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天想天天
纸上得来终觉浅,她待在峡谷底下五百年,只能从书本里了解外面的世界,但书中很少提到,一只五百岁的妖兽到了陌生的地方也会迷路。
毕竟人间不管是人还是妖,都会在人生前几十年的社会生活中积攒一些重要的生活技能,而这些生活技能,却不是常年待在谷底的阿七能获得的,比如说辨识方向。
周围全是关注自己的行人,自己的肚子又饿得咕咕直叫,阿七思来想去,决定在眼前这座小城内歇歇脚,次日整理一下再启程去茯苓宗。
做下决定,阿七便挺直了背脊,往小镇的大门走去。
城门外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当下正值春日时分,天气冷暖适中,城门外鸟语花香,队伍里的人都放松惬意,耐心地接受检查后逐个通过城门。
阿七不慌不忙,翻手便从袖中掏出一张刻满字的竹牒。
多年前她在世情小说中看到主角出入城门需要查验身份时,就意识到自己要出谷闯荡江湖,必须将这些人类社会能用到的东西准备好。
阿七五行属火,行事也风风火火的,当下就找了树婆婆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完美的身份。
排队入镇的队伍行进得很快,快到阿七时,她探头观察了一下守镇的卫兵是如何检查的。
身形壮硕,手握银枪的卫兵面对进城的百姓时,都只稍稍确认一下竹牒就将人放行。
阿七看在眼里,也依葫芦画瓢,学着百姓的动作,恭敬地用双手将自己的竹牒递给卫兵。
卫兵并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快速将阿七放行,他只瞥了一眼竹牒后就立即开口:“等一下,这位姑娘。”
阿七心头一紧,难道这竹牒做的有问题?她可是守着树婆婆按照书中的描述一板一眼制作的呀。
“你来自,肃国玄雍城?”卫兵皱着眉头,“可是,玄雍城不是三年前被晋国攻打,最终肃国军队守城失败,把玄雍城割给晋国了吗?这都三年了,你为什么还没有换竹牒?”
听见这边出了问题,另外几个负责把守的卫兵也围了过来,开始冷眼审视这个手拿利剑的小姑娘。
五百岁的“小姑娘”见这几人凶神恶煞的模样,鼻子一皱,瞬间潸然泪下。
“我玄雍城,被晋国攻打了……呜呜呜呜……”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少小离家老大回,我离开玄雍城十年,游历学艺,这些年行走旷野,如今才得知故乡已化为焦土,我的家人……”
话未说完,泪水已湿透了袖口,双丫髻上的银色饰品跟着她的啜泣而晃动,俨然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
卫兵看她一身修士打扮,所言之事不像作假,又见她哭得伤心,皆为之动容,甚至还有年轻的卫兵热心安慰道:“晋国攻打玄雍城时,茯苓宗的玄清道长前去护下了一城百姓;只是修士不能干预人间争夺,没帮肃国夺回玄雍城而已。姑娘不用担心家人……”
阿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般,立即收回了眼泪,扮作激动的样子抓着年轻卫兵的手臂:“真的?!”
眼见阿七收起了悲伤的情绪,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卫兵赶忙帮腔:“千真万确!姑娘你就先进镇子吧,后头都排起长队了。”
说完,检查的卫兵也将阿七的竹牒递回,并叮嘱她有空去官府将这竹牒换成新的。
阿七眼眶中盈着泪光向几个卫兵道别,一边擦着脸上的泪痕往镇里走,直到走进大道拐角的小巷旁,她才闪身一拐进入其中。
用灵力探索,确认四下无人后,阿七才挥手在面前化出镜面,检查自己的小脸有没有被哭花。
对着镜面将剩余的泪痕抹去,她才从储物空间掏出中午从那几个小贼身上搜到的银钱,仔细研究起来。
这里头都是一锭一锭的大号银元宝,不像是书里头说的“碎银”。
阿七将其余银元宝放回储物空间。
此时玄清正在空间中的草坪上休息,一堆银元宝忽然从天而降朝她飞来,其中一颗硬生生砸在她的尾巴上。
没了灵气护体的玄清被疼得翻起了白眼。
这储物空间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说把空间中的物品整理得规则些,至少不该这样随手乱扔啊,实在没规矩!
空间外的小巷中,阿七将一锭银元宝托在手里,思索了一会儿后,高高举起另一只手,使劲一拍。
元宝化作一摊齑粉,风一吹,白色的粉尘烟雾飞舞到空中,阿七的手心只剩下些许银白色的粉末。
“啊……太用力了。”
阿七懊恼道。
接着阿七又伸手从空间中掏出一锭银元宝。
忙碌了好一会儿的玄清刚要把最后一颗元宝堆好,最底下的一颗银元宝却不翼而飞,堆叠好的银山瞬间垮塌。
对于这个情况,玄清没有过多不悦,她缓缓绕开杂乱的银山,躲到了有树木遮挡的地方休息。
现在只要不伤到她脆弱的身躯,任何挫折与打击都无法动摇她的意志。
而阿七那边,这一次控制好了力度,将银子拍碎,还用火焰将碎银打造成了不规则的形状。
看着自己忙碌半天的成果,阿七心中欢喜,随手将银子揣在袖中,然后前往镇上最大的客栈,准备在那里开间厢房歇一晚上。
*
入住客栈的过程异常顺利,阿七按照话本子里教授的流程,轻车熟路地住进了客栈的天字一号房。
阿七佯装淡定,跟着引路的小二来到客栈顶楼,进入房间。
小二提着水壶,径直走向房间中央的木桌边,为阿七沏热水,热水准备好后,小二将水壶摆在桌上,拿出纸和笔,殷勤地问道:“女侠赶路劳累,可要点些餐食?”
阿七本不吃人间食物,但小二都称自己为女侠了,不花点儿银子出去实在有损女侠颜面。
“不用,我们修真之人早已辟谷。”她婉言拒绝道。
说出这话时,她面色冷淡地打量着屋内的情况,似乎并没为小二对她的称呼感到开心。
虽然阿七说的修真之人辟谷是不假,但小二脸上的表情还是尴尬了一瞬,接着有些失落却有礼地回答:“那小的就退下了。”
接着便伸手提起刚刚放在桌上的水壶,准备转身离开。
他自然是有些不悦的,通常住天字房的客人就算不饿,也会点一壶茶或者酒。
阿七没看小二一眼,只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元宝,递向身后:“拿着吧。”
小二失落的眼神顷刻间转为欣喜,迅速用那只空余的手接过银元宝揣进怀中,并兴奋地对阿七说:“谢女侠打赏!”
小二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一锭银元宝可是五十两银子啊,都够得上普通家庭一个月的开销了。
小二不仅在心中感叹着眼前的少女出手阔绰,还开始猜测她的实力。
正道修士通常是在各地的任务榜上接任务来赚取报酬的,少女出手阔绰,想必接的都是高级任务。
思及此,小二恭敬向阿七道别,随即欢天喜地地走出房门,并双手轻轻将门带上。
阿七噘起嘴,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自己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她轻挥衣袖,施了灵力将门窗封锁起来,确认屋中安全后,她才将手伸进空间中翻找。
玄清正在储物空间中闭目养神,之前她发现这空间乱糟糟的,杂草丛生,一看主人就不常打理,于是就在其中游走了一番,想探探这里的具体情况。
费力探索完空间后,她累得气喘吁吁,因为这个空间起码有一座大型城池的容量,走遍这片空间,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修士和妖兽的储物空间都会随着境界提升而变得愈发辽阔,根据她的判断,这空间的主人起码有合体期的修为。
可令她纳闷的是,空间中除了之前被丢进来的银元宝和那玉石打造的装置外,剩下的只有一些制作粗糙的机关工具。
按理说,合体期的修士和妖兽早该收集到了许多天材地宝,而这空间仿佛一个被洗劫后的废弃城镇,什么珍贵的物件都没有。
正当玄清耐下心揣测到底是什么情况导致了空间主人修为高深却没有获取灵宝时,一只手从天而降,开始在空间中随意摸索。
玄清现在不能使用灵力,移动速度跟以前没法比,体力更是因查看空间而消耗殆尽,于是很快便躲闪不及,被大手摸到了身体的中段。
大手感受到蛇鳞冰冷的触感,随即食指与拇指一勾,便将细小的蛇形玄清拉出了空间。
一阵头晕目眩后,玄清感觉身体触到了柔软的平面,她恍惚睁眼,一个明眸善睐,面若银盘的娇俏少女出现在她眼前。
她认真盯着对方,想要像过去那样,一眼望穿对方的身份。
可过了几瞬她才记起,现在的自己没有这般能力……
玄清正对面身着墨色衣裙的少女也愣怔地盯着她,不多时,一声嘹亮的感慨钻进她耳朵。
“哇——!好美!”
玄清的真身似乎是一条蛇,却与普通的蛇又不一样。
蛇妖每一次境界的提升,都会伴随着蜕皮,玄清也不例外;但玄清每次蜕皮,身体的颜色都会变幻。
她曾是青蛇、白蛇、花蛇……
当初突破境界成为大乘期修士,鳞片变为黑色时,她还算十分满意,并以为这是她在飞升之前最后的肤色。
谁知五百年前离开峡谷,一展拳脚重新坐回正派首领宝座后,她竟在当天夜里再次蜕皮,成了这般模样。
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玄清的鳞片是偏暗的珍珠白色,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鳞片又会根据角度显现出七色的光彩。
玄清当然清楚自己现在的色彩着实迷人,也没有太过惊讶,而是继续保持冷静,等着观察少女下一步的行动。
只见少女抬手聚气,幽幽绿光如流水一般溢出,飘向玄清后绕着她的身体盘旋。
亮绿色的灵气缓缓渗入玄清的身体,虚弱感顿时缓解,整条蛇轻松舒服了许多。
五行中,金克木,玄清的金系体质可以接受部分木系灵气的滋养而不受反噬。
少女收回残留在掌心的灵气,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右手摸着下巴疑惑道:“你身体里半点儿灵气都没有,那几个歹人抓你干什么?”
玄清不太清楚她整句话的逻辑,但还是听出了,之前在崖边攻击自己的不止一人。
“呀!”少女一声惊呼,吓得玄清浑身一颤。
这些年茯苓宗弟子在她面前都是遵规守纪的乖顺模样,现在面对这样说话声情并茂的女孩还是有些不习惯。
不过她只有一瞬的不喜,这少女救了自己一命,可算是天大的恩情,自己没理由去斤斤计较一些细节。
谁知对方竟伸出左手,扶上她的头顶,声音变得柔和:“怪我,没有及时检查你的身体情况。”
少女心肠不错,开始为她谋划着未来的路途:“你外貌特殊,现在又灵力全无,若独自游走于世间,定会成为人类和妖兽觊觎的对象。”
忽然间,少女眼神发亮,像是想到了一个精妙的主意一般,举起食指摆到脸旁,声音犹如春风拂过的风铃发出的响动一般清脆:“不如你跟着我一同去茯苓宗碰碰运气如何?”
玄清一听少女说要去茯苓宗,立即认定了她的身份——又是一个不懂规矩想要强行拜在茯苓宗门下的修士。
玄清在心中为她感到遗憾。
茯苓宗向来只收十岁以下的孤女进外门,在外门统一修行,这些外门弟子成功筑基后,才能经过选拔成为内门弟子。
而眼前这少女显然不可能是十岁以下的孩子。
而且她已经有了合体期的修为,茯苓宗不会收一个曾经师从别派的弟子。
不过,玄清愿意跟着少女一同前往茯苓宗,因为只要玄清回到宗门,便能按照记忆偷偷潜入茯苓宗的藏宝阁,想办法利用灵宝恢复灵力。
考虑到这些,玄清便没有表现出抗拒。
少女似乎是得到了默许,语气轻快活泼:“不说话就代表你同意了。”
玄清头皮一紧,自己现在灵力全无,当然说不了话,按“不说话就代表同意”的逻辑,岂不是她今后什么事都得听这小姑娘的。
但她很快就将这个问题按下,毕竟只要到了茯苓宗,她就能与这小姑娘分道扬镳,短时间的相处,自己忍让一下没什么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