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蛋挞鲨
好多次典珠察觉典苗的眼神欲言又止,心想到底谁是傻子。
这种术法高超的人终究是要走的,或许身负血海深仇,又或者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事。
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不过是她的过客。
桑婵也真是不通情爱,连关心这样的情绪都要典苗教。
恩人做得太全面,像是捡了一个好大女儿,和大女儿一起抚养小女儿。
在村子里其他眷族眼里,典苗的夫君从公玉家回来后性情变了许多。
不酗酒了,还挺疼妻儿,去哪里都要带上典苗,偶尔能看到「他」背着小婴儿浣纱,瘸着腿干活也利索。
东窗事发,大家才意识到不存在什么浪子回头,只是换了个人。
身形如此高大的女人,比剑指她的修士还高上许多。
普通人早就吓得跪下了,她的眼神无波无澜,“没有擅闯。”
典苗生下的孩子是天盲的眷族,本应该生下就送走,桑婵动了手脚,所有人都以为典苗生的是普通孩子。
她也以为自己可以这样生活下去。
天赐的能力早就预兆了她的结局。
她是灰烬里的尘沙,不可能撼动这团黑雾什么。
“她是我……”
平日这个时辰桑婵在村子里做事,是典珠来找她的。
说典苗出事了。
等待她的就是恩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的身影。
琴声裹挟着灵力,眷族本就脆弱,婴孩哭嚎,典苗口呕鲜血。
孩子的障眼法失效了,所有人都看见了孩子紧闭的双眼。
那是公玉家要培养的眷族卦修。
“小苗。”
公玉家的琴音对桑婵来说不算什么。
肉眼可见的琴音利刃无法近她的身,她抱起典苗,“那我带你走。”
“哪里走!”
本家的眷族算出了下一任眷族头领的存在,他们才来此地找寻线索。
没成想村落中居然藏着一个修为强大的修士。
桑婵的术法先天而成,她不会教人,也不知道要如何治好一个人。
她只知道典苗很冷,孩子因为母亲的异状哇哇大哭。
身形如小山的女修背着孩子,抱着浑身是血的眷族远走,数十名音修围住她。
那是接木村的第一次大乱。
农田毁坏,没什么黄泥房子,蚕房坍圮,典苗捡到桑婵的小溪截断,桑树也化为粉末。
结界彻底碎裂,客卿伤亡无数,眷族的下一任继承人不为所知。
始作俑者仿佛消失了。
桑婵离开接木村找到的医修治不了典苗,说这位姑娘五脏像是被什么绳子搅碎了。
那是公玉家的弦音。
魔第一次感受到人类术法的威力。
作用在她的恩人身上,死也如此痛苦。
早知自己会怎么死的典苗弥留之际握着桑婵的手,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像午后溪水一样明亮的眼睛黯淡无光,指着昏睡的婴儿,“你……她……”
迟钝的魔却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说:“我会养大她。”
典苗:“还……还……”
桑婵:“我会保护她。”
她是带着任务来的,魔要翻海摆脱上古的宿命,还没开张就欠了债。
典苗这才点头。
她开口就溢出血,染红了她亲手给桑婵做的衣衫。
女人似乎还有话想说,却抵不过不垂怜的天命,死也不瞑目。
桑婵抱着她抱了很久。
月夜出逃,大火焚烧村庄,修士死了无数。
山林寂静,魔种第一次感受到寂寞。
怀里的身体变冷,也不再柔软,待第一缕光剥开云层,背上的小孩醒了,嗷嗷大哭。
桑婵知道她要养大这个孩子,麻烦的孩子,如果不是天盲该有多好。
她知道眷族是什么。
也隐约明白若是典禄真的成为公玉家的眷族,卜天地众生,或许会算出她的来历。
但她答应典苗了。
这个女人像一碗煮烂的米饭,是桑婵做人第一次尝到的味道。
没有味道,只有口感。
剩下无数年,桑婵看到米饭就会想到她。
*
“师尊是因为假扮过我娘亲的夫君,才把我带走的么?”
蘸了墨的毛笔在宣纸上洇出墨痕,典禄的名字都模糊了。
坐在她身旁的修士摇头,“是她说她救过我,希望我带走你。”
桑婵:“你娘亲的夫君,是你的父亲。”
典禄:“师尊也杀了我的父亲。”
桑婵沉默了,她扫过孩童从集市买回来的书册,“所以你要杀了我为父报仇吗?”
天盲的眷族摇头,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桌面狼藉,“可是你也做过我的父亲,虽然是假扮的。”
桑婵:“我的确杀了你的父亲,埋在羊圈底下。”
“他该死。”
典禄她眼前一片虚无,习惯闻着桑婵的味道,揪住对方的袖摆,不知道满手的墨迹尽数擦在了桑婵的布料上。
典禄又问:“若是母亲还活着,你还会做她的夫君吗?”
桑婵默默换了张新宣纸,把人从自己怀里扯出来,“我是假扮的。”
眷族的红眼睫紧闭,像是一条断裂的红线,横亘在雪白的面皮上。
“隔壁宅子住着的真人是女的,她的夫君也是女的。”
桑婵:“那是道侣。”
典禄:“所以是可以的。”
桑婵:“我不知道。”
魔种在人间生活,学着修士揭榜做任务,攒钱养孩子,租宅子。
中间被骗的心酸难以言说,五岁而已,盲眼的小孩已经操心起柴米油盐。
桑婵不会饿着她,她在俗世里行走,磕磕碰碰被人嫌弃过很多次。
做任务中途也与大宗门发生过冲突,多次突破围剿,因为过分高大的身形和过分锋利的外貌,更显暴虐。
江湖传闻某地有个带着孩子的修士出没,手段狠辣,擅长伪装,障眼法天衣无缝,可用重金诱捕。
为了给孩子赚钱,她什么都会做的。
典禄会走路说话后,沉默寡言的魔种更是早出晚归。
她学会了在地上的世界谋生,也买下了宅院,请了仆人照顾典禄。
但典禄t不肯喊她娘亲,喊她师尊。
隔壁常住的修士没有道侣,与她同住的女人在城中开了一家布坊。
魔种也试着学着偷师各大宗门的术法。
魔气来源地底,新生于人类的七情,等于她的「灵力」源源不断。
很快桑婵的名字响彻九州,成了神秘的一代宗师。
公玉家的客卿数次排查大火焚烧后的接木村,无论修士还是公玉家嫡系,皆死于那一场烈火。
剩下的眷族瑟瑟发抖,无人能具体描述始作俑者的面容,反复念叨的还是她不是人,她是山。
桑婵术法精进,遮掩了典禄天生异于常人的眉眼。
魔种识文断字的能力一般,会盲文的先生又太少,她有想过去公玉家偷一个先生给典禄。
都去了梧州,发现这个大家族本家守卫森严,并不好进。
待桑婵回到家中,小家伙居然和隔壁修士的凡人妻子成了朋友。
布坊的娘子妹妹有眼疾,见典禄这般,主动提起要教孩子识文断字。
魔种欣然接受,又不知道如何报答人家,每次外出回来,都会送上丹药,偶尔是美容丹,偶尔是给对方道侣的增益丹。
若只有美容丹,恐怕传闻会越发离谱。
凡人小孩长得很快,典禄十岁那年就能听到心声了。
桑婵做人一般,做魔也不太好,做师尊只能算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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