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燕不学
“噫!”
方规搓搓手臂,把搓出来的空气甩给李博士,迈过脸,摆明不想理她了。
现在圆圆是不是需要另外的东西提升她的热情呢?李笃心里想着,决定给圆圆增加难度验证一下。
“「稳世」有家供应商资金链断裂面临跑路风险,给员工造成了很大的不便。稳世管理层后面极有可能加强对供应商财务状况的审核。这样的企业对供应商持续合作的能力考核相当严格。”
方规一骨碌爬起来,“多严格?”
“准备吃饭,吃完再说。”李笃扶起方规的手肘,抬着她站起来,“还有件事要跟你讲。”
圆圆陛下等闲十指不沾阳春水,惦记从李博士这儿听取情报,主动把盘子碗洗了,不过耐心也就到这里为止。
见李笃想拿毛巾把餐具擦干,方规一把夺过来,“还说不说啦?”
李笃便知不能再吊胃口了。
“类似薪酬福利体系的服务供应商,她们看重稳定性,通常希望服务商在3-5年不会有大的变动。何氏首先要证明其拥有持续3年以上的经营能力。”
“这不算难题吧。”方规想也不想道,“你放眼整个大申城看看,哪家口腔医院是自己家房子,就这一条不秒杀百分之九十九?而且何氏是百年老字号哎。”
李博士看破不说破,唇角有意无意噙了点笑。
方规伸手压平了李博士嘴角那抹讨厌的笑。
何氏口腔的家底厚归厚,但经营状况……非常不理想,否则也不会病急乱投医找到方规。
一年内4个重要客户解约,2家待解约,丧失35%的营收来源,即便可以用“大环境不好”安慰自己,但在新的客户看来,这意味着医院经营风险极高。因为收入锐减必然衍生出一系列问题,同时折射出医院的管理存在极大隐患。
简单来说,丢一家客户可以勉强解释为市场波动,丢两家客户多说一句“大环境就这样,没办法”也可以理解,如果丢六家客户……
李笃阐明利害:“她们一定会重点审查医院的客户留存情况,进而判断经营者的管理能力。”
方规双手护胸口:“哎呀。”
戳中要害了。
作为一家商业机构的领导人,何疏影典型志大才疏,专业技能拔尖,经营管理一塌糊涂,心态也不行,没有创业者的抗挫折能力和抗压能力,遭遇困境立刻手忙脚乱,迷信营销,迷信短视频所谓的商业管理专家——她竟然会因为看了一条短视频就把人请上门来做培训,还要自己出面做营销……总而言之,钱大把大把撒出去,时间精力浪费了,除了暴露她的无能和慌乱,丧失客户信任,别无他用。
这年头就这样,个人意志很难影响更罔论改变经济形势,反而会被大势裹挟着江河日下。
在如此看不到一点希望的经济环境下,经营者很难长久保持好的心态,而一旦心态崩坏,情况只会更糟——如此恶性循环,难免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最终只有自取灭亡一条路。
而在外人看来,个体如果将失败归咎于社会环境,只能加倍证明个体的无能。
李笃总结:“沈总金融专业出身,是一位资深投资者,更是管理专家,她很看重领导人的经营管理能力,和我们圆圆一样,沈总也能从经营状况判断一家公司经营者心性如何,在这样的经营者领导下,这家公司能够存续多久。”
“擦你的盘子去。”
方规吃不进李博士的劣质彩虹屁,赶走李博士,找了面承重墙手掌撑着墙面……扎马步。
方规今天没跟沈总聊,看牢何疏影也不让她跟沈总聊,就是察觉出沈总隐藏在温婉面孔下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危险性。
平心而论,沈晓睿给她的感觉就像一只惯于蛰伏的猎豹。寻常不露面,单凭蛛丝马迹追踪猎物,而且她鲜少正面搏斗,更擅长在找出猎物的弱点后,无声无息发动致命一击。
可是「稳世」这家客户她肯定要抓到手的,天时地利人和,送上门的客户她都不要,那搞鸡毛啊?
李笃回厨房擦干盘子和碗,收拾好厨具,煮上一壶花草茶,出来一看,圆圆仍在面壁。
“在想怎么破局?”李笃端着两杯茶走过去,觑着她的神色问,“要帮忙吗?”
“不要你管。”方规转过身丢给李博士一记眼刀,背靠墙壁继续扎马步,“你刚说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李笃随手将一杯茶放在旁边的百宝架上,略显难为情地挠了挠额角,“沈总让我写一份利益相关披露声明,证明我选择何氏口腔是何氏口腔很好,不存在和你的利益输送,所以……”
“等等!”方规用力挥了下手打断李博士,“你前面说什么?不,别说话,我自己想想。”
李笃举杯送到唇前,浅浅啜了口花草茶,眼眉形似惬意地弯起。
不用李博士重复,方规想到了关键。
“我们小何院长走的不是商业路线。何疏影没想过做大做强上市圈钱。她只要保证有一个稳定的管理制度后面不乱来不作妖就行。何氏的优势一直都在何家人传承百来年的专业。只要收支平衡略有盈余,只要何疏影想,这家口腔医院可以一辈子开下去。”
何疏影心态崩了又崩,技术可没崩,这玩意儿怎么可能崩?
只要何疏影手没废眼没瞎,她有大把美学治疗的客人等着上门。
经济形势越不好,越是有一批人注重外在形象。
就跟方爱军越没钱越要折腾排面一样,家底都快掏空了,还要去买进口豪车。
买来一辆抵押一辆。
方规恨恨磨牙。
下午还教育何院长不必讨好客人,怎么就被李博士三言两语带进沟里去。
“好你个乱臣贼子。”方规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扰乱朕心,杖责一百!”
“……小心茶水。”
李笃堪堪放下手里的茶杯,就被方规带着滚到了地上。
好,圆圆的热情回来了,有劲儿了。李笃想。
地毯真是个好东西,李笃又想。
她伸手环抱了压在身上的人。
方规没注意,也好像不在意,她问:“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受什么刺激了?去补爱了吗?”
李笃好像说过要去找什么行为学家交流缺爱的问题。
李博士一向是三棍子才能打出一串屁来,要么就是缺少关注着急刷存在感的时候才事儿多。
今天太反常了,回来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一句话接一句话,没话找话,吵得她脑子嗡嗡响,差点儿被李博士带歪了。
“今天梁教授给我上课,我问了她一些事情。”李笃说,“梁教授建议我尝试和……人多进行语言交流。”
李笃很不习惯口头说这些,很多事情在她眼里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一个人说什么做什么,一件事起因经过结果……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那干嘛要多此一举念出来。
梁教授理解她所用的“阅读”的比喻,但梁教授提醒她,每个人的理解能力甚至阅读能力都是不一样的。
你可能吃透了一本书,你知道它最后的结局,你理解它的文法和逻辑。
但是你不想和人分享吗?
你不好奇在别人的视角下,这本书里的某一段某一篇如何理解?又或者你把书念出来,听者是不是会产生和你截然相反的联想。
你不想验证吗?
如果完全不好奇,如果对她人看法笃定无疑,她又何必咨询梁教授。
李笃不知道在圆圆眼里,她这本书是什么样子,李笃也不知道圆圆眼里的其它书是什么样子。
李笃想看。
方规也在看李笃,双手支地,居高临下俯望她,觉得李博士今天鬼头鬼脑的,没憋好事儿。
“刁民,是不是又想害朕?”
圆圆陛下到底从哪里学的这一套?
李笃没忍住笑,但也知道不能笑得太放肆,她移开视线,问:“你为什么不问我沈总为什么让我写利益相关信息披露?”
方规奇怪道:“这还用问吗?你不是早就把我列为重要关系人了?”
“不只是重要关系人。”李笃低声说,“还是家庭成员……”
第57章
李笃说后一句话的音量格外低,眼神闪躲,瞧着就心怀鬼胎的样子。
方规隔着衣服摸摸李笃肚子,三下五除二摸清楚了李博士怀了个什么玩意儿。
“好你个李大博士,什么时候叛出我方家家门了?我说一句外人你就真把我当外人了?什么叫‘还是’?敢情以前不是吗?还是说我们李大博士压根不记得这茬,事到临头才想起来吗?”
李笃:“……”
泄了气然后像蚌壳一样默默闭紧嘴巴的李笃看起来正常多了。
方规翻下来,戳着李笃的胸口语重心长道:“做人呢,不能忘本。方爱军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我都没想过更名换姓,你还想拿这事儿找我邀功怎么着?你自己摸良心想想,别的不讲,吃了大院那么多大米,白得了那么多姐妹,姐妹们好赖也照顾过你,跟你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说不认就不认了?咱不能一朝阔气了就忘了咱们从哪儿出来的,是不是?”
李博士深呼吸,李博士大惑不解,李博士一时无言以对。
李笃一声不吭地盘腿坐起,端过茶杯喝花草茶。
方规拿起平板,看她有滋有味地喝茶,眼睛四下踅了一圈,抬手指向架子上那杯。
菊花、薰衣草、玉兰花。
都有补气安神的功效。
李笃一连喝了两杯。
把架子上方规指的那杯也抢先拿下来喝掉了。
方规啧一声,“干什么干什么?说你两句还不服气吗?没良心的。”
谴责完李博士,夺回杯子举杯喝水,发现一滴水没给她剩,气了个仰倒,“没天理啦!李博士发达了,一口水都不给人家喝啦!”
蹬腿打滚,脾气耍得明明白白。
李笃哑然失笑,只好去厨房拿水壶。
拿来以后方规又不要喝了,“不喝,谁要跟你一样大晚上灌一肚子坏水。”
圆圆不喝李笃自己喝。
还好只烧了500毫升。
一壶茶下肚,确实心如明镜,李笃醍醐灌顶般领悟了梁教授所说的“验证”。
她以为把圆圆列为“家庭成员”是件具有象征意义的事情,标志着新的开始,进入(或她期望进入)新的阶段。
可在圆圆心里,她一直是家庭成员。
……虽然这样的家庭成员还有29个。
错得太离谱了,李笃心里想着,给梁教授发了条「谢谢」。
有些事情并非她以为的那样。
她要验证的事情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