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牧灵
这座球场算不上高端豪华，草皮朴素简陋，看台狭小，可在比利时，已然算得上不错的硬件条件。
夜里十点的小城万籁俱寂，晚风轻拂草叶，送来细碎沙沙声响。空旷的绿茵场上，竟还有零星两个少年留守加练，单薄的身影在球场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剪影。
“夏尔？”凯文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脚步微顿，轻声试探着开口。
远处练球的少年闻声骤然回头，眼眸瞬间亮起耀眼的光芒：“德布劳内！”他像一匹活力满满的小马驹，脚步轻快地狂奔而来，即将迎面撞上凯文的前一秒，才猛地刹住脚步：“我是你的超级粉丝！”
15岁的德凯特拉雷头发还是浅金色，一双大大的眼睛挂在脸上，滴溜溜地看着凯文。
凯文没忍住，揉了揉对方的头发。两人会在2021年，也就是德凯首次入选比利时国家队的时候正式同队。
“但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德凯疑惑地问。
“因为你是布鲁日的天才，我当然会提前注意到你。”凯文柔声哄着孩子。
得到偶像的亲口认可，德凯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不自觉地展露着自己的自律与倔强，语气里藏着一丝小小的骄傲：“真的吗？是不是因为我每天凌晨两点还在球场加练？”
他家中父母兄长无一从事足球行业，始终坚持让他完成学业，所以就连今天白天，他都窝在酒店写作业，只能晚上的时间出来踢球。
“两点钟练球可不行，你还在长高。”凯文接过德凯手上的球，自然而然地问：“想不想踢一会儿？”
“当然！”德凯跑远了两步，“看我能不能抢到球吗？而且前腰不一定要高个子。”你就没有很高，后面这一句德凯没有说，怕伤害偶像的自尊心。
凯文轻轻将球拨到一侧，从容带球挪动。以他的身体素质，有点欺负小朋友的嫌疑了。
“或许你可以踢前锋呢？”德凯在国家队踢中锋位置，但其实是前腰出身。
“我真的适合踢前锋吗？”德凯立刻调整站位，紧紧追随凯文的步伐，快速适应着偶像的节奏。
“可以试试。”凯文带球缓步推进两步。德凯看准时机，果断俯身伸脚尝试滑铲断球，只是动作稚嫩、意图太过直白。
凯文四两拨千斤，轻轻一拨一扣便从容避开，随即将球传回德凯脚下。“早点回家，明天还有比赛。”
“明天你会去看吗？”德凯站着看双手插兜的凯文走远。等凯文比了个OK的手势，这才转头离开。
库尔图瓦是在皇马夺冠庆典结束后返回比利时的。那一日的马德里，夺冠大巴缓缓穿行在拥挤的街道上，全队上下簇拥着奖杯，在车上又叫又跳，肆意享受着属于胜利者的荣光。道路两侧人山人海，白色烟雾缓缓弥漫，手幅、海报被球迷高高举过头顶，欢呼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极致的胜利滋味滚烫又美妙，让他沉浸其中，一不小心，就在庆功派对上彻夜狂欢了。
归家后，库尔图瓦陪着父母吃了一顿午饭，便提出要去朋友家住一晚。姐姐瓦莱丽看着弟弟一副浑身躁动不安的模样，无奈皱起眉头，转头看向父母。可父母早已习惯他的行事风格，没有半点阻拦。
在比利时不存在遥远这个词，无论想去哪里，半天之内一定能抵达。布鲁塞尔到德隆恩只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
于是凯文透过猫眼望见库尔图瓦的模样，心头满是诧异：“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此时库尔图瓦眼底带着熬夜未尽倦色、胡子拉碴地站在门口。
库尔图瓦不好意思说彻夜庆祝又急急忙忙想过来见你才搞成这副样子。他眼睛锁定在凯文身上，本想抬手抚上凯文的脸颊，却先抬步走进屋内，反手带上房门，嗓音低沉慵懒：“想来就来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凯文手臂环上了库尔图瓦的腰，他蹭了蹭库尔图瓦胸口的衬衫，轻轻喟叹了一声。
“不是让我滚吗？”库尔图瓦有些猝不及防，一只手伸到凯文脑后，令一只手搭在凯文腰间。他用下巴抵住凯文的额头，轻轻揉捏凯文腰间的软肉。
“有点难过。”凯文声音闷闷的，库尔图瓦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头顶，正想要更进一步安抚，凯文却已然将手伸进他的衬衣里面，眼底翻涌着难言的低落，“我很难受，蒂博。”
凯文指尖画着圆圈。库尔图瓦吃惊地瞪圆了眼睛，立刻轻轻攥住了他不安分的手，但凯文的动作没有停下，“让我开心一点。”
库尔图瓦曾在无数个深夜，幻想过与凯文下次见面的场景。他从不是什么温柔良善的圣人，世人也皆有情绪需要宣泄：输了需要，赢了也需要。
库尔图瓦顺从地让凯文解开自己的扣子，同时抬手探入凯文的衣服下摆，指尖顺着脊柱缓缓向上。
凯文被手指勾得痒痒的，不经意间抬头看到库尔图瓦的眼睛。
他将灯光关上，浓稠的黑暗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与光亮。视觉彻底失效，触觉与听觉被无限放大，细碎的呼吸渐渐急促交织，温热的气息在方寸之间肆意蔓延。库尔图瓦觉得凯文像一只春天的野猫。
手机铃声响起来。库尔图瓦原本不想理会，但铃声一刻不停地播放，凯文的眼神已经渐渐清醒，他一把推开库尔图瓦：“接电话吧，明天我要去观赛。”
库尔图瓦低声咒骂一句，拿起手机想直接挂断。此事丰富了他的生活经验，做重要事情之前一定要把手机调整为静音模式。
第二天，凯文观看了本菲卡和萨尔茨堡红牛的决赛，三四名的角逐在早些时候已经结束，布鲁日一球净胜巴萨。
然后就是颁奖环节。凯文和瓜迪奥拉轮流给小朋友们颁发奖牌、鲜花和奖杯。
领奖台上，德凯因为布鲁日只拿到季军有些不开心，但一想到德布劳内晚上和自己一起踢球，又兴奋起来。这是他今年夏天的小秘密。
但是他的秘密没到三分钟，就被哈兰德捅破。哈兰德所在的萨尔茨堡红牛获得了第二名。
哈兰德一边接过凯文递过来的奖牌，一边抱怨：“谁是夏尔？昨天晚上我给你发消息，你说你跟夏尔踢球来着。你都好久没跟我踢过球了。”
“等你结束租借，我们有的是时间踢球。”凯文拍了拍哈兰德的肩膀。
哈兰德不满地看了凯文一眼，将自己在俱乐部的朋友介绍给凯文：“这是索博斯洛伊，我现在的中场搭档！他会成为和你一样的世界级中场。”
凯文看着眼前帅气的小伙子，点点头表示赞同，同时将奖牌挂到索博身前，“未来的世界级中场，祝福你。”
凯文不想将这个赛事变成自己万众瞩目的舞台，于是拒绝了现场采访，在和瓜迪奥拉颁奖完成后，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场边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孩子们闹腾。
库尔图瓦一直在酒店没露面，他不想被媒体拍到，更加不想受到肯尼的阴阳，干脆在酒店里玩手机����除了训练比赛之外，他几乎手机不离手。
但是来都来了，不搞点事情好像有点不舒服。都拿到大结果了，为什么不能炫耀一下呢？怎么能克制地炫耀一下呢？
库尔图瓦暗戳戳地上网，刷到比利时国家队官方账号中宣布的本届欧洲杯大名单，在官方单独为德布劳内发布的官宣动态下，郑重地点下一个赞，其余所有球员的官宣内容，他尽数视而不见、毫无互动。
“既要隐晦，又要突出重点，不比扑救轻松呢。”库尔图瓦说给自己听。
第41章 欧洲杯（上）
凯文和库尔图瓦先后抵达比利时蒂比兹训练中心。凯文为筹备KDB杯，迟了两天归队；库尔图瓦的情况就有些微妙好笑����国家队安排集合时间时压根没料到，有球员能一路打进欧冠决赛，以至于留给他的休整时间几乎没有。他只能请假说要回家看看。
这一届欧洲杯的备战整体节奏松弛。大部分队员早已在国家队并肩多年，彼此磨合熟稔，马丁内斯的执教工作也渐渐步入正轨。
住宿安排照旧，凯文继续和阿扎尔同住一间宿舍，库尔图瓦则还是和阿尔德韦雷尔德搭伙。库尔图瓦私下跟凯文提过，想换到同一间。话虽然说出口，但被凯文不动声色地搁置不理。
这天训练结束，全队一同到餐厅等候晚餐，餐食却迟迟没有上桌。孔帕尼见大伙坐着闲聊，便笑着提议玩个小游戏活跃气氛。
“咱们来个头顶传球接力怎么样？所有人坐在椅子上，从左侧埃登开始，用头把球传给右侧的罗梅罗（卢卡库），再由罗梅罗回传给左边的凯文，一左一右依次传递，最后一人把球顶进旁边的垃圾桶就算成功，如何？”
队员们轰然叫好，连忙调整座椅，在餐桌两侧排成两条长队。
众人轮流用额头轻巧卸力、摆渡皮球。库尔图瓦排在倒数第二位，稳稳将球传给米尼奥莱。米尼奥莱半蹲起身，额头轻轻一送，皮球划出一道平缓柔和的弧线，“刷”地落进桶内。
“哦！”欢呼声瞬间炸开，一群球员闹哄哄抱作一团。运动员的快乐就这么朴实无华。
食堂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过来，疑惑地瞥了眼相拥嬉闹的国家队队员。这届集训的氛围实在松弛热闹，隔三岔五就会冒出这类轻松的小游戏，不得不说孔帕尼管理能力一流，能镇得住这群小家伙。
晚餐是半自助模式，大家端起餐盘排队打饭。凯文慢悠悠站在队伍里，今日训练强度拉满，体能消耗巨大，他需要好好补充能量。
库尔图瓦刻意绕到凯文身后，伸手越过他肩头，从餐台拿走一份甜品。凯文没有留意这个小动作，可角落的跟拍摄像头，已经完整捕捉下这一幕。
凯文吃完自己那份甜品，临走时又悄悄多拿了一份。集训中心的甜品本就数量有限，今天这种冰冰凉凉，带着淡淡的甜腻，一口下去心情都跟着舒展。
他回宿舍没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开门后发现库尔图瓦就站在门口。凯文不动声色地微微皱眉。两人早就说好，国家队集训期间保持距离，互不越界打扰。
库尔图瓦把手里的甜品递给凯文。凯文飞快扫了一圈走廊，确认没有旁人，才伸手接过来，低声道：“谢谢。”
两人像是间谍接头一般，没有过多言语。
马丁内斯已经隐晦提醒过凯文适当控制体重，餐厅这边也在严格管控他的糖分摄入。一个亿万富翁，为一口甜食还要这般东躲西藏，实在委屈。
库尔图瓦送完东西，转头就被关在了门外。凯文神经绷得太紧，时时刻刻提防，生怕队友看穿二人之间的异样。可在库尔图瓦眼里，这份防备未免矫枉过正，完全不像是凯文一贯的性子。
越是反常，反而越容易引人疑心，只是库尔图瓦好心地没有点破。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队友们如何想，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自己行为失常。
库尔图瓦指尖捏着门帘，顿了片刻，清楚屋里的人不会再开门，只好耸耸肩，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没过几分钟，阿扎尔带着跟拍工作人员走到宿舍门口。他抬手指向入口，橡木色门框外挂着红艳艳的布帘，上面印着放大的球员大头肖像。
“为什么宿舍门帘印的全是我们的大头照？能不能换掉这丑东西？”大概也只有比利时足协，能想出这种抽象审美。
摄像头自然无法回应他，阿扎尔摇摇头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两份甜品，笑着开口：“凯文，你不能一个人吃这么多，见者有份啊。”
比起这一言难尽的门帘，足协还有更出人意料的安排。本届欧洲杯在法国举办，浪漫的法兰西风情，撞上比利时独树一帜的艺术审美，促成了一组特别的人体肖像拍摄。
这天球队接受比利时摄影师范弗莱特仑的邀约，拍摄一组黑白人像。这位摄影师尤其擅长黑白肖像创作。
拍摄场地设在球队下榻的酒店房间，厚重的黑色遮光帘严严实实遮住窗外天光，隔绝外界所有色彩。
几盏大型柔光灯架立在四周，暖调光源被柔光布柔化，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细腻勾勒出皮肤与肌肉起伏的线条。
相机快门“咔嗒、咔嗒”持续不断，一声叠着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阿扎尔兴致勃勃，原本想拉凯文一同拍摄双人肖像。库尔图瓦看着两人一来一回交谈，直接上前插话，和阿扎尔聊起艺术表达、创作理念，不动声色将凯文晾在了一旁。
聊着聊着，库尔图瓦看向阿扎尔：“照片本身就是传递想法，你想让这张作品表达什么？”
“开朗？”阿扎尔抓了抓头发，下意识抬手指向斜前方，整个人吊儿郎当地站立着。
未曾想摄影师立刻抓住这个瞬间，低声喊道：“很好埃登！这个姿态极具艺术表现力，保持住，就这样。”
快门声接连响起，阿扎尔的单人拍摄顺利收尾。轮到库尔图瓦，他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凯文，依照摄影师要求侧身躺倒在地，一只手向前伸展，目光追随着自己伸出的手掌，如同刚上岸的人鱼，快要窒息在空气之中。
侧光顺着他修长的躯体，勾勒出磨砂质感的肌肉线条，下腹隐入浓重阴影。他本就自带一种阴冷美感，黑白色调下，氛围感更足。
库尔图瓦拍完起身，转头看见凯文和本特克正认真听摄影师指导，调整造型。
取景框内，凯文左腿伸直，右腿交叉叠压其上，双腿紧紧相扣；本特克一条手臂探至凯文两腿之间，另一只手托住他后腰。凯文一手搭在本特克肩头，另一只手自然垂落，黑白光影覆在身上，沉静之中带着一层神性。
这是在模仿米开朗基罗画作《创造亚当》。
库尔图瓦站在一旁，静静望着整场拍摄里最富艺术张力的画面，腮帮子微微绷紧，目光直直锁在凯文身上，无声的控诉几乎要溢出来。请问这是什么雷霆动作？
凯文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注意力全部放在摄影师的指令上。拍摄结束后，他飞快偷偷瞟了库尔图瓦一眼，随即和阿扎尔一同离开拍摄场地，只留库尔图瓦站在原地，阴恻恻地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本届欧洲杯，比利时被分入E组，同组对手为意大利、爱尔兰和瑞典。
首战对阵的意大利，对方后防线基本是尤文图斯的整套班底，凯文与库尔图瓦今年都在欧冠赛场上和尤文交过手。
赛前奏唱国歌，转播镜头缓缓扫过列队的球员。孔帕尼站在第一位，门将库尔图瓦位列第二，凯文排在第三。
所有人都抬手按在胸口，跟着国歌旋律轻声哼唱，唯独库尔图瓦，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凯文的肩膀上。
镜头给了一个近距离特写，清晰捕捉到凯文瞬间绷紧的肩颈。凯文满心不情愿，可镜头与无数观众注视之下，他不能当众发作争执。
凯文面色不虞，连原本不清晰的下颌线都紧绷出来，库尔图瓦搭在凯文肩头的手臂微微往下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忽略的存在感，险些将他推得踉跄。
凯文脚尖死死扣住脚下的草皮才勉强站稳，高清镜头依旧捕捉到了一下细微的晃动。他心里骂着库尔图瓦，废了大力气才没有出丑。
库尔图瓦却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指尖轻轻贴着凯文的球衣面料，奏唱完国歌，才若无其事收回手。
赛前奏国歌时这般霸道张扬，本该配得上一场亮眼的发挥才对。可库尔图瓦这场的表现，实在一言难尽。凯文暗自揣测，库尔图瓦怕是还沉浸在欧冠夺冠的亢奋里没能抽离。
赛后布冯在采访中直言，库尔图瓦本场状态失常，影响了自己的赛场表现。对手门将出现的意外失误，让他震惊到走神，这才没能守住零封。
比赛第86分钟，意大利前场持续逼抢，贴身压迫不断压缩比利时后场出球空间。
比利时仓促回传，足球带着不规则弹跳滚向库尔图瓦，他脚下调整慢了半拍，皮球从脚侧斜斜滑出。
意大利前锋的冲击没有因为比利时的回传而暂停，他见库尔图瓦失误，直接快跑两步冷静推射破门，一粒乌龙球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