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阳派的雷长老目光死死瞪着地上的尸体,似乎恨不得拔剑再戳他们几下。

他在开阳派中辈分很高,修为又强,向来颐指气使惯了,见莫绛雪问话,他不禁暴躁起来,大声道:“魔教妖邪罪该万死!你们璇玑门的还留他们性命作甚!”

莫绛雪冷淡道:“自然是留着拷问。”

雷长老道:“还拷问什么啊?他们卑鄙无耻下作!在归途中埋伏了人手,将各大宗门的人擒了来!残忍虐杀!我的弟子都死在他们的手上!你说我要不要杀了他们替我弟子报仇!”

莫绛雪眼神冰凉地看着他,沉吟不语。

她想起昨晚听到的那句“那个开阳派的雷长老啊,连自己的徒弟都杀哈哈哈”,心念一动,隐约猜到了这二人杀光所有邪修的目的。

当下也不好多说什么,她开门见山问:“是金长老把你们救出来的吗?”

苏宫主察言观色,颔首道:“是。贵派下午来了一批人,扮成十方域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了水牢中,将我们带了出去,其中一位,应该是金肃尘金长还有一位,我认得是云韶君的高徒,是她把我们带出了瑶光派,她似乎很熟悉这里的水路。”

论道会上,人人皆知她们二人师徒情深,苏叶猜到莫绛雪心有牵挂,主动提起了谢清徵。

闵鹤当下无暇深思小师妹之前从未来过姑苏,为何会熟悉姑苏的水道,只拱手问苏叶:“请问宫主,她们现在去哪里了?我们璇玑门联系不上她们。”

苏叶道:“她们将我们送出去后,与我们道别,返回去救贵派的沐长老。”

沐紫芙一听见沐长老,忙问:“我阿姐怎么样了?”

苏叶委婉道:“沐长老受了伤,暂无性命之忧。”

莫绛雪和闵鹤都听出了苏叶的言外之意:暂无性命之忧,是因为沐青黛这些年杀了太多魔教的人,魔教中人不愿一刀了结她,打算带回十方域,慢慢折磨。

沐紫芙松了一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要去找她!”

闵鹤死死按住沐紫芙:“师妹,情况不明,不要轻举妄动!”

莫绛雪问闵鹤:“水牢情况如何?”

闵鹤一面给沐紫芙拍了道定身符,一面禀告莫绛雪:“没有活口了,全是尸体……”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有小师妹的尸体。”

苏叶:“魔教的人从下午就开始陆续撤离,撤离时带走了一批俘虏和珍宝,金长老许是带人追过去了。”

莫绛雪点点头,又问闵鹤:“剩下的你能处理吗?”

闵鹤道:“我师尊在来的路上,马上就快到了,长老,您——”

她看出莫绛雪打算追踪过去,想问问要不要多带一些人手。

莫绛雪却直言道:“你们速度太慢,跟不上我,别来。”

说着,她御剑飞出了瑶光派,一路向西。

绵延起伏的沙山中,一个年轻女子面带风尘之色,蹒跚而行。

走了一段路,她扑通一下摔倒在地,脸陷沙中,眼耳口鼻都塞进了一些沙子,难受得不行。

她背上还有一个人,青衣短笛,柳眉杏目,嘴唇甚薄,美得张扬,美的攻击性十足,正是沐青黛。

谢清徵吐出嘴里的沙子,拖着沐青黛,爬到一个小山坡背后,躺下,打算歇息片刻,再继续前行。

她倚靠在山坡上,眺望远处。

莽莽黄沙,偶有绿意点缀,热浪滔天,暑气滚滚而来。

日前,她随金长老前往姑苏探查情况,救了一批被魔教俘虏的人,又随金长老一路追踪到西北蛮荒,解救了第二批俘虏。

混战中,一众同门走散,当时她四下环顾,身边只有一个浑身是血、昏昏欲倒的沐青黛,她背着沐青黛,在戈壁中躲躲藏藏,躲避追杀。

昨日躲到了这个地方后,她忽然使不出灵力来。

她猜测,西北蛮荒之地与南疆相似,有许多边陲古国为中原王朝所灭,因此中原灵修到了这里的某个地方,灵力会受到限制。

也正因为如此,为中原正道所不容的邪修,会远走蛮荒,避开正道的追杀。

中原到处都是庙宇、道馆,供奉着各路神明,就算暂时失了灵力,也可以以血为媒,画画符箓,向各路神明借些法力;可大漠荒野中,地广人稀,连条猫猫狗狗都瞧不见。

她身上倒还有烟花信号,又不敢放,怕引来魔教妖邪。

她揉了揉眉心,转眼看向一旁昏迷不醒的沐青黛,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气。

真是的……救了个最讨厌自己的人……

这人重伤昏迷,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意识清醒时,她睁眼看见身边只有谢清徵一人,脸都绿了,冷哼了一声,不愿与谢清徵多说一句话;

意识混沌时,她躺在沙地中,身体似是极冷,蜷缩成一团,嘴里不住地呢喃“阿娘”

“阿爹”。

谢清徵从未听过沐青黛用这般依恋的口吻说话,脑海忽然想起了她的身世,凝眸看向她。

待看清沐青黛腮边的两行泪痕,谢清徵更是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僵了半晌,方才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盖在了她身上。

这般刻薄傲慢冷硬强势的人,也会无声地流泪,也会思念逝去的亲人……

翌日,谢清徵还是将沐青黛背在了自己身上,打算背着她,徒步走出这片戈壁。

沐青黛清醒过来时,挣扎地要从谢清徵背上下来,咬牙切齿道:“我就算死,也不要你救!”

谢清徵慢悠悠回了一句:“可惜,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把她气得喷出一口鲜血,又晕了过去。

谢清徵拿出手帕,擦去她唇边的血,在她身上点了几个穴道,继续背着她,往前走去。

停下来歇息时,谢清徵会解下腰间的烟雨箫和参商剑,把师尊赠她的这两件武器,抱在怀里,摸了一遍又一遍。

她凝眸望向东边,默默思念师尊。

她还要走多远,才能够回到师尊的身边?

临走前,和师尊说了“今日去,明日就回”,她失言了,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走剧情的一章~~~还是小谢的视角情感充沛些,师尊的情绪起伏太少了~~~

第95章

大漠昼夜温差极大,夜晚寒风阵阵,寒意透骨。谢清徵常年居住在缥缈峰,习惯了寒冷的环境,倒感觉还好。可一旦到了白天,暑气蒸人,就像是走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走得她意识恍惚。

脚下黄沙柔软,坚韧,有些烫脚,走着走着,她仿佛也幻化成了一粒不会说话的黄沙,眼前还时不时出现一些诡谲奇异的幻象——

高插青冥的佛塔,连亘六七里的城郭,人来人往的市集……

荒无人烟的大漠里,哪来的佛塔、城郭、市集?

这一幕幕幻象,看上去实在过于诡异悚人,像是擅长织造幻境、引诱凡人靠近的鬼魅。

谢清徵总觉得下一瞬,那些“人”会挖出眼珠子、掰下自己的脑袋,飘过来,一口吞了她们。

她灵力虽受限,身上却还带着不少除祟的符箓。呔,此等吓人害人的邪祟,自然要除之而后快。

谢清徵捏着符箓,刚一走近,幻象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怕了她不成?

她在原地茫然地转了几圈,没有感应到丝毫祟气,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许是遇到了《天文志》所记载的“海市蜃楼”。

好吧……有个蜃景可看也不错,总比入眼皆是莽莽黄沙要好……

谢清徵叹了一声气,收了符箓,背着沐青黛,继续走在沙漠中。

吹拂过面的风,裹挟着一股干燥闷热的气息,远处沙丘的轮廓随风变化,有时柔和,有时峻峭。

走着走着,谢清徵猛然瞧见远方有一道身影:白纱帷帽,背负瑶琴,翩若惊鸿,立于一座佛塔的塔尖之上,似在眺望四野。

这道身影,离她很远,她熟悉至极。

一瞬间,胸腔怦怦跳动。

咚咚、咚咚,清晰的心跳声在耳中回荡,谢清徵喉咙干涩,眼眶发红,拔腿就跑,往那道身影所在的方向。

师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来寻自己?一定害她担心牵挂了!

谢清徵身上背着沐青黛,沉甸甸的身体拖慢了她的速度,她犹豫了一瞬,没有选择放下,依旧背着人往前跑去,跑出一段路后,她有些体力不支,加上看见了熟人,情绪起伏,心慌意乱,她双膝一软,扑倒在地。

又吃了一嘴的沙子!

“呸呸!呸!”她胡乱吐出嘴里的沙子,迅速爬起身来,再定睛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道熟悉至极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就如同那些时隐时现的蜃景一般,诡异地出现,又诡异地消失,视线内,唯余莽莽黄沙。

满腔欢喜转瞬间被扑灭,谢清徵舔了舔干燥的下唇,鼻子一酸,只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胸腔和喉咙里弥散开一阵甜腥的味道,宛如生锈的铁。

她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背着人,继续一步步往前走去。

师尊说得没错,她的依赖心真是太重了……

这才分离十天而已,她就不争气地想哭。

十天前,她随金长老外出除祟,除了尽宗门责任之外,心中也存了几分回避的念头,她想,她不能总是这般依赖师尊,若是将来师尊身上的恶诅解除了,她还没放下这段感情,她就只能离开师尊,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能打扰到对方。

她想提前习惯身边没有师尊的日子,哪知会分离这么长的时间……

谢清徵重重叹了一声气。

天色一阵一阵地暗了下来,她惯例找了个背风的小沙坡,放下沐长老,给沐长老喂了丹药和水,然后点燃一道火符,照明取暖。

她没有灵力给沐长老疗愈外伤内伤,只能靠丹药给人续命。

沐青黛修为高深,靠着那些灵丹妙药,意识也一日比一日的清醒。她这人说话不太讨喜,也不喜谢清徵,因而就算清醒过来,也不多同谢清徵说什么,只是挣扎地跳下谢清徵的背,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谢清徵任由她慢慢地走,等她被烈日晒得晕过去了,再把她背在身上,还要学她的口吻,刻薄一句:“沐长老,你又何必逞强呢?”

刻薄嘲讽别人,有违谢清徵的本性,只不过看沐长老吃瘪,看她像一只被剥去利爪的猫,神情恼怒,却无半点反击之力,心中不由升起几分窃喜,谁让她欺负小时候的自己呢。

对她这种骄傲自矜的人来说,被最讨厌的人救了,这种感觉,真是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这晚,沐青黛服过丹药后,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她看着夜空的星辰,转了转眼珠,坐起身,冷冷地问:“你走了几天?”

谢清徵道:“七天。”走了七天,还是没走出这个鬼地方。

沐青黛语气不善,厉声道:“你就没发现你来过这个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