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敛
“不过我们后来和好了。”成濑论当然不知道面前这个金发青年是他口中那位真狩博士的幼驯染,他继续道:
“他请我喝了咖啡。说他的态度有问题, 向我道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他没有问题,是我自以为是了。”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真狩盈亏也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步履很快。
他看见降谷零和成濑论,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说道:“我定了晚餐,五点半就会送到,记得去食堂吃。”
话一落,他就已经推开了解剖室的门走了进去,半点都没有耽搁。
降谷零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此时正好是下午的五点,显然他们又错过了午餐。
成濑论把目光从那个匆匆离开的背影上移开,又转回来对着降谷零郑重道:“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告诉我。”
降谷零微微颔首。
成濑论也没有多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下,很快被转角吞没。
降谷零抱着文件盒也往回走。经过走廊的窗户时,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脚下一顿,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窗外,灰白色的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怀里抱着一大束花。
白色桔梗和浅蓝色的玫瑰扎在一起,用浅色的包装纸裹着,轻盈的丝带在茎秆上绕了几圈,垂下来一截随风飘着。
越来越暗的天空下,灰白的研究所中,他怀中的鲜花是唯一的亮色。
真狩朔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怀里的花束。他的肩膀微微向内收,脊背也不像平时那样笔直,从降谷零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露出的一截苍白的下巴。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院中,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花束的包装纸,发出细小的哗啦声。
降谷零站在窗后,忍不住上前了半步,口中呼出的热气落在窗面上慢慢形成雾气。
模糊之中真狩朔一动不动,他浅绿色的眼睛落在那些淡蓝色的花瓣上,手指松松地揽着花茎,似乎正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侧过了头,他知道对方大概连花是谁送的都没有看。
但是他们又都知道,真狩朔等不来任何人。
所以青年只能像一尊被遗忘在空地里的雕像,抱着鲜花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金发青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玻璃上的白雾也越来越重。
降谷零垂下眼睛,没有伸手擦去那团雾气。终于他狠了狠心,还是转身离开了。
金发青年脚步急促地走进办公室了坐下来,打开文件盒。
前几页页是物证总览。他快速扫过那些编号和名称,目光停在第三项上。
戒指。材质为枪械零件用钢,内侧刻有字母及警号。发现位置为尸体左手中指。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屋内的光线有些暗淡,降谷零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可是从办公室的窗户看不到楼外的空地,从这里看去,只有阴云密布的天空,和逐渐消失的阳光。
天气也越来越冷了,是要下雪了吗?
他努力把注意力拽回纸上,但想象中的画面总是见缝插针地冒出来,一个抱着花的瘦削身影站在灰白色的空地里,入夜后可能有的降雪中,雪花还会落在他的肩上。
降谷零闭了闭眼,打开了台灯,继续向下看。
后几页是诸伏高明亲拟的,绑架案嫌疑人侧写分析。降谷零向后翻去,快速通读了一遍。
全文约两千字,最后的结论部分用红字标注了几行。末尾是诸伏高明的签名,字迹工整,笔锋内敛。
金发青年又将目光落在了最后的手写文字上,此处的字迹比前面的报告潦草一些,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绑匪的目标可能不是赎金������交易的现金在爆炸中被完全焚毁。如果目标是人质,无法解释犯人选择用炸弹杀害人质的原因。如果目标是富田社长,又为什么不直接绑架他本人。”
“此案的逻辑链条存在缺口,缺口指向一个尚未被识别的主体。”
“柳泽留下的那句‘好像还没人发现,那Y是冒牌货。’中的‘Y’或许蕴藏着重大破案线索。”
赎金、炸弹、人质、绑架……
还有那个神秘的“Y”到底是指什么?
这些词汇在降谷零的脑海里排列组合,却无法拼凑出一副完整画面。
凶手这么做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金发青年十指交叉,闭目沉思,他脑海中的画面不停切换,一会儿是蜷缩的焦尸,一会儿又变成空地上抱着花的那个人。
忽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降谷零睁开双眼,拿起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风见裕也的号码。
“降谷先生,您现在方便说话吗?”听风见裕也的口吻,降谷零就知道对方是查到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了。
降谷零推了一下桌面,椅子的滚轮向后滑动了些许。“你说。”
“诸伏先生似乎是要负责一项国安项目,因此处于保密状态。”
“加密级别?”
“公安甲类。”
降谷零的眉头皱了起来。公安甲类加密意味着任务涉及国家安全层面,不是普通刑警能够接触的信息。诸伏景光是公安警察,被派去执行公安任务本身并不反常,反常的是越级调任。
“谁下的任务?”
“只知道这次的调令是从京都警备部直接下来的,跳过了中间环节。”
金发青年的手插进了发丝中,他随手撩起散落在额前的刘海,眼神若有所思。
其实他刚才在和真狩盈亏对话时就有所察觉。
真狩盈亏是京都府警察本部的公安课课长,当初也是他亲自开口把hiro要过去的,他作为hiro的直属上级,怎么会不知道对方此时的情况?
唯一的可能是hiro被比身为警视的真狩盈亏更高一级的人调走了。
比手握实权的京都公安课课长更高一级的人……来自公安课的上级警备部吗?
降谷零皱眉。他的所属和工作地点都在东京,对景光此时任职的京都公安不甚了解。
但他至少可以判断出来����真狩盈亏口中连续的两个“不知道”,可绝不代表着他这个真狩课长什么都不知道。
很明显京都公安了解的内容比他们多得多,但就是不肯一次性全说出来。
这真狩盈亏的性格和真狩朔还真像,不愧是血脉兄弟。
金发青年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他已经错过了夕阳,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降谷零的脑子里又冒出了真狩朔在这间房间里说过的那句话。
太危险了。
风见裕也在这时候也顿了一下,似乎在给降谷零考虑时间,也似乎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说。
很快这位戴眼镜的下级咽了口唾沫又道:“还有京都公安课似乎知道我想查什么……”
降谷零回转思绪,“他们把你拦住了?”
“不,他们直接给了我一份名单,说我想知道的都在这。”风见裕也想起了那位藤井辅助摆出了一副“不要给我们添乱”的臭脸时就有点牙痒痒。
降谷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名单上是什么?”
“与九条夫人家族产业相关的名录,还有关系网梳理,其中……”
听筒中传来了纸张翻动的声音,风见裕也道:“其中,最近与他们家族产业展开密切合作的‘黑川制药’被特地圈了出来。”
“黑川制药……”降谷零捏了捏眉心,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风见裕也则道:“是,它是美国医药集团的分公司,需要我仔细调查吗?”
窗外的风大得恼人,让人无法集中精神。
金发青年沉默了片刻,忽然猛地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了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既然那个课长都把线索甩我们脸上了,那当然要查。等有了消息你再联络我。”降谷零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等一下,降谷先生,诸伏先生他������”
而降谷零此时的目光已经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照片中的戒指在台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枚戒指,之前一直出现在真狩朔的手上。
真是让人担心……
金发青年这么想着,将手机揣进衣袋中,然后拿起了身边的伞,冲出了房间。
谁料又是走到那个窗口时,松田阵平一把拦住了他。
降谷零下意识地向外看去……
窗外已经落雪了。
������������
京都的这场雪下得刚好,自粉紫色的夕阳落尽后,雪花就显现在了黑幕之下。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引擎发出低沉的震动。后座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是车内外的温差凝成的。
诸伏景光坐在后座,昏暗的车内,阴影恰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猫眼青年靠着椅背,透过那层模糊的白雾看向外面灰白色的建筑。
中谷睦从驾驶座回过头来,声音轻缓,“景光先生,您要进去吗?”
诸伏景光眨了一下眼,随后慢慢摇头。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在膝盖上攥紧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小时候他和哥哥总爱比谁的手指更长。那时他太小,手指长度自然是比不过的,所以温柔的哥哥就换了个算法,把手指长度折算成占手掌长度的比例来比较,告诉他“你的手将来会比我的大”。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这双手才确实变得不一样了。
哥哥的手依旧修长优美,只留有训练时留下的薄茧。而他手上的枪茧厚得无法忽视,更由于常年训练,骨节也变得更加突出和明显。
车窗上的白雾越来越重。雪越下越大了,密密麻麻的,很快就盖住了路面,有些雪花细细碎碎地贴在车窗玻璃上,又迅速融化成水痕。
诸伏景光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那道白雾被他的体温化开一小片,露出一块清晰的视野。
他隔着那块被擦亮的玻璃往外看。街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落在雪片上,像无数颗碎了的星星。
他想起小时候长野的雪夜。哥哥背着他走过很长的坡道,雪没过哥哥的脚踝,冷到呼吸会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