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白沐
洋洋洒洒一封信写下来,看得柏柯在一旁目瞪口呆。用他现代人的灵魂翻译一下,曹昂这封信其实就一个核心中心思想:爹,这差事我跟定元复了,谁也拦不住,别回信了,人已经在路上了。
寄完信,曹昂连回信的影子都不带等的,收拾好行装就跟柏柯并肩踏上了前往汉中的路。
至于曹老板,则在焦急等待了一个月后,没见人影,只收到这封回信后,忍不住找丁夫人告状。
曹操:你看子��都成什么样子了!
丁夫人无脑护儿:少管他。
曹操:……
那曹子��是不是日子过得有点太爽了。
*
此时已是兴平二年之初。当初朝廷定下“兴平”这个年号时,本意是想讨个“兴盛太平”的好彩头,寄托一下对大汉朝未来的美好愿景。可配合眼下这满目疮痍的乱世一看,这个年号简直更像是一个讽刺。
然而,当他们真正驾车踏入汉中地界时,却惊奇地发现:此时的汉中,在四处战火纷飞的乱世之中,竟然真有几分“兴平”的世外桃源之意。
张鲁掌管汉中多年,在此大力推行政教合一的统治。他设置“祭酒”来管理地方大小事务,并将五斗米道全面推行到郡县的每一个角落。
刚一进郡界,汉中与外界那截然不同的画风便扑面而来。官道之上,每隔短短数里,便整整齐齐地设立一处供行人歇脚施粥的“义舍”。舍内摆着硕大的粗陶大瓮,里面满满当当盛着熬得浓稠的粟米粥。路过的流民和百姓虽然谈不上个个锦衣玉食、红光满面,但最起码能混个饱腹充饥,绝没有外面那种饿得面黄瘦骨、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这倒真应了那句戏谑之言:两汉三国,大美汉中。
二人没有在城外过多逗留,直接赶着马车驶入了城内。
城里的景致倒和寻常郡城没有太大区别,青砖黛瓦,市井喧嚣,唯独街面上偶尔能看到几个身穿崭新黄袍、神情肃穆庄重的身影来去匆匆。
两人下车后,将马车存到空厩中。
刚顺着街道没走两步,迎面吹来一阵倒春寒的凛冽冷风,曹昂下意识地伸手去握柏柯的手,入手冰凉。他微微蹙眉,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你不是说这一路调养,身子骨已经大好了吗?”
柏柯理直气壮,“可这天真的很冷啊。”
曹昂拿他没法子,只得提议道:“去前面酒家买壶烈酒来暖暖身子。”
可两人驾着车在城内的大街小巷转了好大一圈,愣是连个酒家挂着的招牌旗子都没瞧见。奇怪的是,卖米的粮铺倒是一家挨着一家,密集得让人眼花缭乱。
无奈之下,两人决定找人打听一下。
论长相外表,柏柯生得面如冠玉、温润如玉,比起曹昂那张略带侵略性的冷峻面庞可亲切多了,于是交涉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在了柏柯头上。
被他们拦下的路人是个身材矮小、精瘦精瘦的中年汉子,自称姓刘,人称刘大哥。这人性格热情得简直有些自来熟,热络得让柏柯一时间都有些招架不住。
然而,当刘大哥听清柏柯打听的是哪里有酒卖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境内禁酒,你们两个新来的鬼卒连这规矩都不知道?!”
曹昂见状,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半步,将柏柯稳稳挡在自己身后,语气温和却暗含戒备:“我二人初来乍到,对汉中的规矩确实两眼一抹黑,还望大哥多多海涵。”
一听这话,刘大哥的脸色这才稍稍回暖,重新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两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一眼,撇了撇嘴道:“行吧,看你们俩这样子,也不像是在跟俺装傻充愣。那你们没事打听酒干嘛?”
柏柯从曹昂宽阔的肩膀后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解释:“刘大哥别误会,我们刚顶风冒雪赶到汉中,这不是冻得够呛,就想买口烈酒暖暖身子骨嘛。”
刘大哥砸吧砸吧嘴,皱着眉道:“能暖身子的又不止烧酒这一样。这样吧,”他琢磨了一会儿,“正好俺也准备去喝碗热乎的面汤,你俩要是信得过俺,就跟着一块走吧!”
柏柯冲曹昂递了个眼色,两人欣然点头,抬脚跟上了这位热心的刘大哥。
一路上,柏柯暗中留心观察,发现街上随处可见许多身穿黄衣、头上裹着黄巾的人行色匆匆。
察觉到柏柯的目光,刘大哥挺起胸膛,颇为自豪地主动介绍:“看见那些穿着没?记住了,那可都是咱们汉中的‘祭酒’!”
柏柯挑眉,心中暗想:怎么这么像黄巾军?
三人一路溜达着,没过多久就拐进了一条小巷,停在了一家门面不大的饭铺前。
小店虽然逼仄,但收拾得一尘不染,里面已经坐了不少食客,正吃得热火朝天、腾起团团热气。
刘大哥一掀门帘,熟门熟路地朝里面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老钱!老样子,来三碗!”
柜台后面转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是掌柜老钱。这老哥虽然生得人高马大、五大三粗,偏偏长了一张温和敦厚的脸。他一听这话,顿时乐了:“哟,稀奇啊!刘大头,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出门还能带俩生面孔回来?”
刘大哥一瞪眼,高声反驳:“少废话!路上刚巧碰见的外乡后生,投缘不行啊?”
话虽这么说,老钱看着柏柯和曹昂那张俊朗的面庞,手上下面条的动作却没停,笑呵呵地调侃道:“得了吧,就你这眼光还能在路上捡着这么俊俏的小郎君?今天这俩后生的面钱算我的,白送,不要钱!”
刘大哥一听顿时急了,拍着桌子嚷嚷:“好你个老钱,怎么着?区别对待是吧,那我呢!”
老钱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你?原价,五文!”
话音刚落,小店里顿时哄堂大笑,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刘大哥没好气地白了老钱一眼,招呼柏柯和曹昂赶紧找张空桌子坐下。面汤还没端上桌呢,这位社交达人就迫不及待地开启了盘问模式,一边给两人倒水一边闲聊:“话说回来,你们俩年纪轻轻的,入道了没有啊?”
柏柯和曹昂一愣:“进这门还得先入道?”
“废话!”刘大哥瞪大了眼睛,“只要进了汉中的地界,那就是五斗米道的子民,不入道怎么行!”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语气也变得危险起来:“难不成……你们两个是不想入道?”
刷的一声!
原本还人声鼎沸、说说笑笑的小饭铺里,瞬间鸦雀无声。店里所有食客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柏柯和曹昂身上。
柏柯只觉得头皮发麻,暗中在桌子底下死死按住曹昂蓄势待发的手,随后脸上堆满人畜无害的笑容,打哈哈道:“哪能啊!大哥说笑了。我们这不是初来乍到、脑子还没转过弯嘛,既然来了,我们一会儿吃完饭就去办!”
刘大哥的神色这才多云转晴,满意地一点头:“这就对了嘛!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现在得了,赶紧去交五斗米,当场就能成咱们道里的人!”
?
什么叫就现在?
柏柯感觉三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当年黄巾军入教好歹还要烧香画符、搞个隆重的入会仪式呢,合着你们这五斗米道更硬核,连仪式都省了,交了粮食直接原地转职成信徒呗?
店里众人显然不懂柏柯心中腹诽,一个个热情地介绍了五斗米道。老钱更是大手一挥,表示他店里就有卖米,你们买了直接入就可以了。
柏柯想起来时路上那一个个米铺,终于知道了它们的作用。他与曹昂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又不是第一次入道了,柏柯竟然觉得有点怀念。
流程异常简单,在老钱这买了十斗米,而后交到就在附近的祭酒那,然后,就能当场转职成为一名鬼卒。
四周的群众见两人松了口,立刻又热情洋溢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安利起五斗米道的种种好处,甚至开始苦口婆心地感慨:“哎呀,又多了俩自家人,真好真好……”
柏柯尴尬得脚趾能在鞋底抠出一套三居室,正不知该怎么接话,幸好老钱这时候手脚麻利地把饭食端了上来,这才成功解了围。
热气腾腾的面汤刚一上桌,那股浓郁的麦香便瞬间驱散了倒春寒的阴冷。正如刘大哥所说,这汤做得确实地道,一大碗灌下去,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暖烘烘的极为熨帖。
酒足饭饱之后,刘大哥把碗里的最后一点面叶划拉干净,端起大瓷碗慢条斯理地品着剩下的汤水。他一边咂摸着滋味,一边斜眼打量着两人:“我看你们俩这衣着料子可不便宜,通身的气度也不是普通逃荒的灾民吧?”
柏柯顺水推舟,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胡扯:“刘大哥好眼力!实不相瞒,这是我亲弟弟。我们俩虽然不算纯粹逃荒,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唉声叹气地抹了把脸:“您也知道这乱世人命多薄,家里的长辈全在战乱里没了。临终前反复叮嘱我们,说张鲁师君跟咱们祖上有点老交情,让我们务必来汉中投奔师君谋条生路。”
刘大哥一听,同情地叹了口气:“那你们俩这运气可真够背的,来得不是时候啊。”
“来晚了?”柏柯和曹昂齐齐追问。
“可不是嘛!”刘大哥摇了摇头,“前阵子益州那个天杀的刘璋,派了刺客潜入城里行刺师君,差点就让这帮王八蛋得手了!从那以后,师君震怒,直接下死命令闭门谢客,再也不见任何外来客商了。”
他好心地劝道:“你们现在要是去师君府邸硬闯求见,别说见到人了,没被当成刺客乱棍打出来就算烧高香了。”
柏柯顿时眉头紧锁。这下可就有点棘手了,他们现在对张鲁的政治立场两眼一抹黑,如果不能面谈,贸然亮明曹操使者的身份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刘大哥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禁吗?”
刘大哥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两人正一筹莫展时,隔壁桌的一个壮汉听到动静,哗啦一下把长凳往这边一拉,硬挤了过来,脸上带着一抹神秘兮兮的坏笑:“嗨!见不着外客归见不着,可也没说一点法子都没有啊。你们该不会忘了师君当年立下的那个规矩了吧?”
此话一出,整个小店内原本安静下来的食客们瞬间又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起哄讨论起来。
老钱擦着手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笑着补刀:“得了吧,这谜题挂出去好几年了,全郡上下几万张嘴,也没见谁真正答对过一次。”
柏柯心里一动,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拱手问道:“诸位大哥,这究竟是个什么说法?”
刘大哥砸吧砸吧嘴,回忆道:“好几年前,师君心血来潮在城里贴了个刁钻古怪的谜题,放话说了,只要谁能把这个谜题给解开,那就是他师君张鲁的座上宾,随时随地奉为上客!”
“当时那谜题是怎么说来着……”刘大哥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好像是什么……‘啥玩意儿到底值多少钱’来着?”
“去你的吧!”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这什么破话,听得人云里雾里的,谁能猜得出来!”
老钱见这帮家伙越说越离谱,无奈地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块有些年头的竹简拍在桌上:“行了行了,都闭嘴吧。瞧瞧,这是当年师君亲手让人抄录、发到各处坊间的原版!”
柏柯和曹昂定睛一瞧,只见那竹简上的墨迹虽然因为时间有些长而斑驳褪色,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吾有奇珍,名曰衬衫,君试猜其值几何?
用大白话翻译过来,意思简明扼害:
衬衫的价格是?
第42章 九磅十五便士
九磅十五便士。
柏柯下意识回道。
这边, 曹昂见柏柯神情震惊,眉头紧蹙地问道:“元复,怎么了?”
柏柯迟疑回答:“……我好像知道答案。”
据他所知, 汉末时期压根就没有“衬衫”这个词。那不出意外的话, 这妥妥就是英语听力的经典原声,下一步就要开选c了。
这个外来人知道答案?!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群瞬间朝柏柯涌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着。甚至有人眼疾手快, 当场把外围巡逻的祭酒大人给请了过来。
“你知道谜底?”
这位祭酒是个中年男人,目光如炬。
柏柯稳住心神,颔首回道:“知道。”
“那正好。”出乎意料的是, 祭酒并未多问, 只是大手一挥, “你俩待会儿跟着我一块儿去拜见治头大祭酒大人。”
柏柯试图婉拒:“太麻烦祭酒您了, 我们自己去就行……”
他还打算顺路找找线索,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张鲁”到底是不是同道中人。
祭酒笑眯眯地摆手:“没事,为人民服务嘛。”
柏柯拒绝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行吧, 现在连找线索都省了, 这觉悟简直把“老乡”俩字直接写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