匆匆来到蕾拉的病床前，看到一张陌生又安详的脸，魔鳞病随着患者的灵魂一同消逝，往常被黑色鳞片状组织包裹一张脸才能显露，原来蕾拉很漂亮，他们母子俩真的很像。
扎卡里亚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真正的感同身受没人能做到，他看着伫立在床头那条湿漉漉的人形，心头就像被裹了一条滴水的湿毛巾。
现在想来，应该是怜悯和同情，怜悯蕾拉被魔鳞病折磨，不人不鬼地活着；同情艾蒙漂泊半生又年幼失怙，还不知为何欠了一屁股的债。
提纳里眉头一皱：“我看到艾蒙今天上午还在大巴扎做工，明明受伤了还不好好休息，真是胡闹。”
“都不容易，都不容易����”扎卡里亚摇头叹息，“他不赚钱还北国银行的债，到时候还不上被愚人众找上门才更难办。”
提纳里不清楚实情，万万没想到他颇有好感的学长竟然欠了北国银行的钱，惊讶道：“怎么会这样？”
“！！”扎卡里亚暗道一声糟糕，怎么把这件事都告诉提纳里了。
小狐狸超高亲和度果然名不虚传。
“好了，”提纳里无奈道，“我不打探这件事，我也相信艾蒙不是那种借贷挥霍的人，你跟我回禅那园，我给你拿我们新培育的月莲品种，药用效果很好，一定不会留疤。”
扎卡里亚连连道谢，到了禅那园后又舔着脸多要了很多材料，承诺自己改良药膏后一定送给提纳里几支。
提纳里简直怀疑他找自己有一大半其实是为了禅那园的样本。
……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大巴扎的街道上人潮涌动，各类新鲜的花果蔬菜堆在路旁的织布上，清香扑鼻，高台上剧团班苏里长笛悠扬和着鼓点，乌德琴的节奏同样悦耳，舞者和歌而舞的纤柔身姿迎来底下群众一阵又一阵的喝彩。
这个喧闹繁华的集市简直和须弥主城区严肃的氛围判若两地。
大家都在看剧团的舞蹈，瓷器店的生意暂时冷了下来，但艾蒙的工作并不是售卖瓷器，他坐在角落熟练地在素胚上绘图，了了两笔就画出了一个惟妙惟肖的暝彩鸟，后肢翘起，喙部圆润，有些夸张的形态真是生动又可爱。
作为须弥的特有物种，暝彩鸟羽色鲜艳，喙部很大显得憨态可掬令人喜爱，然而叫声响亮非常吵闹，所以大多人都停留在叶公好龙的阶段，只敢远观不敢亵玩，所以暝彩鸟图案的工艺品一向很畅销，无论是本地人还是旅客都喜欢，也是艾蒙画得最多的图案之一。
隔着半条街，音乐的声音就像隔了个海面传来，朦朦胧胧的，轻柔又飘渺。
艾蒙将自己沉入海底，渐渐忽略掉周边的一切，不自觉轻哼着须弥人耳熟能详的音乐。
他脱掉教令院的长袍，穿了一身自己的破旧衣物，布料洗得很薄����但夏天穿很适合，套在长袍里也不闷热。不过最近的天气就算光着身子也热，他昨天请假赶报告，只那一天贪凉爽单穿着长袍，却意外被烫伤……倒也不是怪谁，只能说他倒霉。
不过他倒霉都习惯了，也不差这次。
掖起衣角和袖摆，他认真工作，鼻尖渗汗也顾不得擦。
把所有素胚上完色后，艾蒙佝偻着脖子扶着墙站起来，准备去找老板结今天的工钱，不过看到老板正在招呼客人，他便又默默坐回角落，摸出随身携带的本子涂涂画画。
他想起自己刚从枫丹随妈妈来须弥求医时穿越雨林，在深绿的苔藓从中见过一群蘑菇一样绿色的精灵，有尖尖的帽子，帽尖几片树叶，树叶一旋转就能起飞，很神奇。
虽然它们彼此长得很像，但仔细观察后，艾蒙就发现每个精灵的长相和性格其实都不一样，就像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们。
他低头轻轻笑了笑，明亮日光透过乌黑的眼睫洒在脸上，照出脸颊上的细小绒毛，比起那个总是疲惫虚幻的艾蒙，此时的他被显出形状，才更像一个真实活着的人。
画过能回忆起的所有小精灵后，他开始试着创作，紫色或其他颜色的帽子，阔叶脉络的“螺旋桨”����飞起来一定能扬起很大的灰。
画着画着，他纸上出现了一堆大大小小的蘑菇精灵：一个戴着枝叶发饰的八字胡蘑菇，明眼人一眼能看出这是健康之家的医生扎克里亚；一个大块头黑皮肤的蘑菇，眼睛很小，跟两个黑豆一样，配合圆滚滚的大肚子，倒是和滔滔不绝正在销售的老板如出一辙；一个有着可爱三瓣微笑唇的蓝色蘑菇，很像祖拜尔剧团的舞蹈新星妮露……
然后他开始不拘泥于画蘑菇的样子，胡萝卜、土豆、葡萄……或者一只胖胖的驼兽，很大耳朵的绿色狐狸。
脑海中的世界有了色彩，一棵巨大的树木在他脑海中间开始构建，他安排上层的小鸟在云朵一样的树冠中唱歌，下层的小蘑菇们围成一圈在快快乐乐伴舞。爱哭的河马和聪明的小鸟是好朋友，小鸟喜欢站在河马头顶上驾驶着河马散步；水泽里的鳄鱼上岸踩到石面上滑溜溜的苔藓，手忙脚乱地在水里扑腾……
老板熟门熟路地数了两遍素胚的个数，发现艾蒙产能惊人，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压了一成爽快给艾蒙结了工钱，艾蒙柔顺一笑却没说什么，走的时候在老板眼皮子底下拿了两个密封性好的大陶罐，准备拿回家腌菜。
这还是他在璃月游学的时候学会的，多加点盐和香料，一颗腌菜梗能就着吃一碗扒饭再喝一碗水，一天一顿也不会饿����很经济的饮食，不愧是璃月，拥有如此古老的智慧。
老板唇上的胡须翘了翘，脑中飞速计算，两个陶罐成本合计三千摩拉，艾蒙身为技术工种日结工资两万两千摩拉，他克扣了一成左右，艾蒙到手两万摩拉，这么算下来自己还亏了！
真见鬼，这家伙在钱这一方面倒是一点也不吃亏，往常的低眉顺眼根本就是装的！
【作者有话说】
我们艾蒙其实有些心机美男……好吧，本质还是个小可怜。
第57章 高冷学长很不对劲4
艾蒙习惯性把工钱三七分开, 一份留作日常开销，一份攒起来月底一同交给债主。
他欠债的过程听起来很有些黑色幽默：他曾经为了给蕾拉治病向北国银行借贷一亿摩拉����然后全部投给了愚人众的实验室。
至冬人原汤化原食，艾蒙成了倒霉的中转站。
这几年连轴转终于还够了本金，都已经和追债的人处成朋友了, 但还好, 只要再有半年时间还掉五百万摩拉的利息, 他以后的人生就完全属于自己了。
这么想着，艾蒙感觉自己身上充满了力量，一手拎着一个小腿高的陶罐，走在路上跟飞一样快。
但走着走着, 走出大巴扎走到须弥城的中心, 他看到街上陆陆续续下课回家的智慧宫学子们, 心情又变得如日月交际刻晦暗的天空。
����上学好难, 毕业好难。
他一边慢吞吞地挪着，一边计算自己在导师那边拖欠的论文和学分, 他成绩还行，但缺课太多，虽然不至于每学期的考试不能参加，但因为学分没有修够导致他现在不能进行毕业论文课题的申请, 现在开始不间断地补学分也根本来不及，最多能赶上明年的申请线。
所以他还掉本金后就辞掉了所有长期工, 只留下几个短期工和临时工职位，准备专心修学分, 争取明年顺利毕业。
和艾蒙同在因论派的考什克见他一个人走在街上，拐了个弯急匆匆跑过来：“艾蒙！你今天去哪里了？你知道奥马尔教授的《枫丹通史》出成绩了吗？”
艾蒙心扑嗵嗵乱跳, 喉结上下滚动着, 问：“竟、竟然这么快吗？怎么样, 你����”
“我低空飞过！但是你！”考什克单手搭在艾蒙肩膀上，神情遗憾道：“艾蒙法希翘课王这次马失前蹄了，选了这门课的五十二个人里只有你一个不通过。”
艾蒙眼前一黑，差点摔了手里的两个罐子。
他的学分！！
他喃喃道：“这门选修课出勤和考试三七分，我只需要分数超过九十分就一定会及格的……难道我把前水神时代的陵墓解锁图像选错了吗？这不可能啊����”
他祖籍还是枫丹的呢，这下事情又变得幽默起来了。
考什克满脸同情：“亲爱的艾蒙，我知道你一向算无遗漏，但是这次有一点你少算了。奥马尔那个小老头一向随和，大家说他这门课难，他就向学院申请把考核比例改为了五五分，你如果想不凭借出勤通过这门考试的话，只需要在试卷上得分超过一百二十分即可。”
“但是很可惜，满分只有一百分。”
艾蒙：“……天呢，教授真的好善良。”
考什克点点头，微笑：“这么善良的教授，你却毁了他的零挂科率，我估计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一节课也没来上过。”
艾蒙脸上泛起愁容，考什克立刻看不过眼，给出了个点子：“室罗婆耽学院的珐露珊前辈学期中要开一门《泛解符文》课，学分比《枫丹通史》还要多，今天是最后的报名时间，你最好赶紧去智慧宫填写报名表。”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学期中还有教授开课，艾蒙仍接住了这个希望的火炬，感激地对考什克说：“多谢你的帮忙，考什克，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才好����这样吧，这个罐子送给你。”说着，他将右手的巨大陶罐塞给考什克，一转头匆匆拎着罐子朝教令院的方向跑。
怀里抱着沉甸甸的陶罐，考什克看着艾蒙拎着陶罐时露出的瘦弱小臂线条，虽然明白大家为什么单凭外表认为他是一个极度柔弱的美人，但只想说，人不可貌相，十来斤的陶罐他甚至能一手一个毫不费力，这可比绝大多数学者要强壮多了。
紧赶慢赶上了好几个坡，气喘吁吁跑到到教令院门口，然后再顺理成章被风纪官扣下陶罐，艾蒙终于在智慧宫的教令员们下班之前敲开了他们的门。
教务部门的学者看到他很惊奇：“咦？你是伐护末那学院的艾蒙法希？前几年除了学期初报课就没看到你几次，这几天见你的机会竟然比之前一年见的还多。”
艾蒙不知道要怎么回他，总不能说自己基本不来教令院上课吧。于是只能拘谨对他一笑，面上有些羞愧。
学者站直了身体，伸手理了下翘边的头发，矜持道：“看来我们还挺有缘的……这马上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
“你这算哪门子有缘？闲着没事你就下班好了。”从档案室回来的教令员给了搭讪学者一个白眼，然后递给艾蒙一张选课的单子，温和道：“珐露珊前辈的这门课从学期初到现在都没够开课的十五人，昨天好不容易够人数，但之前报名的其中一个又撞了大运，论文提前通过毕业去了。珐露珊前辈刚听说开不了课就气冲冲走掉，不过还好有你，这下十五人可算齐了。”
诃般荼是对学识渊博、能指导众人的学者的尊称，教令规定每一个在须弥的诃般荼一年内至少要开设教授一门课程，将智慧和经验传授给其他学者，不然之后申请课题会以此违规为理由毙掉。
珐露珊是室罗婆耽学院研究符文学的名宿，有很高的学术水准，虽然外表年轻但已经是一个很有资历的诃般荼，她研究的方向有些……落伍，本身就不太好申请课题和经费，书记官终日被她压在在高资历之下唯唯诺诺地毙她的经费，这次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以她近一年没有开课为理由理直气壮地毙她的经费了。
珐露珊是个老顽童脾气，教务部门虽然对她也很头疼，但也没办法给她凑够人头，实在没办法之下甚至准备找人另劝她再开一门《机关学导论》����这是珐露珊曾经在妥协下开设的一门课，课堂里刹诃伐罗学院学生的含量高达80%，之后她在课堂上推销自己，却一个想当她学生的都没有。
知论派名宿至今门下空荡荡，很孤寡。
教务部解了燃眉之急，可艾蒙却有些后悔，教令院最小的阶梯教室都要近百平方米，一个教室十五个人，他要是某天去工作的话，就只有十四个人，珐露珊前辈年纪再大也能看得出教室少了谁……
“卡西姆前辈，我……”
卡西姆微笑着递给艾蒙一支笔：“嗯？”
该死，艾蒙叹气，他之前没说就算了，现在说了要报名又要反悔，哪有这么随便的事，还是不惹人厌烦了。
他勾勾唇角：“没事，我是说，我来的时候好像看到珐露珊前辈了，我可以顺路告诉她这件事情。”
卡西姆惊喜道：“那太好了，艾蒙！你还是这么乐于助人！”
艾蒙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款步走在智慧宫如镜光滑的阶梯上。
智慧宫的二楼很幽静，几乎全靠灯光照明，艾蒙浅色的眼睫被花色玻璃的光反射，也跟着变得五颜六色的瑰丽，其中最多的是代表智慧宫“智慧”与“理性”的深蓝色，明丽冷淡的蓝色和艾蒙虹膜的颜色相近，一时间显得他眼睛雾蒙蒙一片，恍然与四周的幽蓝融为一体。
坐上通往一楼的电梯，他甚至没注意到电梯里早早就站了一个人。
艾蒙其实并没有很大的做学问的兴趣和才能，唯一能看得进去的书只有新奇可爱的故事书和与之相似的史料����或者野史，当时入学选择了研究历史的伐护末那学院，成为一名不太优秀的因论派学者。
因论派在教令院内部并不算很吃香，一旦谁提出个猜想，就会有一大堆历史虚无主义学者的抨击紧随其后。即使各学院组队做那种宏大课题的时候，普通因论派学者也很难入队，最多进去打个杂����就跟他在法哈勒团队的地位一样。
讲真的，但凡提早知道法哈勒这家伙不怀好意，艾蒙是宁愿延毕也不去贪他那几个学分。
他垂下脑袋，轻轻叹了口气，眼下显现细小的纹路和深色的痕迹，脸上自然而然就浮上了一层刻入骨髓的疲惫，优美柔顺的乌黑鬈发垂落，遮住他的小半张脸。
很枫丹风格的发型，慵懒又浪漫，有种毫不费力的时髦感����其实就是没钱去让人修理，自己拿剪刀咔擦两下剪的，确实很随意。
艾蒙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想起了蕾拉。
蕾拉是正统的须弥人，和一个贫穷的枫丹画家结婚是她做过最非主流的一件事，但她的后半生却过得不好。一个国家主流的风潮虽然不一定是最美好最幸福的，但一定是最稳妥最安全的，她就用自己的后半生验证了这个理论。
那位貌美的枫丹画家一辈子都在追求艺术和美，他因为蕾拉的美丽爱上蕾拉，后来也因为她的美丽不再而平淡对她，画家比蕾拉还难以接受自己的变心，于一个美丽的仲夏夜在一幅画前自杀，那是他的最后的作品，正是被蕾拉抱在怀里的艾蒙����他唯一的孩子，他永恒不变的爱。
蕾拉收殓了丈夫的尸体，抱着年仅十岁的艾蒙在墓碑前呆站了一夜，艾蒙趴在父亲的墓前睡了过去，蕾拉却在天亮的一朝顿悟了须弥教令院禁止艺术的伟大之处，从此由一个唾弃规则的少女变成了规则的拥护者，希望自己的孩子艾蒙能成为一个理智的学者，远离那该死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