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敛
真狩朔紧了紧手指,克制住因为疼痛而颤抖的指尖,却问:“那父亲又是为了守护什么呢?他在真狩家过了那么多年,又是为什么会愿意离开家族不再联系?”
真狩晴道抬眼的动作比一般人更慢一些,在听真狩朔说话时,他的目光也完全不会游移,停留的位置始终稳定。
“你父亲当年走得急,几乎什么也没带走,但他真正想带走的东西或许也不想让他离开。”真狩晴道的语气不疾不徐,但说话间带着让人讨厌的答非所问的习惯,听起来像是回答了你的问题,细细品来又觉得他似乎什么都没说。
真狩朔偏过头、皱起眉,又抿了一下唇。
不知道为什么,真狩晴道看着这副表情的真狩朔忽然笑了一下,“也许,他带走了‘春风’就已经是在坚定地表达他的决心了。”
真狩朔依旧摸不着头脑,他狐疑的目光在面前的老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在庭院里。风从苔庭那边穿过来,真狩家随处可见的风铎响了一声。
真狩晴道的心情似乎莫名其妙地就这么变好了,他的目光也从真狩朔的身上移开,正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松的树冠上,像是在看树梢正在移动的光斑。
“这振刀是你的了。”真狩晴道说完就起身,向着和室内走去。
真狩朔猝不及防地愣在原地,他刚从地板上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就被从阴影处探出身来的菅原管家拦住了去路。
真狩朔吓了一跳,瞳孔地震完全搞不懂他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朔少爷,我为您找来了医生,请到这边检查一下伤势再离开吧。”菅原管家依旧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和服,笑容柔和,但拦住真狩朔的动作利落又坚决。
真狩朔后脑的伤口猛地跳了一下,绿眼青年抬手捂住,表情无语,“我又成少爷了?”
菅原管家笑而不语,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个反方向。
真狩朔:神经病,那老头子在这考验我呢?
我知道了,真狩上弦的神经质就是从这个晴道老头身上遗传来的……神经病!谁想加入真狩家啊?自以为是!
绿眼青年对自己的血脉爷爷勉强达到及格线的好感度瞬间又被打回原形。
再次跨过内院月门,真狩朔的脚步比来时慢得多。其实也不是他想慢的,主要是胸口的伤势又一次疼了起来,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所以即使脚步慢得多,他也依旧坚持着拖着脚步走了回去。
绿眼青年穿过廊道回到主宅,沿途遇到的下人不多,只在他经过时微微欠身,没有人多看他,自然也没人注意到他不太好看的脸色。
快要回到房间时,真狩盈亏正站在廊下注视着随风飘荡的风铎,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真狩朔的脸上停了一下,罕见地没有摆出那副扑克脸,看起来反而有些担心,“脸色怎么这么差?”
真狩朔推门而入,把刀靠在桌脚边,似乎也在答非所问,“我去见晴道老先生了。”
真狩盈亏看了看真狩朔又看了看那把刀,顿时就明白过来了,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歉意,“牵扯到了伤口吧?躺到床上休息会儿吧。”
绿眼青年摇了摇头,坐到了沙发上,“谢谢你找回了它,也谢谢你给它配了新刀鞘,我很喜欢。”
真狩盈亏也坐到了真狩朔身侧,靠到了柔软的靠背上,同时示意真狩朔也不用坐得那么端正,异瞳男人随意地问:“那你给它取名了吗?”
真狩朔苦笑道:“没有,我不擅长取名。”
接过真狩盈亏递来的水后,绿眼青年捏了捏眉心喝了一口,缓了神这才继续道:“你们的刀呢?都叫什么名字?”
真狩盈亏笑了一下,不在任务中的他表情生动了许多,眉眼也显得温柔了几分,真狩朔发现他的两个哥哥,一个真狩上弦,一个真狩盈亏,两人似乎都还挺偏爱羊毛制品。
此时的真狩盈亏身着一件略微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我的刀叫晴雨时,上弦的叫奔夜,浓姬姑姑的叫今夜。”
真狩朔眨了眨眼,“浓姬姑姑,今夜?”
真狩盈亏颔首,“上弦的母亲。她也是一位剑术大师,上弦的刀术是由她一手调教的。”
真狩朔觉得这位浓姬姑姑的刀名似乎别有深意,但他也不做多问,只是摸着下巴夸赞道:“都是些好名字呢,虽然我没见过你和浓姬女士的刀法,但是奔夜这个名字,倒是和上弦的风格很般配。”
异瞳男人见状赞同道:“看来你也很清楚他那种挂一漏万的风格了。”
真狩朔突然就“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真狩盈亏似乎也笑了,拍了拍真狩朔的肩,似乎在帮他舒缓不畅的呼吸,说道:“既然你对你的刀还没有想法,我倒有一个提议。”
真狩朔挑眉。
只听真狩盈亏道:“就叫折雪,怎么样。”
“我从看到你挥剑的那一刻就在试图找出一个词能同时兼顾飞雪、月色,以及你挥刀时的姿态,最后思来想去还是选了这个词。”
真狩朔翘起了腿,反问道:“可是这个词似乎没有和月色关联的点啊。”
真狩盈亏注视着真狩朔,“我们不就是吗?”
“挥刀时的你,就是月亮本身。”
第164章 被隐匿起的存在(转)3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米, 日光从廊柱之间斜斜穿过,落在真狩盈亏的大腿上。
真狩朔抬眼看过去的时候,真狩盈亏正好也在看他, 两双相似的眼睛在空气中交汇, 他们都生着纤长的睫毛,在眼尾落下一道浅浅的弧度。
真狩盈亏的异色双瞳实在太过吸睛, 一深一浅都有着绿色的色调,真狩朔的目光在他的两只眼睛之间逡巡片刻,反而觉得不太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折雪也好。”真狩朔用手指挠了挠脸颊,“只是果然和‘春风’完全不一样呢。”
真狩盈亏心领神会, “是爷爷和你说了什么吗?”
绿眼青年目光偏移了一下,“他说我和父亲比起来差太多了。”
闻言异瞳男人垂眸敛目, 轻声道:“我没能见识过弦叔父的风采, 但你的剑术我是亲眼所见,我认为你不需要怀疑自己。”
真狩朔的脸微微偏了一下,耳廓边缘泛起一层薄红。他伸手蹭了一下鼻梁,像是想掩饰什么,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其实晴道老先生的意思是,差别太大了……”
真狩盈亏失笑, 有一瞬间他也想用手去揉揉真狩朔的脑袋。
而真狩朔此时也还不太明白该如何处理自己与眼前这个男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但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异瞳男人,话在嘴边就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
“他还说, 我比父亲还要高些。”
真狩盈亏一时之间不知道真狩朔是想表达什么, 他看着真狩朔,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绿眼青年垂下了头,一寸一寸地抚摸过自己手指上的刀疤, “可在我印象里,父亲明明比我要高。”
“或许是晴道老先生变矮了,或许是我长高了,也或许是……我们都太久没有见过父亲了。”
真狩盈亏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终于伸手摸了摸真狩朔的头发。青年的后脑、额角还有面颊都有纱布覆盖,直接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在真狩盈亏看来有些可怜。
“或许爷爷也是想在你的身上找到一些弦叔父的影子,才会说出那样的话。”真狩盈亏靠近了一些,膝盖触碰到了真狩朔的腿。
他的手掌厚实温暖,声音也低沉有力,听起来让人十分安心,“但你这样很好,我们都同样欣赏你。”
“谢谢你,盈亏先生。”真狩朔手指在衣摆上蹭了一下,笑得有些腼腆,他的眼神下意识地左右游移了一阵,然后才重新抬起了头,“等我的伤好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识一下晴雨时的风采。”
异瞳男人微笑颔首,“一定。”
绿眼青年的声音又低缓了一点,“倒是还有一件事。”
真狩盈亏挑眉,身体前倾。
真狩朔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是挺直了背脊似乎在试图摆出一个较为端正的态度,“之前跟踪你的事是我不对,我当时怀疑你瞒着我什么事,做得有些不合适。”
但说着说着,绿眼青年无处安放的手指,忽然停止弹动了,因为他发现,真狩盈亏正在用一种轻微诧异的目光看着自己。
真狩朔口中的话诡异地停顿住了,“……上弦先生没告诉你,我在跟踪你吗?”
真狩盈亏沉吟:“……没有。”
真狩朔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他的睫毛颤了两下,“其实跟踪到一半,我就跟丢了。是上弦先生接上我带我去找你的,他说在你身上放了追踪器,所以……”
所以虽然我也放了,但我成功回收了。
所以既然上弦也放了,他又还没说……
那就不好意思了。
真狩朔看到异瞳男人颈边的青筋跳了两下,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绿眼青年立刻低下了头,生怕在这位公安课课长面前漏出破绽。
只不过这位公安课课长再开口时的声音和刚才别无二致,依旧是平静地选择先回应真狩朔,他回以同样郑重的态度道:“我确实瞒了你。高明没死的事我没有及时告诉你,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欠你一句道歉。”
真狩朔却摇头,“我能明白你是职责所在。”
“你的情绪和行为我也能理解。”真狩盈亏说完后,语气又变得不善起来,“真正犯错的只有那个没有权利的家伙,你不必如此。”
真狩朔真的有些同情真狩上弦了。
上弦哥想必是从小就调皮捣蛋惯了,要不然也不会能如此轻易且顺理成章地背上这口锅。
……对不起啊上弦哥,盈亏先生一看就是那种发起火来很可怕的类型。我还受着伤呢,就先不帮你分摊火力了,下次一定补偿你。
真狩朔正愧疚着呢,北林执事已经从廊道的另一端走了过来,在门口站定:“朔先生,晴道老爷吩咐我开车送您回长野。”
真狩朔的第一反应是推辞,话已经到嘴边了,“不用麻烦了,我����”
“晴道老爷体恤您身上有伤,所以特地将他的专车借给您使用。”北林执事却推了推眼镜笑着道:“我想您会喜欢的,要去看看吗?”
真狩朔眨了一下眼。
真狩盈亏却点了点头,赞同道:“你有伤在身,本来就不适合跋涉颠簸,爷爷的车给你用正合适。”
说着他低头从身后的袋子里拿出了一只帽子,抖了一下后替真狩朔戴上。
真狩朔回头看了一眼真狩盈亏,又摸了摸头上的针织帽,触感柔软又厚实,刚戴上就感受到了融融的暖意。
“听高明先生说你嫌头上贴纱布丑,以后出门就可以带这只帽子遮住了,不许再随便拆下纱布了,知道吗?”真狩盈亏替真狩朔理了一下针织帽的褶皱,宽大柔软的帽子盖在真狩朔的额头上,遮住了真狩朔一部分的眉毛还有额角的伤。
但即使是隔着纱布还是显得这个帽子对真狩朔来说有些太过宽松了。
真狩盈亏扶着下巴看着真狩朔思考了一瞬间,“居然大了……我过几天再给你寄只合适的吧。”
然后他不等真狩朔回答就拍了拍他的手臂,穿上了外套,“走吧,我送送你。”
真狩朔走到前院时,看见一辆漆黑的豪华轿车停在门廊前,车身一尘不染,古典加长的车型让他看着就觉得����自己到车前的路上是不是该再铺上红毯才更合适些。
真狩朔扯了一下帽子盖住了耳朵,想到了真狩盈亏刚刚说的“爷爷的车给你用正合适。”
“……我坐这车真的合适吗?”真狩朔的这话刚问出口,北林执事已经将他的行李和“折雪”放了进去,然后为他打开了后座车门。
真狩盈亏解释道:“这辆车减震做得比较好,长途不会颠簸。如果你想顺路玩玩的话就让北林为你规划几条线路,可以在路上看看风景,但是不要贪玩,早些回去养病。”
“哦……那我就先走了?”真狩朔懵懵地上了车,坐进去的瞬间整个人的重心陷进了座椅里,真皮表面顺着他的腰线和肩胛骨的弧度贴了上来,软而不塌,恰好承住了他后背的重量。
他最后半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尾音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上扬。
“好。”真狩盈亏在车边站了一会儿,垂首又交代了北林执事几句这才退开。
磁吸门关上后,车窗的颜色瞬间变深,再向外看去时就像是隔着一层墨镜,脚下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绒毛短而密,踩上去的时候脚底几乎没有滑动感,车厢内的顶灯亮起后熄灭,光线的切换过渡平滑。
北林执事系好安全带,启动了车辆缓慢驶出,真狩盈亏在视线中无声地退去,就连站在车外都能听到的引擎声也被层层隔音材料削弱后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空间渗进来的余响,如果不是四周正在后退的景物,真狩朔都没有这车已经开动了的感觉。
“我们接上诸伏警官后就离开吗?您还需要去什么地方?”北林辉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