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燕不学
日子越过越久,程文静名义上是保姆,其实跟半个妈没差。李笃考虑过要不要让程文静放下半死不活的「莱晔」厂,继续照顾程文静自己当成半个女儿的圆圆。
想想决定暂时搁置,等厂子倒闭再跟程文静提——莱晔厂了不起能撑到年底。
圆圆除了口味上刁一点,远称不上养尊处优,对阿姨的特长要求只一条:做饭好吃。
所以当圆圆说选刘阿姨时,李笃百思不得其解:“刘阿姨做饭不好吃吧?”
刘阿姨做了两道菜,西芹虾仁和开胃酸辣汤,西芹老筋没摘干净,圆圆吃了一口就吐掉了。酸辣汤更是酸得圆圆直皱眉头。
而且刘阿姨眼里看不到活,进门说这房子敞亮干净,清洁便只做了玄关和卫生间。
方规问:“那你说选哪个?”
李笃试探地问:“晚上那位曹阿姨怎么样?”
方规没回她。
李笃猜测,圆圆八成没记哪个是哪个,记得有一人姓刘,就说选刘阿姨。
李笃详细介绍曹阿姨:“就是糖醋鱼烧得蛮好吃的那个,话不多,爱笑。做事蛮细致的,换了四次手套。而且曹阿姨住处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都说好的阿姨不流通,中午两位阿姨确实差点意思,晚上这两位无论整理家务还是烧饭做菜都有一套。
但曹阿姨烧菜手艺更胜一筹,晚饭圆圆本来心不在焉地吃,尝到糖醋鱼,眼睛一下子亮了,难得多吃了一碗面。
方规无所谓地说:“哦,那曹阿姨好了。”
李笃说好,回复家政公司客服暂定曹阿姨。
糖醋鱼好吃又下饭,吃的时候没感觉,吃完这一会儿忽然感觉撑得难受,方规摸摸肚子,到承重墙旁边贴墙站着消食。
李笃看圆圆神情不佳,又疑心是不是自己过于偏向曹阿姨了,也许圆圆看到了刘阿姨的特别之处呢?
选出中午和晚上四位试用阿姨,李笃其实花了些心思——中午刘姓、马姓两位阿姨在APP上评分较低,刘姓阿姨只有一颗二星评分,马姓阿姨有几条做事不认真、不讲卫生的差评。
给圆圆选择是好,但选择太多也费脑筋,所以李笃就设置了参照组,而且刻意把两位有待进步的阿姨放在中午。
这样圆圆只需要在晚上两位阿姨里选出一个。
李笃想,刘姓阿姨评分低是因为她没经验,刚从家庭主妇转来做家政,但也许她的气质和谈吐圆圆更喜欢呢?
李笃自己琢磨了一会儿,想不通,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我说曹阿姨就选曹阿姨了,你不是想要刘阿姨吗?”
方规不言语,怜悯地投她一瞥,转过身面对墙壁。
李笃心里发慌,无端生出媚眼抛出去了发现对面是个瞎子的窘迫,“刘阿姨也蛮好的,她稍微缺点经验,身体健壮,也爱笑。”
方规额头抵上冰凉的墙壁,幽幽叹口气。
李博士,哎……
傻乎乎的。
李笃回去拿手机:“我现在去跟家政公司讲,我们要刘阿姨,不要曹阿姨了。”
“你消停会儿吧。”方规没好气地喊停她,“李博士,你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你要相信你寄几。”
稍晚和梁教授谈话时,李笃幡然醒悟了一个事实:所有人都比她本人更相信她自己。
正式签约后,李笃未能即时摆脱梁教授,相反,必须接受这位组织行为学家为期四周的培训——Alice午后以邮件形式传达的通知。
不用问,一定出自沈晓睿临时授意。
因为刚参加完学术会议匆忙开启视频通话的梁教授同样无奈:“我也不想加班,但是我必须尽快提交一份为你量身打造的培训提纲。”
李笃表示理解。
梁教授问:“你的论文已经投出了?”
李笃说:“对,Sherry协助走快速通道,快的话,下个月发表。”
梁教授了解顶级期刊的审核周期,“是一项重大突破吗?”
李笃:“应该是吧。”
即使隔着屏幕,梁教授也辨识得出李笃并非对影响性抱有怀疑态度,更像不在乎。
梁教授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沈晓睿会在这个项目上,为这样一位尚不成熟的领导者频频破例。
沈晓睿对李博士抱有极高的期望,无论是商业价值,抑或雇主的长远计划,李笃是沈晓睿认定的重要合作伙伴——她将主观或客观地助力沈晓睿筑造职业生涯的里程碑。
问题在于李博士总是游离于世,严重缺乏领导者的内驱力。
但沈晓睿认为这不是问题,她了解李博士的过往,笃定李博士缺少一个契机,缺少针对性指导。
沈晓睿坦言,李博士有时给人感觉她“还没长大”,是一个智商超群、然而心性被囚困在少年时期的创伤者——一旦伤口愈合完成蜕变,或者成长起来,她一定会成为符合沈晓睿期望的角色。
梁教授认同沈晓睿对李笃“没长大”的评价,李博士确实有一些少年心性的促狭,凭李博士的智商,明明可以用更成熟更理性的方式在评估过程中与她视为敌人的梁教授周旋,可她却选择了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高温炙烤。
可是一个缺乏内驱力的人真的会靠所谓的指导就成长起来吗?梁教授深表怀疑。
“你认为一位领导者或者说变革者,必须具备哪些特质?”梁教授比出一个开放的手势,“或者你认为什么样的人不仅是领导者,还有可能成为一名变革者?”
梁教授话里透出多重意思,意在表明培训并非某种心理督导,而是沈晓睿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沈晓睿不仅让她做L&L研发中心的领导者,还想让她成为一位变革者?
沈总就是这么回报她的善意提醒吗?
梁教授温和地注视着她,等待她的回复。
李笃越过显示器,看向书房。
玻璃墙打开了雾化模式,她只能看到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看不到圆圆在做什么,是不是一边监视何氏口腔的员工,一边骂何疏影——进书房前几分钟,圆圆接听了何疏影的电话,不知道那位朝秦暮楚的何院长又作了什么妖,圆圆声色俱厉,而听筒里的何院长哆哆嗦嗦。
对很多事,圆圆总是充满活力和热情——反倒是取得阶段性的成功她会垂头丧气。但她往往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自主调整过来,去攀爬更高的山峰,正面迎上一个又一个挑战,越艰难的挑战反而越能激起她的斗志。
她缺席的那两年,圆圆的三心二意蜕变成为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执行力。
圆圆才是她们想要的领导者、变革者。
李笃毫不怀疑,结束何氏口腔这单生意,圆圆会马上开始下一单生意——没准儿她已经在物色新的目标了,尽管何氏才开始没多久。
从带着猫找她那天开始,圆圆就再也没停下过,每一步都比之前迈得更远,爬得更高。
李笃曾把圆圆去便利店打兼职工当做她的重建过程。她以为重建需要漫长的时间,理论上讲,它确实需要一段时间。
可圆圆并不符合理论。
便利店兼职、农场帮工、设备销售,仅仅三段短暂的、看似无头苍蝇般的工作经历,她便一往无前地霸占了何氏的掌舵手席位,她的每一步看起来很像是心血来潮,突发奇想。可她走过的每一步,都留下了坚实的脚印。
圆圆心软,善良,但这不影响她把一个柔弱的女人骂得哭哭啼啼,更不妨碍她杀伐果断——圆圆在笔记本上记下三个名字,拿红笔勾画了触目惊心的叉。
反观自己,却被推着走。
沈晓睿推着她,梁教授推着她,往前数,理工大的杨主任推着她——如果不是杨主任两次三番设置障碍,甚至直接封闭她的实验场所,她不会考虑接受沈晓睿的邀请。
甚至圆圆也在一无所知地推着她。
李笃想解决方爱军遗留下来强行压在圆圆肩上的债务,而她还算幸运地遇到了沈晓睿这个最理想的买家。
李笃沉默的时间过久,梁教授不得*不出声唤回她的注意:“李博士?”
李笃收回视线,“我在。”
梁教授安抚她道:“你不用感觉有压力,你知道Sherry会尽她所能地帮助你,她会为你提供力所能及的便利。”
“嗯,我知道。”李笃笑了笑,“没感觉压力。”
沈晓睿视她为下金蛋的母鸡,下了一个后面还有无数个,所以沈晓睿好吃好喝好住地养着她,派出梁教授这样的行业专家训练她更快地下蛋、下更大的蛋。
梁教授从她的笑容中解读出不祥的信号,“但是你很抵触你将面临的一切,尽管它在世俗意义上意味着巨大成功,是吗?”
李笃用力合上屏幕。
……
方规舒舒服服躺下来,躺到快睡着也没见李博士进来。
明明上午还哭唧唧,晚上就翻脸不认账了。
什么东西。
方规又等了会儿,等到下一秒要困觉,李笃还没来。
她不得不从柔软的床上爬起来,在客厅地毯上找到了将自己横折九十度闭眼装死的李博士。
方规踢了她一脚。
“别犯浑,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轮不到你头上。”
李笃半睁开眼,浓长睫毛投下阴影,她的眼神是方规从未见过的阴郁,“那你是我的吗?”
第64章
方规跟何疏影发火,是因为前天铁骨铮铮宣称不跪舔沈晓睿的何院长,这才刚落地没几个小时就不远万里想给沈晓睿跪下了。
还好,何疏影没有蠢到无可救药,先来问了方规的意见。
何疏影说,沈总安排的同事Zach下午和徐经理通过电话了,口头表示「稳世」准备采购未来三年的牙科服务,其中大部分是高级员工的定制项目,采购数字预计不低于一千万。
当然,如果何院长能配合邀请医院客人和「稳世」做几场活动,数字另有提升空间。
听完何疏影的转述,方规破口大骂:沈晓睿是什么人?她敢提你就敢想?你当你瞌睡她给你送枕头?她是打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何疏影怪委屈:一千万呢。扣掉七百万,你还能拿一百万……
方规快被何院长气出羊癫疯了:我用得着你帮我考虑业绩?这事儿哪怕成,也是徐经理跟稳世谈的,你不去想奖励徐经理,你来考虑我拿多少,你脑子怕不是被沈晓睿挖走了吧?
何疏影也快被她骂哭了,忙不迭表态:我就在伦敦,你不让我回我不回。我不接电话了,也不管了。
结束与何疏影的通话,方规本想离开书房,然而开门前,她听到客厅里响起李笃的声音,后面隐隐约约听到了“加班”,就没出去。
方规没有故意听李笃打电话,不过如“发表”、“Sherry”、“压力”一类的字眼陆续传进耳朵。
李博士新工作的待遇相当可以,方方面面照顾非常到位,相对应的,要求肯定不低。
刚换新环境又要跟沈晓睿那样的人共事,李笃有点反常可以理解,小时候厌学,长大怎么就不能厌班了?
所以方规无视了李博士的臭脸,问:“同事给你施压了?哪个同事啊,这么讨厌。”
“梁教授。”李笃恹恹地说,“就是那位兼修心理学的组织行为学专家,说要帮我做培训提纲,问了我好多问题,她就觉得我有心理障碍。”
组织行为学是什么东西,方规没太听过,但她对心理学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