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白沐
平衡派系的方法无非几种:要么手腕高超,将各方利益拿捏得滴水不漏。要么深得民心,使派系之争无从生根。再有一种,便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通过寒门取士、唯才是举,寒门出身之人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背景,一旦被重用,必然感恩戴德,自然不会轻易危害主公的统治。
若让曹操来选,他定然会选第三种,毕竟,袁绍那边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况且如今看来,他还陷入派系之争中,由此,选择从根源上消除门阀隐患才是长久之计。
按理说,曹操真正大规模发布求贤令应该是在建安中年的事,此时未必需要这般急迫。
然而,有一件事的进展却不得不让他提前思索对策。
自柏柯从益州归来后,带回了许多张鲁那边的实用技术,如制甲法、□□等,皆已迅速投入生产和使用,唯独有一件物品,过了这么久却一直不温不火,甚至鲜有人问津����那就是新纸。
柏柯和张鲁在关中研制出的纸张质量远超这个时代的寻常纸品,甚至比左伯纸还要出色,按理说,新纸具有极大的实用价值,理应迅速流传开来,可现实却反响平平,原因只有一个:价格太便宜了。
对于世家豪强而言,他们自然看得出新纸的好处,但使用新纸不仅有失门阀体面,更潜藏着一个让他们感到不安的现实:新纸的广泛普及,意味着书籍和知识将开始大规模传播。
这是世家大族他们绝对不能容忍的,他们之所以能够世代显赫,靠的从来不是一代代为官的积累,而是家中藏书阁里那一卷卷珍贵的典籍,那才是他们真正的立足之本。
新纸的出现打破了这种传统,对世家豪强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因此,尽管半年时间过去,但在世家豪强暗中的阻挠下,新纸在寻常人眼中依旧只被当作粗陋之物。
曹操此次推举论辩,不仅是为了宣传新纸,更是想借此机会为寒门学子铺路,顺便给世家豪强一记有力的敲打。
这样一件大事,执行的人选必须十分谨慎,既要手中有实权,却又不能与世家有着过深的牵扯。
环顾手下谋士,符合条件且当时正好得空的,唯有柏柯一人。
虽然两人之间无需过多的客套,但曹操念及先前允诺过给柏柯放假,这才用了这般迂回的方式暗中示意。
柏柯对此心知肚明,但也乐见其成,新纸本是他推广的利民之物,若任由其被门阀打压而沉寂,他自然也不愿看到。
自他初到兖州起,便与世家豪强多有交锋,如今接手此事也算是轻车熟路。
他定下计策后,先请曹操派人将此时尚未流落异乡的蔡文姬迎回兖州,当年蔡邕身故后,蔡文姬颠沛流离,曹操将她接回兖州,也算是了却了她回归故土的心愿。
待诸事筹备妥当后,便促成了如今这番热闹的局面。
七月流火,柏柯闲坐在院中,见枝头的枣树在新年里绽出微红,不由笑道:“愿今年能尝到几颗甜枣吧。”
说罢,便蓦地起身,出门迎人去了。
由于祢衡与边让的名声实在响亮,此次论辩引得四方士子纷至沓来。
柏柯对这场论辩的结果并不担心,有边让出马,在口才上鲜有敌手,而祢衡素来言辞犀利,不加收敛。只要引导得当,祢衡不仅不会落于下风,反而能成为他们造势的助力。
他更为关心的,是因这场论辩而汇聚的人气。
开赛前夕,他将蔡文姬整理并刻印完成的典籍尽数摆在铺中,并公布了价格:得益于新纸与雕版印刷的结合,书籍的成本大幅下降,普通本二十文,精装本五十文,珍藏本则面议。
在此之前,一本书籍往往价值千文,二者相差悬殊。
消息一出,有人欣喜若狂,亦有人出言质疑,认为圣人之言不当用如此低廉之物承载。
柏柯:说得好!
然后顺势就推荐人去报名此次论辩。
兖州大舞台,有知你就来!
他还专门吩咐店里的佣保,只要有人在铺中发表什么高谈论阔时,就在旁边推荐这人去报名论辩,甚至还另派几人在街上闲逛留意,反正任务只有一个,只要看见有人对新纸发表意见,管他态度如何,直接就开始推荐!
也有人拒不参加。
柏柯:参加就送边大家撰写的注经。
那还说啥了,羊毛不薅白不薅,更何况这可是边大家撰写的!
有了这份诱人的彩头,加之边让的名气,报名者络绎不绝,使得鄄城的论辩之声不仅响彻兖州,连周边各州也多有闻讯赶来的闲人。
开赛之日,柏柯凭着对边让的信任,直接当了个甩手掌柜,非但没去主持大局,反倒自己偷偷摸摸和曹昂跑了,在街上闲逛。
边让:呕,狗男男!
二人或许久未曾这般轻松地散步,加之鄄城游人如织,倒真有几分过节的气氛。
他们未做过多掩饰,如同寻常人般走走停停,顺手挑了些小玩意儿,打算带回去送给曹丕三人。
走着走着,遇见一个卖泥偶的小摊,摊主年纪不小却仍精神矍砾,乐呵呵地被在一群小孩围在中间,挨个做着泥偶。
柏柯拉着曹昂一同过去,在旁边等了片刻,老人手脚麻利,不多时就轮到柏柯两人。
柏柯指着摊前摆着展示的泥偶道:“老人家,就按这个大小,做三个泥偶。”说罢,他将曹丕三人的外貌特点描述给摊主。
摊主边听边动手,还时不时问些柏柯意见,很快,三个小泥偶就被做好了,虽称不上精致,却也将三人刻画得活灵活现。
柏柯一看到成品就忍不住笑,他自己拿着泥偶嘎嘎乐了半天,又笑着指向他和曹昂,道:“老人家,您这手艺实在是太好了,我多出些钱,您看能不能帮我们俩捏个精细一点的。”
老者爽快应下,报了一个价钱。
柏柯付了铜钱,笑着将曹昂拉到身侧:“快笑一个,若是迟了,等会儿可就把你板着脸的样子定格下来了。”
曹昂略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只是当视线转移到笑意盈盈的对方时,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
摊主看见这幕,神情猛地一变,原本慢吞吞的动作愈发加急,几乎快出残影,他视线死死盯着两人,手上动作不停。
那边曹昂刚想将头转过去,却听到摊主大喊:“��,别动别动,就保持住这个动作。”
曹昂虽有些不解,却也依言没有动弹。
片刻之后,只见摊主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团气,对着掌上的两个泥偶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他让柏柯两人可以放松了,将泥偶递至柏柯手中,道:“倒是难得今天遇见做得顺手的客主,我都不舍得给你俩了。”
见两人拿走,摊主还依依不舍道:“好好保管啊,这可是我的手艺大成之作,要不是提前收了钱,这我肯定要留着自己收藏。”
柏柯接过来细看,只见两个泥偶虽是独立分开,但放在一处时却显得格外契合,可见老者确实用了心思,他郑重地向老者道了谢,又准备多付些钱,却被人摆手拒绝。
离开摊位后,日头渐高,两人走到一处浆水铺前坐下歇息,由于城中游人众多,铺内座无虚席,正当他们打算另寻他处时,角落里的一位中年男子却开口道:“二位若是无处落脚,不妨与我同坐?”
柏柯和曹昂循声望去,那正坐着一位姿容雄伟的中年男子,他见二人看他,笑道:“二位君子如果无处落脚,不妨与我同坐?”
曹昂拱手道:“多谢足下美意,只是恐有叨扰。”
男人大笑,“如何叨扰,只是见你二人合乎眼缘,想要送你二人两句话罢了。”
柏柯来了兴趣,“两句话?”
说罢,也不再推拒,与曹昂一同坐在男人对面。
男子为二人斟上浆水,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缓缓道:“今日观二位气度,非常人也。”
柏柯回道:“倒是不谋而合,我也觉足下气度不凡,不知足下尊姓?”
“免姓许。”男人一笑,他视线在柏柯和曹昂两人之间来回转动,忽道:“二位君子眉宇间各有气象,我便赠你二人几句,权当今日同坐之缘。”
他先看向曹昂,目光微凝,似有深意,“龙虎之姿,本逐风云。然风云之下藏锋刃,劫起骨肉亲故之间,本该光耀一瞬,空余遗恨。”
曹昂闻言,面色不改。
许姓男子却话锋一转,悠然笑道:“可怪就怪在,我观君气色,祸机似为人所斡旋,险处得一线生机,他日或可承继父志。只是斡旋祸福之人,恐亦受其牵累。”
他说完,也不等曹昂反应,已转向柏柯,他看了柏柯许久,忽然轻轻一叹,只说了八个字:
“来处非此,归途有缺。”
顿了顿,又补了四个字:
“慎之,慎之。”
说罢,他端起浆碗轻啜一口,像是方才什么都没说过一般,笑道:“浆凉了,便不好喝了。”
柏柯心头一凛,正欲追问,那男人却已放下碗,起身整了整衣袍,朝二人略一拱手,“言尽于此,二位珍重。”
临行前,他又忽尔转身,看向曹昂,笑道:“你倒是与你父亲不同。”
说罢,大笑而去,转瞬间便隐入人流之中。
柏柯看向曹昂,只见他正眉头紧蹙,良久才道:“若我没猜错,这位应是许劭许子将。”
柏柯听后一惊,“那位月旦评的许子将?”
曹昂颔首,仍是眉头紧锁,显然是将那番话听进了心里。
柏柯知他心中所想,安慰道:“那评语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他虽然这样说着,心中却也暗想那句评语,“归途有缺”,这句话所代表的意味可就多了,是指他回不去原本世界、或功业难成、还是……性命有亏?
见曹昂还是不安,他拉起曹昂起身,付完钱财后离去,在人群阑珊处停下,拍着曹昂的脸,“行了,别惦记这事了,怎么不说说你的,嗯?血光之灾,听起来比我严重多了。”
曹昂任由他动作,见柏柯努力转移话题,也不好自己一直想这事,只得将念头压在心底。
正待二人说话间,远处忽然跑来一名差役,气喘吁吁地喊道:“柏校尉,不好了!市集那边,祢正平和人打起来了!”
第61章 哒哒,哒哒
柏柯:?
他原以为边让惹事的本事已堪称当世一流, 万万没料到,祢衡居然能在此基础之上更上一层楼。
柏柯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又干什么了?”
那回话的人面露难色, 支支吾吾地答道:“起初……是两派人在市集论辩。有人指责祢先生只会坐而论道、空谈误国, 根本不懂什么叫实践,祢先生反问他究竟何为实践, 那人便说,做事直接去做便是, 谁像祢先生一样一天到晚光长了张嘴,却不见半点行动。”
“然后、然后……”
见人吞吞吐吐半天,柏柯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盛, 他又叹:“你直说吧, 我能接受。”
那人咽了口唾沫, 颤声道:“然后祢先生就直接冲上去给了那人一拳, 说自己想做就做,管他什么闲事,既然现在他想打人, 那就直接打了……关键是, 他打的偏偏是刘家的人, 刘家人当场就不乐意了, 呼啦啦围上来,两边直接吵成了一团。”
柏柯眼前一黑,“边文礼呢?”
那人犹犹豫豫地抬起头:“额……边大家正在一旁……煽风点火,嫌他们吵得不够热闹,还撺掇着让他们直接原地干脆打一架……”
柏柯:……
他无语凝噎,缓了片刻才道:“走,先回去。”
三人即刻折返, 所幸边让虽然唯恐天下不乱地在旁拱火,但还勉强有着最后一丝人性的光辉,在冲突彻底失控前,把这群人全轰进了院子里,这才没引来满街百姓围观。
柏柯还没踏进院门,就听见祢衡那标志性的阴阳怪气声飘了出来:“不是你口口声声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吗?怎么,这会儿我如你所愿动手了,你倒不乐意了?你还挺难伺候啊?”
对面那刘家子弟气得浑身发抖,恼羞成怒道:“你这是强词夺理!我原话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祢衡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吗?我看你方才说话时那般信誓旦旦,慷慨激昂,我还以为你是赶着上来讨打呢。”
紧接着,边让懒洋洋的声音也插了进来:“依我看,你们俩也别磨牙了,各锤对方一拳不就结了?谁拳头硬,谁就有理。”
柏柯大步跨进院子,霎时间,里面一伙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他和身后的曹昂身上。
边让一看到曹昂,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柏柯率先开口道:“有什么问题我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