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绛雪摇头,缓声解释:“我不是生你的气。你的命格与寻常人不同,若按谢宗主所说,你是炼婴邪术复活而生,那便和那些邪道修士一样,容易遭到煞气的反噬。你若频繁起杀念,终有一日,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煞气,变得暴戾嗜杀。”

谢清徵静默片刻,低声道:“我以后会注意的……可是,抛开这点,我还是觉得,你在生我的气……”

“夜深了,歇过这一晚再说吧。” 莫绛雪不理睬她这个问题,转身走了。

谢清徵目送莫绛雪离开,之后,她站在梅树下,脱下自己的靴子,踩在冰天雪地里,踩在师尊适才踩过的地方,走了好几圈,心情莫名好了不少,她才回到自己的屋中。

回到屋中,谢清徵忽然发现,她的床铺被人整整齐齐地拾掇好了,换上了干净的棉絮厚垫,桌上不仅有热茶,还放着几本法术秘籍。

应该是师尊留下的,要她接下来学习的法术。

谢清徵随手翻开一其中就有昙鸾擅长的纸人术。

她随手撕了一张纸,剪裁成小人的模样,画上官,滴了一滴自己的血上去,随后将它托在掌心,默念秘籍中所记载的法诀,片刻后,她的一抹灵识附在了纸人上面。

小纸人从她掌心立起,挥了挥两只小手,似展翅的蝴蝶一般,翩然飞出竹屋,飞下了缥缈峰。

一路穿林过竹,来到山底。

她想看看她的鸡鸭鹅在这里过得怎么样,飞过碧水寒潭时,却见有人站在水潭边,褪下身上最后一件衣物,缓缓步入潭中。

月光映照下,那道窈窕的背影翩然如鹤,肌肤胜雪,谢清徵忽觉全身的血液直往头顶冒。

小纸人的眼睛无法闭上,眼珠也无法转动,就只能盯着一个方向看,它紧紧贴在一片竹叶上,一动不敢动。

莫绛雪全身浸没在碧水之中,忽而侧过脸,瞧着纸人的方向看去,片刻后,她稍一抬手,勾了勾手指,贴在竹叶上的纸片人不可自控地朝她飞去。

她圈着小纸人的腰,让小纸人与自己面对面。

小纸人两只纸片手,艰难地撑在她的指间,缓缓转动身体,背过身去,不敢面对她。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85章

莫绛雪左手圈着纸人,右手两只手指捻住纸人的肩膀,将它转了过来。

谢清徵坐在屋内,闭目,身体分明纹丝未动,她却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强硬地掰了过来。

她的感与纸人共通,见所见,闻所闻,感所感。

她望见师尊的眼神,是一种幽暗的平静,眼底似有流光晃动,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神情一贯的沉静;轮廓分明的下颌,淌着水珠;脖颈修长,锁骨精致,肩部以下的身体,浸没在碧水之中……

许是不着寸缕的缘故,清华出尘中,又杂糅了一丝别样的妖冶。

谢清徵看着她,眼前浮现出日在幻境中,冰凉柔软的双唇、细密的汗珠、紊乱的呼吸、柔滑滚烫的触感,种种缠绵……倏忽涨红了脸颊,心头悸动不已。

再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偏偏纸人无法移开视线。

纸人分明感受不到冷热,她却觉得那张被师尊握在手中的薄纸,灼烫得好似要燃烧起来一般。

对视片刻,她一阵口干舌燥,正打算收回灵识,却见师尊不知想起了什么,将脸瞥向一旁,视线落到远处,长睫微颤,眸光晃动。

这欲语还休的模样,竟似有一丝羞怯……

她第一次瞧见师尊这副模样,不由痴了,法诀念了一半,灵识尚未收回,她怔怔看着,这一刻,忽然很想凑过去,亲一亲眼前人的长睫。

小纸人从莫绛雪的掌中挣脱,翩翩然飞到她的发间,如蝶驻花一般,停留片刻,旋即一阵风般,溜之大吉。

她还是不敢亲吻师尊的睫毛,只在碰一碰师尊的墨发,便逃也似的溜走了。

小纸人飘飘荡荡,到了竹林中,“啪”一下,被一只肥硕的大鹅一口啄到了地上,旁边几只鸡鸭也跟着围了过来,看大鹅啄到了什么好东西。

谢清徵连忙收回灵识,避免感受到身体四分裂的痛楚。

好消息,她的鸡鸭鹅都还健在;坏消息,她窥见了师尊沐浴。

她对师尊向来奉若神明,但那淌着水珠的下颌和锁骨的画面,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什么法术都无心修习。

谢清徵合上秘籍,在莫绛雪回屋之前,熄了灯,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半晌,她听见御剑凌空的动静,听见靴子轻轻踩在雪地上的细微声响。

那些声响在屋外驻留片刻,旋即无声无息。

她不敢放出灵识探查屋外的动静,闭眼装睡。

翌日,谢清徵早早醒来,先是完成梅树下辗转悟道的日常功课,接着跪倒莫绛雪屋前。

莫绛雪推门而出时,见她肩头飘着雪花,抬手替她拂去,淡声打趣道:“又在闹什么别扭?”

“师尊,我……我和你负荆请罪。”谢清徵随手折了一截干枯的梅枝,塞到莫绛雪手里,“我不知道你那时在沐浴……”

莫绛雪默不作声,接过那一截毫无生机的梅枝,手中灌入灵力,干枯的梅枝忽地抽出嫩芽,枝头逐渐鼓胀,孕育出一颗颗饱满的花苞;花苞颜色由青转粉,轻轻颤动,随后扑簌簌,颤巍巍地绽放开来。

花瓣一片片展开,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最终绽放出一整枝繁花似锦的梅花。

“起来吧,肉身皮囊而已。”莫绛雪将这枝梅花递给谢清徵,神情淡然。

话虽如此,谢清徵脑海却浮现出师尊长睫微颤的模样。

旋即又晃了晃脑袋,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过分在意,才会觉得这是一件尴尬的事;师尊处之泰然,正说明师尊不以为意。

谢清徵接过师尊递过来的梅花,看了又看,蓦然想起,她收到第一朵花,根本不是昙鸾送的,而是四年前,她无意间踏入缥缈峰时,师尊折了送她的……

难怪当时在迷障林中,师尊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心中倏忽升腾起一丝异样感,她想要开口试探,试探是错觉与否,却见师尊抱琴到了亭中,漫不经心道:“不是应了掌门,要随闵鹤操办论道会事宜么?你去吧。”

谢清徵喔了一声,将试探的心思冷却下来,施礼告退。

她御剑飞出了一段路,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手中还抱着那枝梅花。她连忙折回,寻了一个青花瓷瓶,将那枝灵力催化的梅花插.入瓶中,放在床边的一个矮柜上。

她微笑着这枝梅花,心想:“夜里若看着这枝花入眠,大抵能做个无与伦比的香甜美梦……”

转念间,又想起师尊模棱两可的态度,以及那一丝异样的感觉。

师尊总能猜透她的心思,她却揣摩不透师尊的想法,从前她敢大大咧咧地问出口,如今她不敢有僭越的念头,不敢再像从前那般事无不可对人言。

却偏偏留有一丝斩不断的期待……期待师尊也能像她这般,对她有不一样的感觉。

明知没有可能,却还不能够彻底死心,她真糟糕。

谢清徵敛了脸上的淡笑,起身出了房门,御剑飞往紫霄峰,去找闵鹤师姐。

自此之后,一切都如同往常那般,只是师徒二人少了许多独处的时间,少了许多对话。

谢清徵随闵鹤操办琅嬛论道会事宜,整日里早出晚归,没落下悟道的功课,也会抽空修习各种法术,如此更是忙得不见人影。

莫绛雪每日都会饮用蛊酒解毒,偶尔还会闭关几天,消解药力,师徒二人有时一连六天都见不到一面。

自打回山之后,莫绛雪再未提起苗疆发生的那些事情,好像那天根本没发生过什么,又或者说,在瑶光铃的作用下,她确实什么不记得了。

谢清徵有些庆幸的同时,又有些失落。

闲时,她会忍不住想,倘若她没让昙鸾消除师尊的记忆,如今又会是何种光景?

当然,也只是事后想一想另一种可能性。

当时的她,不敢去赌另一种结果。

从温家村到璇玑门,她踏入玄门快要年了,自从拜师之后,她的生命里,除了追寻过往,便只有师尊。她悟道砺心,因为是师尊的命令;她努力修行,为的是早日转移师尊身上的诅咒;师尊就是她人生的方向。

她无法承受失去这一切的恐惧和后果。

若可以选择,她宁愿一辈子不知晓自己的心意。就永远当作是孺慕之情多好,不知情为何物,无忧无虑,无爱无怖,就只是师尊座下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她不该动心,可等她领悟过来这份情意时,已是情根深种。

她无法斩断情丝,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能做到的,唯有尽可能保持距离。

紫霄峰上。

闵鹤看着心事重重的小师妹,担忧地问:“师妹啊,你下山一趟,话怎么变少了?”

谢清徵含糊其词:“师姐啊,人总会长大的。”

闵鹤点点头:“这倒也是,年末璇玑门要招揽新弟子了,到时你可不是小师妹啦,你也要当师姐了。不知后年的论剑大会,莫长老还会不会收徒,若收的话,那你就是缥缈峰的大师姐啦。师姐嘛,就要有师姐的样子。”

谢清徵摇头,笃定道:“我师尊不会收的。”

她说了,师门一师只收一徒,她只会有自己。

闵鹤道:“哎她以前还说不收徒呢,不也收了你,凡事有一就有二。”

谢清徵还是摇头:“她肯定不会的。”

闵鹤暗觉好笑:“师妹啊,你不觉得有师妹带很好玩吗?带小鸡崽似的,一点点看着她长大,很有成就感的。我倒希望我师尊多收几个亲传徒弟,让我带一带呢,可惜她老人家不爱收徒,就只有我和水烟师姐两个亲传。她呢,整日在外云游,我这些年都没怎么见到她。”

谢清徵:“我们不都是你的师妹?”

闵鹤:“那不一样,你们分居各峰后,又不与我同住,也不随我学箫学剑,紫霄峰实在太冷清啦。”

哎?

谢清徵心念一动,沉思片刻,说道:“那我这段日子搬来紫霄峰,与师姐你同住好不好?这样也方便我们商量论道会的事情。”

闵鹤与她击掌:“好主意!就这么说定了,我去和我师尊说,你回去和你师尊说一声!你明日便搬过来。”

谢清徵回到缥缈峰时,正撞见莫绛雪伏案练字。

她看着师尊的背影,心中盘算着说辞。

莫绛雪察觉到她回来,转过身来,看着她。

谢清徵连忙躬身行礼。

莫绛雪颔首:“过来,帮我研墨。”

谢清徵走过去,一边替她研墨,一边若无其事般,禀告道:“我想暂时搬去紫霄峰,与闵鹤师姐同住,方便操办商量论道会。”

莫绛雪闻言,捏着毛笔,沉寂凝然片刻,淡声应道:“好,等忙完了这事,你再回缥缈峰来。你去收拾吧。”

谢清徵施礼告退。

斯人离去,执笔之人却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态,笔锋悬停在半空,墨汁凝聚笔尖,无声滴落,纸上晕染开大片痕迹,执笔之人却浑然不觉。

良久,墨汁凝住,莫绛雪放下笔,望向窗外,见谢清徵两手空空,准备下山,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右手抱了一瓶梅花,左手抱着灵狐,下了缥缈峰。

人走就算了,怎么狐狸也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