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出轻吕
萧珞寒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只觉脑子有点空,眼前的画面和各种声音都在远去。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迷雾里,不过,现在迷雾的上方洒落了温暖的光芒。
可她却动摇起来,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伸手碰触它,而接受那些光芒的温暖与温柔,又是否意味着对过往的背叛。
“你怎么啦,殿下?”
将雪的声音忽然响起。
萧珞寒愕然抬头,下一秒,正颤抖的双手就被握住。
“今天进度特别快,大家都已经回去了。”将雪解释,“喏,就剩下我、阿析和姐姐。要是你觉得不太舒服,就离开梦去休息,也可以跟我们讲讲,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谢析桐给教室门上锁的“咔哒”声。
“三公主哪里不舒服?”唯一看不到萧珞寒的将梅披上外套走近,蹙着眉关切地问。
被三个人认真围着,萧珞寒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方才那种身陷迷雾的感觉,也被这些问候的话语一句一句拂去了。
“无妨,只是想起了长姐。”但也正因此,她将心事藏得更深,“你们午后还有课业吧?不必担心我,我在附近稍微逛逛,便会回去。”
“那我陪你去逛逛吧。”将雪接过话,“这也是上次约好的。”
见妹妹拉着空气起身,将梅有些不放心,也打算跟过去,却被谢析桐拦下:“梅姐姐,我想到了新的细节,能不能麻烦你跳一遍试试呢?”
四目相对,她见谢析桐对自己眨了一下眼睛。
于是将雪独自带着三公主出了舞蹈教室。
外头没有空调,冷风顺着走廊尽头的大窗倒灌进来。
将雪戴上校服的兜帽,紧了紧围巾,又把毛绒手套从衣兜里取出,迅速套好。
“先去个避风的地方。”
她拉着萧珞寒的手,带她爬上旋转的楼梯,走到一座阳光玻璃房前。
“哎哟,今天没开放啊。”看到门上的锁,将雪十分遗憾,“本来还想带你去里面晒太阳……等等!你能穿墙飘进去吗?”
萧珞寒乖乖尝试,但剔透的玻璃墙将她阻隔在外。
“唔……我就猜到你跟‘阿飘’还是不一样的。”将雪摸了摸下巴,拉开玻璃房前小圆桌底下的椅子,“来,坐吧,这里中午一般不会来人打扰。”
“这里面是……”
“多肉,就是各种各样的可爱植物,叶片肉乎乎的,园艺社团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将雪答,“你要是看上了,我回头给你整一盆,多肉还是挺好养活的。”
见萧珞寒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她稍作犹豫,还是问出了心里话:“殿下在那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三公主一再通过梦境来到她身边,这无疑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但也正因为穿越和交互升级的频率显著增加,将雪反而开始担心了。
将雪认为,不论友情还是爱情,感情进展都是有阶段的。
如无意外,她们之间的“进展”也该是细水长流一样,慢慢地了解彼此。
但三公主最近的进展着实让她有点想不明白了,只看日记的聊天记录,她觉得三公主的状态一如既往稳定,甚至还在变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升级跨度呢?
“不曾遇事。”萧珞寒答得不假思索,“你那次大闹一场之后,无人再打扰我清静。”
这回答听起来滴水不漏,但将雪敏锐地抓住了平静之中的一丝不安——萧珞寒垂下的眼睫在轻颤。
她在害怕什么?不敢说出口的,又是什么?
“可这份清静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对吗?”看着萧珞寒的眼睛,将雪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殿下虽然是和亲公主,但到了大颍之后就直接住进望梅轩,我并没有在梦里见过大婚的景象。”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以三公主的聪慧,应该能明白她要讲什么。
这意味着,大婚恐怕是还没发生的事件。
长姐战死于大颍和北寥的战役之中,对于三公主而言,整个大颍的立场都是敌对的。
而按照两国的约定,她要嫁给大颍太子,成为对方的枕边人。
只是想想,将雪就觉得恶心,更何况大颍太子是个什么为人,她也见识过了。
前路无疑是一条绝路,三公主始终没提及其险恶,并不代表危机就不存在了。
将雪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萧珞寒。
比如之前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最近突然顿悟似的开始向自己敞开心扉。
再比如,她对于自己的未来规划又是怎样的,是想办法逃离大颍,还是……争取真正来到自己的世界。
但这些问题,她最后都没有问出口,只是离开座位,上前用力抱了抱萧珞寒。
“我会慢慢准备起来。”她将声音放柔,伏在萧珞寒耳畔,“你喜欢什么样的被褥和枕头?什么颜色?什么材质?房间陈设喜欢简洁,还是放满装饰品?或者堆满菜狗那样的可爱玩偶?”
“你能接受我们穿的衣服吗?要是不太接受,我给你量尺寸,去给你定做几套日常可以穿的古装,披风的话,我衣柜里有一些均码的,等回家了拍给你看。”
面前的少女分明没有半点攻击性,萧珞寒却因为她的这番话呼吸一滞,离少女近的那只耳朵,也不自觉地泛起浅粉。
“……问这些作什么?”她放低了声音,明知故问。
“只要你过来,我就养你呀!”将雪笑了笑,“别看我还在上学,假期给老姐打下手,还空闲的时候做家教,也是攒了不少钱的!等我高中毕业,就能找兼职……”
“你不觉得我很卑鄙吗?”
出乎意料的问题截住了将雪的话。
她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后用更郑重的目光和萧珞寒对视,反问:“殿下认为自己具体是哪里卑鄙呢?”
“想要脱离一个如同泥潭般的黑暗环境,向往更能安心生活的舒适区,并借助值得信赖的力量拼命向它靠近,在我看来才是人之常情。”
“真心疼爱殿下的人,只会更盼望你早日逃出苦海,而不是用尽各种手段,假惺惺地满口仁义道德,一句句‘为你好’,却把你留在那个明明谁都清楚糟透了的地方。”
第31章 初潮
萧珞寒迟迟没有接话。
不同于表现出来的从容,将雪心里其实非常忐忑。
她怕自己救不了萧珞寒,更怕萧珞寒因为这份愧疚继续陷在泥潭里。
但她最怕的,是失去萧珞寒。
寄人篱下,如履薄冰,每一日的安宁都是他人的“恩赐”,一旦对方收回或者翻脸,就什么也不剩了。
更何况,萧珞寒身在“吃人”的封建社会,并且是远嫁的和亲公主。
对于北寥,她就像被架到十字架上的“救国圣女”,枷锁缠身,身不由己;对于大颍,她恐怕只是一件远道而来的贡品,生死无足轻重,掌权者一念之间,便能让她从冰窟直接坠入炼狱。
“对不起,我……希望你过来。”
道出自己的心愿时,将雪却垂下了目光,不敢再和萧珞寒对视。
她只觉两颊滚烫——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有可能会否定萧珞寒记事至今所做的全部努力。
但她此刻着实害怕,怕到必须确认清楚,用力咬了咬唇,还是说了出来:
“是我私心希望你逃走,也是我自以为是地认定……你在那里活不下去。”
她看不到萧珞寒的前路在哪里。
大颍太子简直是个渣滓,大婚之前就敢闹出人命,她不觉得这种狗东西能在婚后善待萧珞寒。
故国北寥无法回去,更不用说,如果北寥皇帝坚持为萧珞寒保留一席之地,这场政治联姻根本就不会发生!
至于出逃……侍女石竹那样身体健康,又精通人情世故的人,在那样的世道重新谋生也并不容易,长年因病足不出户,几乎没有接触过市井的公主,又能逃到哪里去?
说完内心话,将雪顿时感到心跳如同擂鼓。
这些话,她早就想问了,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隔着纸张和文字,她也没办法像老姐那样,只通过字迹笔画就洞察书写者的情绪变化。
然而现在面对面坐着,她同样设想不了萧珞寒会怎样回应,甚至已经在思考,要是她们的友谊因此没法维系,自己又该怎么挽回与施救……
“不是自以为是。”
萧珞寒的声音响起,中断了她的思绪,肯定了她的话语,“我本就活不下去。”
将雪猛然抬头,怔愣时,想起的是初识那会儿她写下的话:
——【母亲说,我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自幼便被称作“华佗在世”的老御医断定活不过十八岁。】
而萧珞寒今年与她同岁,十七。
“即便无病痛缠身,大颍也容不下我。”但萧珞寒接下来的话令她更难受,“若无石竹和你,我挺不过那日。”
大颍太子要罚,谁也干涉不了,哪怕石竹再忠心耿耿,不借助“鬼神之力”,就算豁命把她搬回屋,也活不下来——太子绝不会放过坏了自己心情的仆从。
“我本想等身体好些了,就和石竹商议着逃出去,但大颍的冬月能夺人命,少说也要等到开春。”
萧珞寒轻叹,也道出心里话,“所以,我便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你没有!”将雪脱口而出,“你要是真想利用我,早就想方设法缠着我这株救命稻草不罢休!而不是一直保持朋友的状态,甚至还要问我,‘抛下过去走向光明的未来是不是做错了’!”
在她看来,萧珞寒能打的感情牌简直不要太多了。
从病情、身世到处境,每一项,都能成为绝佳的道德大山,只要萧珞寒想,就能把她压得死死的。
但萧珞寒只在她问起时,才稍微透露出一点讯息,自己现在所知的重要情报,反而是她厚着脸皮、鼓起勇气去小心扒拉出来的。
她根本就没有利用它们为自己谋生路的念头!
见萧珞寒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像是被她吓住,将雪赶紧坐回原位,深呼吸的同时,努力收敛过于激烈的情绪。
“我的意思是,你……”她咂了咂嘴,干巴巴地试图解释,“你不要认为这样是利用我,毕竟我们都有私心,现在就当扯平了,好吗?”
“好。”这回萧珞寒倒是爽快地应了。
“……总而言之,需要我帮忙你就跟我讲,打算过来的话,我这边随时有保证你生活的准备。”将雪仍然不放心,补充了两句,“不过,要怎么彻底过来是个问题,还得再研究研究。”
萧珞寒虽然已经能凭借梦境来到这里,但她的存在几乎等同于只有少数人才能看到的“阿飘”,并且只要梦境结束,她就会回去。
将雪念头刚落,就发现萧珞寒的身形开始变淡。
还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恰在这时,午休结束铃开始播放。
“我听过这首纯音乐。”萧珞寒仰头,看向墙上漆黑的音响,“但不知道它叫什么。”
上一篇:孽徒
下一篇:不要跟死对头随便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