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敛
那双凤眼在玄关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眼尾的睫毛低垂,被灯光投下一小片很淡的阴影,落下眼睑上。那双瞳仁里映着真狩朔的轮廓,像要把他整个人印进眼底。
他今夜的脸色不算好。奔波了一整天,颊侧的线条比平时更紧绷,下颌有一层很浅的青灰,嘴唇也少了血色。
真狩朔被他这样看着,忽然感觉沉重到不敢呼吸。
这是他第一次没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他心中的情绪。
绿眼青年张了张嘴,脑海里还回想着诸伏高明对诸伏景光话语的转述,然后摇了一下头。
他想说这件事不能全怪诸伏景光,是他自己不好。是他总心软,总想着小时候,不肯把话说得太严厉。
他早该在第一次察觉到诸伏景光眼神不对的时候就划清界限,而不是让事情一路拖到今天。
“不能怪小景。”
真狩朔的胸口起伏,“我不知道他还和你说了什么,但是,在此之前������”
绿眼青年闭了一下眼,“是我。是我没有早早察觉出他的心意,让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都是我不好,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诸伏高明看着还在帮对方说话的恋人,在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真狩朔的眼尾红着,可偏偏在最适合落泪的时候,他却在把眼泪往回逼。
诸伏高明上前一步,抬起手,用指腹把那滴终于滑下来的眼泪擦掉。
凤眼恋人的手指有点凉,但动作还是那么温柔,“傻瓜。”
他的脸上居然带上了一丝忧愁的笑意,“你是担心如果我怨恨景光,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吗?在你的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你怎么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担心这种事?”诸伏高明的心中又是无力又是苦笑,还有着心软和心酸混合在一起。
真狩朔的嘴唇颤了颤。
诸伏高明再也忍不住,将对方抱进了怀里,“在这种时候还替对方说话,是很容易被怀疑的。”
绿眼青年本来想环抱回去的手臂僵在了原地,“对不起,我、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你也喜欢他。”诸伏高明闭上了双眼,在真狩朔耳边轻声道。
真狩朔几乎心脏骤停,挣扎着就要从对方怀里出来。
凤眼警官立刻收紧了手臂,按住了绿眼青年的后颈,将他压在了自己的怀里,“我知道,我知道你爱我。我都知道。”
真狩朔此时浑身上下升起了一股虚脱感,听到了对方的后半句这才把快要飞出去的三魂七魄给拽了回来。
他脱力地把头埋进了对方的颈项间,这次是真的要哭了,“高明,不要玩弄我了。”
真狩朔感受到了诸伏高明温柔的吻落在了自己的耳廓上,带着温热的气息激得他又是一颤。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隔着衬衫薄薄的一层衣料,诸伏高明能感觉到真狩朔的后背也在发抖。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一下一下地拍着恋人的背脊,在对方的耳边道:
“是我不该去怀疑你们,我明明自诩着信任着你们,却连多等一会儿的自信也没有,在逃避的时候胡思乱想。我怎么能去怪你们,去怪你。”
“景光都和我说了,在我生死不明的时候,在我‘死亡’的时候,在没有希望的时候,你都那么坚定地拒绝他了。”
“我怎么能怪你……”
他的的声音沙哑,停顿了片刻,胸口那口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随即诸伏高明将手臂越收越紧。
他终于轻声叹道:“如果你真的提前察觉到了景光的心意,你真的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那个被反复拒绝的人,会不会就变成了我?”
“高明����”真狩朔在他怀里挣了一下。
诸伏高明送了送手臂,却依旧没有停下,“现在想想我已经足够幸运了。”
“得到了朔君一见钟情的喜欢,明明已经三十五岁了,比你大了那么多,却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总是吃醋、患得患失。在看到那处咬痕的时候,居然会怀疑景光的人品,还有你的感情。”
真狩朔忽然捧住了诸伏高明的脸,看到了恋人眼中聚集起的水光。
他的下颌线绷了一整天,在此时终于松了下来。
真狩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高明值得。”
“不管高明什么样子、多大年纪,我都会对你一见钟情。高明不是‘幸运’,是因为你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好到让我喜欢到无可自拔,让我想要感谢神明大人让我遇见了你,让你也喜欢我。”
诸伏高明的眼眶彻底热了。他偏过头,闭上眼睛,眼泪流进了青年恋人的掌心。
“景光问我……如果是我,如果我是他,我能不能忍住。”
“对不起,我实在是太自大了。”
“我不能,我忍不住。”
他的声音带上了鼻音,尾音里全是颤抖,轻轻吻着恋人的掌心。
“朔君,我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去忽略了景光的感受。他喜欢了你那么多年,又那么多年没见到你,再见到你时却发现我们在一起了。”
“我也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我曾经只庆幸你在彻底醒悟对景光的感受前就选择了我。可是现在……”
他忽然又把真狩朔抱紧,像是怕怀里这个人下一秒就会走出门去,再也不会回来。
“现在我居然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惶恐。”
“朔君,我忍不住。”诸伏高明贴着真狩朔的耳朵再次重复,声音中的轻颤让真狩朔的心脏缩成了一团。
“我知道,或许我该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停顿了很久。
“但我不敢。”
“我完全无法接受,最后会产生一种你不选择我的结果。”
第199章 我该怎样告诉你8
诸伏高明将心中的话语尽数说了出来, 堵了一晚的胸口终于松快了些。
他抱着真狩朔,察觉到怀里的力道也在一点点地收紧。肩颈处传来一点湿意,很快洇开, 凉凉地贴着他的皮肤。
凤眼警官低下头, 看见自己漂亮的恋人又哭得满脸是泪了。
眼泪从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不停地往外涌,睫毛湿成一绺一绺, 眼尾和鼻尖都红了,嘴唇被他咬得深一道浅一道,肩膀一抽一抽的,让人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哭得一点形象都没有的青年, 是那个在常人眼中风度翩翩、俊美机敏的青年博士。
诸伏高明又心疼又后悔,轻柔地吻着他的脸颊、唇角, 一路把那些眼泪吻掉, 口中还不停安慰:“乖,别哭了。胸口又疼了,是不是?”
真狩朔没答话,抬手攀上诸伏高明的脖颈,仰起头, 用湿漉漉的睫毛去蹭他的鼻梁。
“好疼,要高明哥帮我。”他的声音哑得感觉下一秒就能继续哭出来, 却还在坚持撒娇。
诸伏高明心口一紧,立刻收紧了手臂吻了上去。
凤眼警官本来是想温柔些,替恋人把乱掉的呼吸顺回来, 结果真狩朔一贴上他的双唇就从靠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地吸气, 变成了按着他的脑袋索吻的模样。
对方的眼泪还没止住,气息也被他自己的动作越榨越干,但绿眼青年本人却全然不顾, 一心只想着接吻,这样子不像是想要让对方帮自己理顺呼吸,更像是想把诸伏高明的气息也全都占为己有似的。
诸伏高明被他急切的动作弄得在猝不及防间后仰了一下,随即又被凶狠的恋人压着后脑拉了回来。
凤眼警官注视着真狩朔,忽然就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患得患失有些可笑。
即使他不像景光那样了解真狩朔的过往,不知道以前有多少人爱慕过眼前的这个人,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渴望怀中这个人的一个眼神、一枚亲吻和一点点偏爱。
但那又如何?他的恋人已经将最诚挚、最浓烈、最重要的心意捧到了他面前。
他还在担心什么。
真狩朔如此爱他,这一点不说是他,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真狩朔缠着他吻了好一会儿,被缠住了唇舌的诸伏高明忽然就觉得恋人像是只恨不得吸干自己的漂亮精怪。
绿眼青年的眼睛紧闭到睫毛颤动,柔软的嘴唇却一路追着他,一点也不肯松。忽然被诸伏高明的胡子蹭到了还会瑟缩着哼一声,让凤眼警官看得心里发软,忍不住又用胡子去蹭他。
真狩朔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见到这一幕,直接就借着对方蹭过来的力道掐着他的下巴又重重深吻了上去,同时一边把对方压在门板上,一边伸手解自己的扣子。
诸伏高明觉得不妥,握住真狩朔的手,偏过头喘了一口气,“朔君,先别,我……”
真狩朔湿热的唇瓣含住了他的耳垂,还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说话的时候还含着他的耳朵。他的声音又轻又低,嗓音低沉的频率震得诸伏高明的心尖都在发颤。
绿眼青年垂着长睫毛,手指已经搭上了胸前的纽扣,充满诱惑地道:“高明哥,你不想看看吗?不想亲眼检查一下吗?我的身上……究竟还有没有别的痕迹?”
真狩朔的话意有所指,诸伏高明的脑海里在这一瞬间居然立刻浮现出了弟弟的脸。
他的脸色猛地红了,对上恋人带着笑意和勾引的目光,有些失控地对着真狩朔的唇瓣咬了上去。
“朔君,你这个小坏蛋。”
真狩朔满意地哼了一声,抚着又一次被勾引到了的诸伏高明的后背,他扬起脖颈,任由凤眼警官在自己脖颈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比以往更重的吻。
两人一路从玄关玩闹到沙发,最后再次梳洗过躺到床上时,天都要亮了。
真狩朔和诸伏高明窝在一起,盖着蓬松柔软的被子,体温交织,额头贴着额头。
绿眼青年把玩着诸伏高明修长的手指,用带有薄茧的指腹顺着指节一点点摸过去,又翻过来看掌心,像是在核对恋人的掌纹与自己记忆中的有无差别。
摸着摸着他忽然道:“荷尔蒙的热恋效应通常持续十二到十八个月,最长不会超过三到四年。”
诸伏高明愣了一下,用已经带着些慵懒倦意的眼睛去看他。
真狩朔把对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腰上,又伸出手去摸对方上挑的眼尾,“其实在高明问我,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绿眼青年调整了一个姿势,柔软的发丝蹭过枕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同样顺着枕头传入诸伏高明的耳中。
真狩朔敛目继续道:“这组数据有明确的进化依据,即这段时间刚好够一对伴侣完成相识、热恋、生育,把孩子带到能独立行走的全过程。”
“恋爱中的激情受荷尔蒙支配,通常持续持续六个月到两年。主力是□□,让热恋中的两人心跳加速、患得患失。多巴胺制造愉悦、去甲肾上腺素让你兴奋失眠。这个阶段的爱情像‘嗑药’,但耐受性也会逐渐提高,原始的化学反应注定会消退。”
诸伏高明安静地听着,指尖在他腰侧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又主动握住了绿眼青年的手。
真狩朔抬起眼睛看他,绿眼睛在床头灯的暗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被神经递质主导的‘吸引力’可以持续一到三年。激情退去后,5-羟色胺回升,让人恢复平静。此时如果关系继续,催产素和血管加压素就会出现,它们负责带来‘依恋感’,是在拥抱、亲密接触和共同经历中产生的。”
真狩朔看着眼前温柔的恋人,声音变得有些低落,“一想到我以后会对高明的热情‘失效’,就算是归于‘平淡’的喜欢,我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绿眼青年注视着恋人雾蓝色的双眼,对方的目光盈盈,像是拨云见月的天空,反而让他有点难过,不过真狩朔很快就重新调整了情绪,继续道:
“因此如果将思路聚焦于‘那种心动的感觉能维持多久’,我得出的答案是最多两三年。但如果我们的课题是‘爱情能持续多久’,我想答案可以是一生。”
“就算热情会褪去,但我的爱也会在日复一日之中更加深厚。只要这么一想,我就觉得一切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一旦相恋的双方切换到长期伴侣模式,所产生的‘依恋’则可以持续数十年。这阶段不再靠‘上头’的激素,而是靠催产素和内啡肽,带来安全感和愉悦感。前者是生物本能,后者是人生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