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敛
真狩望在射击场上拍他肩膀时的动作,安排在他旁边的座位,摸他后脑时掌心的温度。
还有自己喊真狩上弦“哥”的时候,真狩望投来的那个微微诧异的眼神。
但随即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北林执事优雅的俯身礼,早川真央胸前的胸针,还有眼前真狩望胸前那枚,被照出一层暗淡金色的菊花形外交官徽章。
绿眼青年的声音混在列车行驶时带出的风中,隐隐约约,落在真狩望的耳中却格外清晰。
“其实从一开始,我对见早川的想法倒也没有那么迫切,觉得等列车到站后再见她也不迟。只不过,听到上弦哥说‘您也在列车上’后,我却立刻改变了想法。”
“您身为外交官,一定巧言令色、能言善辩吧。”
真狩家的幺子轻轻笑了笑,那双浅绿色的双眼在隧道中依旧明亮,“凭借您的能力,都可以在短短的四十分钟内,将心智坚定的北林执事说服至自杀。我又怎么能放任您和早川在一起待这么久。”
“您说对吗?”
伴随着一阵急促凌厉的风声,列车完全驶出隧道,将那片黑暗抛在身后,日光重新灌进来。
真狩朔被那道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真狩望的表情已经变了。
这位外交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真狩朔脸上,浓绿色的双眼在光下熠熠生辉,目光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的人。
列车在轨道上疾驰,窗外的田野和山影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走道里很安静,两侧包厢的门依旧都关着。
“朔君。”真狩望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却加深了些许。
“你很聪明,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但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真狩朔的指尖动了动,“望先生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真狩望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北林执事做了他认为对的选择。你不必替他觉得可惜。”
真狩朔的嘴唇抿紧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刚才一路走过来,晕车的感觉虽然退了,但脸色还没来得及回血。
此刻站在顶灯底下,他的脸白得有些过分,只有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点血色。
真狩望觉得真狩朔的这句话该有后半部分,但真狩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抬手敲了敲身侧包厢的门。
真狩望抬眼看去,原来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八号车厢的七号包厢了。
这位外交大使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嘴角的弧度收了些许,连带着眼角的纹路似乎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然后是他整个人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仿佛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层。
他的眼睛还是看着真狩朔,但眼中的神色却渐渐明朗。
“朔君。”他喊了一声,语气依旧温和,但声音的尾音却与他明亮的双眼截然相反,已经不带什么温度了。
真狩朔没等他说完,又敲了两下门。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早川真央从里面探出头来,先是看了一眼真狩朔,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真狩望,松了一口气。
“我刚才一直听到门外有对话声,原来是你们啊。”
早川真央的面色古怪,彻底拉开房门,疑惑道:“不过真狩,你怎么在车上?你什么时候上的车?”
“早川。”真狩朔却没有回答早川真央的问题,他的声音低沉,嘴唇已经有些干裂,径直问道:
“你下午要剪彩这件事,究竟是黑川制药安排的,还是望先生安排的?”
早川真央面上的神情变了变,她反应了两秒这才道:“当然是黑川制药安排的。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
“早川小姐。”真狩望打断了她,对着早川真央摇了摇头。
早川真央的脸色猛地惨白了下来。
真狩朔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好友,舔了舔唇角。
“我听早川你说过,望先生特地送了你喜欢的玉露茶。但望先生可是一个连对方的口味和喜好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你今天下午就要离开庄园、根本没有时间骑马呢?”
早川真央的脸色瞬间骤变。她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替北林辉矢传递了情报。
真狩朔继续道:“也就是说,您在当晚对北林执事进行这项骑马邀约的时候,早川真央还没有收到要去参加剪彩仪式的通知。这项通知,是第二天才收到的。”
“那么,在当晚与第二天之间发生了什么呢。没错,北林执事死了。”
真狩朔复又看向了那位处变不惊的大使先生,“显然,您也预料到了一些情况,让您决定赶紧把早川调离庄园。”
真狩望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转变,除了依旧优雅矜贵这一点,但他笑得却更开了,更真挚了。
然后评价道:“看来北林执事,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甘愿赴死。”
真狩朔探头看了一眼包厢内那位默不作声、也站了起来的监管人员,毫不客气地从早川真央身边走过,进入包厢后落座在沙发上。
“但望先生倒也没有阻止的意思,不是吗?如果没有您的首肯和默认,北林执事能在您的眼皮子底下,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地给我们五个人送餐?”
真狩望也迈进了包厢门,在真狩朔对面落座。他的长腿翘起,裤管下露出了一截被黑袜包裹着的脚腕,以及小羊皮面,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像坐在自己的会客厅里。
“人之将死罢了。更何况北林执事一腔热血忠贞,我自然要满足他最后的愿望。”
真狩朔冷笑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平复下去,“既然如此,想必还有一个东西,也不是出于您本意去送的了。”
真狩望歪了一下头,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真狩朔的视线落在了早川真央胸前的那枚菊花胸针上。
早川真央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带着一丝苦笑,“所以这枚和玉露茶一起送来的胸针,也不是望先生准备的了。”
真狩望向后靠了靠,“原来如此,还有吗?我不相信以朔君你的性格,会仅凭这些来怀疑我。”
真狩朔沉默了一瞬。
“声音。”
真狩望难得有些听不懂,皱起了眉。
绿眼青年深吸了一口气,“我之前就觉得你的声音耳熟。一开始只是觉得,是因为盈亏哥的原因。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而是因为我真的在哪里切实地听到过你的声音。”
他抬起眼,看着真狩望。
“当然不可能是在电视栏目上、新闻转播中,或者什么其他庄重的场合,而是在酒吧里。”
“没错,在国际交流会被迫结束的那一天晚上,和早川一起出现在酒吧中的其中一人是你。而就是你称呼早川真央为‘早川小姐’的时候,就是那一刻。我听到了一模一样的声音。”
“当时的早川看到了我,所以她以为你会告诉我一切的真相,但是你并没有。她以为是你邀请我来的庄园,但是你也没有。”
真狩望的眉梢一挑,看了一眼早川真央,早川真央则垂下眼睛,瞥过了头。显然,她没有告诉真狩望,她在酒吧中看到了真狩朔这一点。
真狩朔则一直直视着真狩望的双眼,“望先生,你分明有很多次机会向我说明,但你一次都没有。你放任我和早川各自揣着错误的理解,彼此猜测。”
真狩望重新转过头,注视着真狩朔,“是吗?其实我也觉得你的声音耳熟。”
他的眼神也变得奇异起来,像是通过真狩朔在看另一个人。
“特别是你在喊‘哥’的时候……和盈亏真的很像。”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万圣节快乐呀~
此章节为1800营养液的加更章节~
真的要完结了,快了快了!!!
第230章 重归于此的命运(合)31
真狩朔看着真狩望那双和真狩盈亏相似的双眼, 无法言语,喉咙发紧。
他想问那四十分钟里对方到底说了什么,想问真狩望到底站在哪一边。可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黑川制药的监视人员, 绿眼青年还是强行压下了快要涌上唇齿间追问的冲动。
他咬了一下舌尖, 把视线转到早川真央身上。
早川真央的脸色不太好,她站在沙发旁边, 整个人仿佛还没来得及回过神。
真狩望自然也看到了,他温文尔雅地笑了笑,抬手朝沙发比了一下。“早川小姐请坐吧。”
早川真央神色僵硬,看着一左一右这对兄弟的脸色, 坐在了沙发的边缘,背脊笔直, 指节却青白, 不敢抬头。
真狩朔看着她的这副模样,心中也不好受。
他心里的思绪翻来覆去,捉摸不透早川真央到底是被人利用了,还是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主动配合了真狩望?
她在黑川制药的这段时间里,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做什么, 她到底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早川真央?
又或者,更糟糕的是����她已经被组织吸纳了。
真狩朔感觉到一股被欺骗的寒意, 顺着四肢蔓延到胸口,又逐渐变成了苦涩。
他从山庄一路追到列车上,起初是为了白波海斗的重伤, 为了早川真央的失踪。
后来真狩盈亏在他面前当场被枪击, 至今生死不明。他咬着牙追到现在,结果挖掘出的竟然是让人觉得发笑的真相。
一种被欺骗的疲惫从肩膀往下压,但紧随其后的是怒火。
他明明是为了好友和盈亏哥一路追查至此, 但是被掳走的好友一言不发,不敢看他,与生死不明的盈亏哥一母同胞的真狩望笑里藏刀、善恶不明。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牵着鼻子转了一圈,又绕回了原地。
最后告诉他,你没必要知道那么多,其实这一切我们都知道,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
列车在轨道上疾驰,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随即一头扎进隧道。
车窗外的光暗下来,顶灯把真狩望的侧脸倒映在玻璃上,真狩朔看着那张映在车窗上的脸,开了口,“那组织呢?如果早川是你的人,你跟组织有多少关系?”
真狩望靠在沙发里,偏了一下头,“早川小姐可不是我的人。”
真狩朔冷笑了一声,“避重就轻。”
真狩望笑了笑。他的姿态很放松,眯着眼睛,支着下巴欣赏着真狩朔的脸,“朔君,我自然愿意回答你的疑问,但你却总是抛出一些让我很为难的问题。”
真狩朔感到恶心,“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从最浅显的开始聊起。”
“乐意奉陪。”真狩望说。
真狩朔单刀直入,“那天晚上你和北林执事究竟说了什么,让他能对自己做出这种事。”
真狩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支着下巴的手放下来,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北林执事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他来找我是想问盈亏的事。他知道自己的眼镜落在了车上,他知道自己在被监控,也知道自己说不清,更觉得自己或许并不清白,所以来找我为他指一条路。”
“然后你给他指了条死路。”真狩朔一挑眉。
真狩望摇了摇头,“朔君爱憎分明,但不是所有事情都像你想的那样。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我只是说了一些我得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