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燕不学
“好吧,那我换个问法。”女生转回去看何疏影,鼻翼两侧几颗暴晒出的雀斑微微漾起,“医院是不是快经营不下去了?”
她的眼神明亮,符合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精气神,但过于明亮,像手术刀的反光,锋利刀刃折射出象征危险的森冷。
理智告诉何疏影这场谈话该结束了,可是直觉——父亲斥责为“女人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直觉”——让何疏影用保守的防御姿态等待对方后一步行动。
看到她抱臂后靠的姿态,女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除了两侧过于尖利的虎牙,它们简直像父亲亲手打磨的完美艺术品。
“现在向何院长介绍我自己,鄙姓方,你手里那张名片也是我的,不过你可以把它丢进垃圾桶了。”
女生这样说着,把一张手写的名片放在书桌上。
龙飞凤舞两个大字:
方规。
第49章
忘了第几次来何氏口腔时,方规便嗅到了那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随两任何院长的秘书屈阿姨去院长办公室的路上,死气愈发浓重。
尽管这是家新修不久的医院,可方规就是在短短三百米的道路上看到了它日薄西山的枯败。
按洋房来说,它的建筑面积不小,两千平方。但作为容纳两个客户群体的医院,要把对外开放的营业区域和专供超级VIP客户的私享区域分开,便显得局促——两个区域也无法完全独立,服务二者的医疗团队和后勤团队总有重叠的部分。
近一个月的观察下来,何氏口腔的问题真不少,管理疏漏首屈一指。
“首先是保安,负责门卫的保安做不到应查尽查。可能是延续了以前的传统,VIP客户不希望严密防卫——他们一贯把何氏口腔当做自己的私人领地。一辆好一点的车,即便第一次来,报上何院长的名字,保安就会放行。”
方规侧面解答了何疏影关于她为什么能够轻而易举进入医院内部的疑问。
“然后是工作人员的行为规范。”
护士、实习医生、后勤人员在这座仿似蜂巢的建筑的一个小小巢穴做着大部分时间散漫自由的工作,只要竖起耳朵,总能隔着墙壁听到短视频的音效。
“不过一旦忙起来,他们确实很忙,手忙脚乱的忙。”
离配合默契差十万次团队协作。
“你有没有注意过走廊上那些显示屏?”方规问。
何疏影面沉似水,她不想任由一名年轻女性对她的医院极尽挑剔之能。但她同样不想去思考为什么她还会给对方自己愿意听下去的暗示。
“宣传视频居然还打着前年的时间戳。”方规不无讽刺,“二楼西侧卫生间还贴着元宵节的剪纸画,马上就中秋节了啊何院长。”
数肉眼看得到的管理疏漏能数上一刻钟,没必要。
客观环境可以改变,而且最容易改善。
关键在于掌舵人。
种种迹象表明,何疏影早已乱了阵脚。
何副院长每天的行程都排得很满,总是匆匆忙忙地外出,这种忙碌使她无暇沉下心来关注内部已然暴露的种种问题。
让她显出力不从心的恍惚。
过去一个月,方规至少在何疏影的视野里出现过六次,近距离攀谈过两次。第二次在车库前和何疏影说上话时,何疏影却没能发现方规已经跟她打过电话见过面,一丝一毫觉得她眼熟的迹象都没有。
或许这得归功于方规把自己晒成煤球。
然而即便是现任何副院长的秘书屈阿姨,也在第二次看到方规时便认出她——你是方先生的千金吧?
屈阿姨说她看到名片没想起来,看到那两颗小虎牙便想起老何院长这位特殊的小客人。
方规请屈阿姨为她保密,不要告诉何副院长她的身份。屈阿姨爽快答应了,而且做得很好。
但是屈阿姨知道她是来推销还愿意帮她——把名片放到何副院长桌上,让保安记得放行,有时候还会给她水果甜点——不免令方规感到意外。
“人心向背,内外交困。”方规说,“如果目前的情况持续恶化,我想不到医院不关张大吉的理由。”
何疏影鼻翼翕动,先天后天的涵养教养阻止她恶言相向。
有几个瞬间何疏影真的想。
这些问题难道她自己没想过吗?她开始工作时,这个年轻女人没准儿还没开始换牙。
用得着你指手画脚?
辨识出恼羞成怒的临界点,方规笑了笑,这次没露出虎牙,“我想何副院长找过咨询机构,找过专家,咨询过挺多人的意见。医院筹备工作也是找咨询机构帮你搭建的框架,对吗?”
何疏影眼皮一颤。
“遇到困难,总是往外寻找出路,有更多的客户就好了,有更多的资金就好了,影响力再大一点就好了,找专家来帮我就好了。”
何疏影给老何院长打下手时,方规确实还没换牙,所以她清楚何疏影不需要一个年轻人盯着她的弱点不放。
“但是你真的需要更多的客户、更多的资金、更大的影响力吗?你真的需要一群背会一百个名词就敢假装业内专家的咨询顾问指导你如何脱离困境吗?”
何疏影也不需要一个年轻人在她面前故弄玄虚,她拿起固话话筒,拨下保安部的内线号码。
“咨询顾问有什么用?他们最擅长的模板化套路化运作,不管你抱着什么样的诉求找他们,他们最终的目的都是把你肢解,敲骨吸髓。你开张时找他们,会成为他们协助企业转型的典型案例。你遇到困难找他们,万分之一的侥幸,你顺利渡过难关,那么你会成为他们扭转乾坤的实证。但大多数时候你过不了让你病急乱投医的那一关,因为他们会在帮你评估分析提前掂量你值几钱几两,拆出你的黄金骨,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物色买家,把你打包卖掉。他们不会失败,因为你会成为他们协助客户实现‘平稳着陆’的案例。”
老话讲破船尚有三斤钉,咨询机构那群豺狼秃鹫看一见这船破了,想的不是如何修补,而是怎样能抓一把钉到自己袋子里。
爱军集团就是这样,方爱军花了不菲的咨询费从国外请来一帮所谓的顶级咨询师,可他们做了什么?
全程奢华级的出差标准,方方面面的配置要到顶级,然而冠以高级合伙人头衔的领队只是去医院和方爱军握了握手,留下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实习生写报告,自己拍拍屁股去度假——哦,度假的经费也找爱军集团报销。
评估报告附送的账单金额足够从医科大买十个李博士。
不过那笔钱的三分之二咨询机构没有拿到,最早起诉爱军集团的也是这家。
“与其让几个大学没毕业的实习生帮你写评估报告,写解决方案,你不如考虑我。”
方规把桌面上的新名片翻了面,后面是一行还算工整的数字,她的新号码。
“我可以帮你解决目前最紧迫的危机。”
对此,何疏影的回应是:“刘经理,带两个人来我办公室!现在!马上!”
被保安“护送”离开何氏口腔,方规的心情没受到丝毫影响,临走前刘经理专门去门亭拿了水果给她,她也给了保安一人一包烟。
方规沿着何氏口腔出来的马路慢慢走,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遮住了阳光,高温便也不那么可怕了。
不过,经过一家队伍排出店外的冰激凌店,方规忍不住停下来,加入排队长龙。
李笃给她买了新手机,办了新的手机号,下载了常用的几款APP,支付方式统统绑定了李笃新办的卡。
毫无疑问,日常生活肯定增添了便利,所以方规没拒绝。
对李笃也有好处,李博士可以随时掌握她的行踪。
方规刚让店员扫完码,新手机的微信弹出李笃的信息:
「结束了吗?」
「我到附近了。」
「3-5分钟到冰激凌店。」
三条信息弹出来,方规小票都还没拿到手。排了二十分钟才排到柜台,方规看了眼菜单,果断加了另一种她想吃的口味。
李博士从一辆看上去就不那么低调实则相当华贵的商务车下来,中午接李博士的也是这辆车。
和理科大的解约流程还未完成,尚待后续交接,李博士已享受上了新东家的福利。
“沈总派的,给我用一天。”注意到方规的目光在车身停留了两三秒,李笃说,“你想要吗?我让沈总去申请。”
方规斜睨李笃一眼,懒得说话,把咬过一口的巧克力冰激凌递给她。
李博士双手握着冰激凌,好像那是什么易碎品。
这玩意儿不易碎,易化。
车都开出这条马路了,李博士仍一脸严肃地看着被咬出豁口的巧克力球,好似无从下口。
眼看融化的巧克力就要滴到李笃手上,方规弯腰抿了口。
她直起身时,李博士如梦方醒,马上往嘴里送,那架势颇有生怕再晚一秒就没了的急迫。
方规:“……”
神金。
“我刚刚去看了公寓,还不错,随时可以搬,等我和学校交接完再搬也可以。”李笃说,“公寓离工作的地方挺近,走路五分钟。不过那边在装修,我要居家工作一段时间,我也可以去沈总的办公室工作。”
方规没搭理她,专心吃冰激凌。
“离何氏口腔挺近的,不堵的话,开车过来只要十分钟。”
李笃拐弯抹角抛出询问,想知道她接下来是否要在何氏口腔工作。
方规听出李博士话里的意思,腾出一只手解锁手机。
何疏影会不会选择她,方规无从得知。
没关系。
何疏影不行,她就去找下一个,她每天穿梭在不同的写字楼宇、园区、商业街,处处嗅得到枯木朽株的死气。
她总会找到一个情愿“死马当活马医”的客户。
但如果有可能,方规还是想选择何疏影的何氏口腔作为她的起点。
为什么?
女儿和父亲的战争,方规希望女儿获得最终的胜利,女儿必须胜利。
何疏影电话打过来时,方规在看李笃喝酒。
沈总送了一瓶红酒,李博士也想尝鲜,费劲巴拉打开瓶塞,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指。
但李博士不知道红酒需要醒酒,倒进杯子往嘴边凑,似乎认为酒香还不赖,仰头灌。
方规一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她,“好喝吗?”
李博士含着一口酒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未经氧化,单宁的干涩可不是一个很少喝酒的人能够承受的。
新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方规看了眼号码,不慌不忙地滑动接听,同时叮嘱李博士:“咽下去。”
眼瞧李博士戴上不掺水分的痛苦面具,方规心情很好地将手机送至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