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燕不学
别又一件外套可劲儿穿。
圆圆前段时间总喜欢跑周边各个工厂,大小都跑,做汽车零部件的、机器人传感器的、数码设备显示屏的……不一而足。
李笃隐约猜到了圆圆在做什么,但不完全确定,圆圆在生意上的脑子是她远不能揣摩的,她像个鬼才,总会有异想天开的点子。
手头没事,李笃便打开了移动电源的定位器。
圆圆仍在莱晔厂。
李笃克制住打开实时监控的冲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
她想知道圆圆对她被发卖到锦城这件事的看法是不是和她揣摩的一样。
圆圆大概不会愿意她去锦城。
确切地说,应该不会愿意看到她被强制按头去某个地方。
圆圆先发了一条语音,但几乎在到达瞬间撤回。
随后又发了条语音,然而又是秒撤。
最后只留下言简意赅一句话:「爱干干,不爱干让他滚。」
跟李笃想得大差不差。
李笃慢条斯理地点开微信文件夹,找到撤回了但依然保留的源文件,解析为语音。
“你那么大的人还能被卖咯?你就焊死在屋里,谁能把你怎么样,总不能绑架你吧?大不了咱们不干了。干他爹。什么发卖,滚犊子。”
“谁要动劳资的人,你把他喊出来,劳资把他三条腿儿折喽。”
等等,圆圆到底在哪儿学的这么一口腔调?
第89章
跟川蜀辣大姐激情对线两小时,对方留下一个没有约束力但也能派上大用场的口头承诺,方规意犹未尽地撂下手机。
李博士的信息就在这时弹出。
不排除李博士掐头去尾断章取义,但“发卖”这词激得方规心头霎时无名火起,李博士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是给人这么开玩笑的吗?火冒三丈地拽出方才跟川蜀辣大姐吵架的气势。
都说东北话容易传染,**感染力也不是盖的。
发出去即刻撤回,倒不是方规以为不妥,主要是想到李博士那么大个人了,遇事儿还是暗戳戳卖惨撒娇,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不想太惯着她。
意思到位就行。
至于李博士会不会用技术手段找回,方规管不着。
孩子就爱在垃圾桶里偷摸抠糖,怎么管?
可惜李博士不偷着乐就罢了,反而蹬鼻子上脸:
「圆圆的口音好地道哦。**跟东北话不太一样呢,不是听久了被带偏语调就能这么地道的。」
「‘腿儿’的儿化音和‘折’就说得非常精髓,一般人得耳濡目染才能用得这么恰当顺口。」
「还得是我们圆圆。」
「圆圆在哪儿、跟谁学的呀[让我看看]」
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被李博士阴阳怪气上了。
方规冷静地问:「你很闲吗?」
李博士写了删删了写,半天憋出一个硕大的表情:「[可爱]」
黄豆脸眯眼笑的那一眨眼功夫,上面四条信息就在方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行。
李博士真是闲出键帽了!
方规:「麻溜给我滚过来」
方规:「[位置]」
在办公室里抠了一阵键盘帽的李博士坚决响应召唤,马不停蹄打车直奔定位:「川哥川姐旋转火锅」。
隔着车窗看着路边穿着「莱晔」工装缩脖抄手排排蹲的三个人,李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她怎么可能认错圆圆。
方规招招手,让李博士过来旁边。
于是傍晚时分在火锅店门口等着餐厅晚市营业的,除了穿着破烂工服的三人,还有一个看上去要出席颁奖仪式的李博士。
方规本想让李博士也蹲下来,打眼一瞧这芝什么树的树桩子站在那儿也挺唬人的,便让李博士站那儿别动。
李笃从包里拿出围巾帽给圆圆戴上,拿出一顶帽子自己扣上,接着翻出两只口罩,一个给圆圆,一个自己戴。
全副武装后,揽起风衣衣摆曲起一条腿半蹲下,探身看了看程文静,小声问:“什么情况?”
“你发信息那会儿我跟川蜀辣大姐对线呢。”方规手里抓着口罩没空戴,她在盯火锅店玻璃门后面一个时不时往这边看的矮个男服务员,“火锅店欠了莱晔厂十三万尾款,前两天死不承认,我跟她吵了一架,把她吵服了。”
李笃伸长脖子往里瞄了眼,看出名堂。
火锅店是时下比较流行的旋转火锅,菜品放在一根传送带上,从用餐区到后厨,主打新鲜和随吃随取。传送带应该是找莱晔做的,所以火锅店和小工厂,不算八竿子打不着。
如果说三个捡破烂的蹲外面威胁力不够,再来一个看上去衣冠楚楚的李博士,里面就着急起动作了。
矮个男缩回脑袋,进去喊了两个服务员合力抬了只炉子出来,自己则端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汤,然后拎了台落地扇,风力开到最大,直对马路吹。
火锅店跟烤鸭店都有个招揽客户的老招,拿风扇对着出味的锅猛吹,香飘二十米,吸引来一个是一个。
距离晚市还剩下半小时,天色擦黑,西北风裹着点雨水潮气小钢针似的戳来。
方规从李博士口袋里摸出纸巾擦鼻子,风有点冷,那锅底料的辣椒花椒味跟长了眼睛似的,她往哪儿蹲那味儿就往哪儿飘,鼻子露在外面老感觉要淌鼻水。方规戴上口罩,然后把自己裹进围巾帽里,有点心疼簇新的、毛茸茸的围巾就这么染上火锅味,暖和倒是挺暖和,料子也舒服,戴上了让人不想再摘下来。
李笃还没想明白她们为什么蹲在马路边。
“哦,这是家连锁店,创始人就是我打电话那辣大姐,辣大姐说了,她敦促门店还钱,如果晚市前不打款,晚市一开,随便我掀摊子。”方规有心开玩笑,“你说这事儿搞笑吧,我一个资深老赖,居然也干上了催收的活,还是上门催收。”
李笃抬起帽檐再度向前探身,给程文静看自己紧皱的眉头。
程文静跟李博士碰了一眼,战战兢兢地低下头。
李笃隔着圆圆问程文静:“为什么是圆圆来要账,老魏呢?”
方规冷笑一声,故意迈过脸跟李博士说悄悄话:“说真的,老魏要是没再外面欠下一堆扯不清的烂账跑路了,我方字倒着写。”
李笃眉头一挑,想说什么,圆圆已经把脑袋扭过去训程文静了。
“辣大姐这笔钱要到手你也别自己拿了,马上转给我,等我们一回去先给大伙把工资结了。明天民政局一开门去办离婚登记,让老魏马上给我死回来,别跟我说什么拉单子找客户,狗屁!”
程文静头埋得更深了。
方规看她这样,气不打一处来,“跟你说话听见没有?你现在就给老魏打电话,让他现在立刻马上跟我滚回来!”
最外面那膀大腰圆眼神却飘忽畏缩的大姐嘟哝了一句什么,好像在说小年轻咋这么不礼貌,训长辈跟训孙子似的。
音量属实不高,可惜她在上风口。
“讲礼貌?”方规冷笑出声,“五十三万应收账款,我这几天帮你们老板娘要了二十三万,发工资绝对够了,结果这夫妻俩给我整一出流水进来洪水出去,你的工资明天发不发得上我都不敢打包票,你还说我没礼貌?我现在礼貌叫你一声大姐,问候你身体健康,祝愿你父慈子孝妇唱夫随,你明天别找我程姨要工资,可以吗?”
大姐不说话了。
程文静拿出手机打老魏电话,没打通。
“老魏铁定跑路了。”方规回过头跟李笃说,“我来那天,老魏说在嵊州帮客户调试机器,第二天说去钢厂看材料,前天又说去吴市拜访客户,昨天打电话正在酒桌上,请客户吃饭。然后我问程姨,你们家死老魏到底出去多久了,这会儿才跟我说实话,‘啊,我们老魏出去不到俩月吧’。我就纳了闷了,就在长三角这一带,又不是大禹治水,也轮不到他老魏填海,俩月不回来一次?这不是跑路是什么?”
方规知道程文静是走投无路才来找她,很多事没多问也不想去追究。
老魏出差俩月,没往厂里打钱,见天要钱。上月工人工资和一部分货款是程文静东拼西凑凑出来的,这个月实在凑不出来了,要账的跑到厂子里了,工人天天问什么时候发工资。做工厂就这样,账上永远缺流动资金,都是一排一排的应收账款。
程文静这一个多月自己也出去要过,只要回来五十三万的零头。人家都觉得她好欺负,面前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了。
那方规就帮她程姨要钱呗。
方规被追债追久了,实实在在练出了追债的本事。
凭自己资深老赖的经验,只要对方愿意接陌生电话,就意味着这老板仍在开门做生意,有周转的余地。
一个电话不行两个三个十个,反正她又不认识对方,只管要钱就是了。程文静有“以后还要跟人家打交道做生意”的包袱,她没有。
退一万步讲,对方都欠钱不还了以后还打什么交道做什么生意。
发不出工资的小老板千万别在乎面子,要脸的不要脸的招数尽管往外丢,要来钱给工人发了工资才是硬道理。
除非对方真的油尽灯枯山穷水尽,否则就算甘蔗渣方规也要榨出点汁水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卖惨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卖惨解决不了的就上门装老板怀孕的小秘书,或者在门口蹲着,专挑其他客户上门的时候撒泼打滚耍赖,丢人丢脸方规都无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能要来钱就行。
所以她这几天帮程文静要到了二十三万,本来眼前的难关好歹能过去,程文静早上说,老魏接了个大单,急需备料,合同都发过来了,催得急,就给他了,二十三万全给老魏打过去了。然后说火锅店这笔货款十来万如果要回来,也能解决一大部分问题,让圆圆再想想办法。
方规当时血压飙升。
程文静给她看合同她愣是一个字没看进去。
这么多年第一次,方规觉得程文静才是她亲妈,这辈子她来给程文静还债。
李笃听出圆圆语气中那一丝隐藏极深的颤抖,握住她的手。
圆圆不冷,是气的。
李笃想了想,用问题岔开圆圆的注意力,“这家店怎么回事?你是跟创始人大老板联系上了,创始人大老板让你过来蹲点?”
方规:“嗯。”
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轻快起来,“哎哟,差点儿忘了,叫你来是办正事的。”
方规把四段通话录音传给李笃,“你大概听下,今天这条长,不用全听,重点听结束前四五分钟吧,把辣大姐自己说让我上门要钱的那段剪出来。前面三条短录音里有一条我们互报过家门的,你也剪出来。”
方规第一次给辣大姐打电话,先自报了自己是「莱晔」的财务,问对方是不是「川哥姐火锅店」创始人兼老板辣大姐,辣大姐说是。等方规说出她是来要货款的,对面一大锅牛油红汤味**当头浇下来。
**快了可谓即兴rap,而且方言一句话十个字形容词语气助词四六开,沿海人民哪听得懂。
先是鸡同鸭讲听不懂,再打对面拒接,没关系,方规连着五天给这位辣大姐打了四十多个电话,用遍了莱晔厂工人和临时工的手机,连外卖员快递员的也没放过。
拉黑一个,换一个再打。
这几天方规每天除了外出要债就是在网上找视频苦练**,终于在今天能跟这位辣大姐有来有回聊上几句。
从家长里短教育问题聊到餐饮市场供应链,把辣大姐聊透了,方规这才报上家门,说她还是前几天打电话的「莱晔」厂财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