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最近师尊总看她,确实是因为这个缘故。

师徒朝夕相处,磨炼出来的、无声的默契。

莫绛雪唇角勾起一丝弧度,那抹浅淡的笑意,像是在说我竟不知是因为这层缘故。

谢幽客冷淡地扫了莫绛雪一眼,不太客气地道:“你先退下。”

莫绛雪足尖一点,轻飘飘飞上了屋檐,淡淡地道:“我站这里,听不见你们说话。”

她的声音远远传来,谢清徵抬头看着那道翩若惊鸿的身影,心道:“以你的修为,怎可能听不见?在璇玑门,你可是整座缥缈峰的动静都能听见。”

转瞬间,心中却咯噔了一下,难道以师尊目前的修为,现在真的听不见了?虚弱到这种程度了吗?

谢清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下一瞬,却见莫绛雪取出琴来,铮铮铮,信手拨弦三两声,为她们施了个简单的隔音结界。

谢清徵:“……”

不要这样吓她啊……她会当真的……

莫绛雪远远地望着她,神色从容。

谢清徵目光复杂,收回了视线,看向谢幽客,开门见山问:“谢宗主,当年发生了什么?浮筠前辈为什么会堕入魔道?”

谢幽客正要开口,谢寒林牵着一条小黄狗进来,朝谢幽客道:“师尊,您看这只狗可不可以啊?”

那狗瘸了一条腿,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见到谢幽客就热情地想往谢幽客身上扑。

谢清徵呆滞了片刻,问:“寒林是把黑将军的魂魄移入了这只小黄狗的身体里吗?”

谢幽客看向谢寒林,目光幽冷,语气不善:“你觉得可以的话,我也可以给你找一只瘸腿的黄狗,将你的魂魄塞进去。”

谢寒林嘿嘿一笑,为难地挠挠头,谢幽客要她尽快找一只狗的尸体,安置那个从鬼城带出来的黑将军,当时也没说要什么样的。

刚刚她们三个谈话的时候,她御剑飞到山下找了一圈,随便捡了一条瘸了腿的小黄狗的尸体。

谢幽客冷道:“别傻笑了,去找一只黑色的狗,不要瘸腿的。”

当年的黑将军何其健壮勇猛,怎能塞到一条瘸腿小狗的体内?

谢清徵心道:“宗主你还挺贴心的,连颜色都要一样……”

“是,徒儿这就去找。”谢寒林躬身告退,牵着狗退下了,边走还边嘀咕:“小黄狗不也挺可爱的,腿瘸了我也可以治啊……”

谢幽客忍了忍,没发作,转而面向谢清徵,冷冷道:“你问她做什么?我不是说了,她的事和你无关吗?”

谢清徵忽然双膝一弯,朝谢幽客跪下。

谢幽客一怔,问:“你这是做什么?”

谢清徵磕了一个头,软声道:“对不起,当时在荒庙里,和你说了那些话。”

——“也许其中有误会呢?”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她的感受和想法?”

——“你和她从小一块长大,她到底是好是坏,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你给云庄主的那颗安魂珠,之前是准备给谁用的?你师尊,还是你师姐?”

——“我没你懂,我只懂如果一个人对我很重要,我就会全心全意地信任她。”

当时,在新冶城外的荒庙中,她肆无忌惮地向谢宗主说了这些话,字字诛心。

谢浮筠确实修炼了邪术,确实杀了许多人,确实要借她的身体,夺舍重生。可师姐妹二人分道扬镳后,谢幽客还想着把她要回来,还想把谢浮筠带回宗门,劝阻谢浮筠不要夺舍她。

她如今才明白,那颗赠给云猗的安魂珠,是谢幽客挖取心头血炼化而成的,是给谢浮筠准备的。

当年的谢幽客,或许无力挽救谢浮筠的性命,但她为谢浮筠找好了一条退路。她想用自己的心头血,去安养谢浮筠的魂魄。

她已经给出自己最大的信任了,还把姿态放得很低。

她明明做了很多,却是被世人误解最深的那个。年少时就总被人误解,继任宗主之位了,还是经常被人误解。

相比于萧忘情的好名声,谢宗主真可谓是毁誉参半。

谢清徵磕完了头,想了想,又道:“宗主,如果你说话好听些,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误解你了。”

谢幽客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扬起手,似是要扇她一耳光。

她往后躲了躲。

那一耳光却没落下,谢幽客只是拧了一下她的耳朵,道:“起来吧。”

谢清徵站起身,下意识往师尊那边瞧了眼。

莫绛雪依然瞬也不瞬地盯着谢清徵。

刚才跪地磕头的那一幕都被师尊看了去,谢清徵心中一赧,挠了挠头,心中自我安慰道:“师尊你教我功夫,我跪你;谢宗主也抚养过我、教过我功夫,我跪一跪她,合情合理……”

谢幽客蹙眉:“你让她走开,又总看她做什么?”

谢清徵尴尬地收回视线,还是那个借口:“她、她是我师尊,我们是师徒啊……”

谢幽客冷笑一声,轻描淡写道:“哦?你们是师徒,所以那天就算出来了,你也要冒着生命危险回去找她?你想和她死在一处?可真是感天动地的师徒情。”

谢清徵低下头,抿唇不语,暗暗腹诽:“这阴阳怪气的说话口吻,宗主你总被人误解不是没缘由的。”

谢幽客瞧着她,淡道:“有什么话放嘴上说。”

谢清徵抬起头,话语诚恳又直白:“谢宗主,我师尊对我很重要,她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谢幽客眼中浮现一道煞气,闭眸不语,半晌,才睁开眼,微微昂首,道:“她若死了,我可以重新给你找个人教你功夫,你又何必寻死觅活?像什么话?”

这口吻像是在教训人,谢清徵抿了抿唇,忍住没有反驳什么,心想:“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死了就重新找人’,难道就很像话了吗?”

谢幽客见她不语,又冷冷地道:“我和你说过,你的命只有一次,她死了可以重入轮回,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呜我的小红花断了

小谢:我要和师尊生死相随

谢宗主(气):你那个短命师尊,迟早是要死的,你现在就在这里要死要活的,像什么话

第108章

重入轮回,说得轻松。

若再入轮回,这一世的记忆、羁绊、修为就全都散了,纵然莫绛雪甘心,谢清徵也绝不甘心。

她心想:“若换成是谢浮筠,谢宗主你可不会高高在上地说这种话。”

谢宗主说话做事从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从小到大,大约只有她师姐能压她一头。

谢清徵猜想:谢宗主这辈子,大概只对师姐低过头。

她知道该如何反驳谢宗主,偏偏知晓了那些过往后,再无法说一些戳心窝子的话。

她不擅长往人伤口上撒盐。

不忍心伤害谢宗主,便只好微微一笑,尽可能地保持心平气和:“谢宗主,若不是我师尊,我早就死了,死在十四岁那年,还是饱受阴毒的折磨而死。你知道那毒发作起来有多难受吗?冷的时候就像掉进了冰窟里,热的时候就像是被丢进了火炉……”

她絮絮叨叨,想把自己说得惨一点,好博取这人的一点同情心。

谢幽客闻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沉默片刻后,道:“那也只能怪她先破了温家村的封印。亏她还有些良心,知道替你转移恶诅、收你为徒。”

理所当然的口吻。

谢清徵悻悻然,心想:“还是不能指望这位宗主有什么同情心。”

又有些奇怪:谢宗主先前对她的师尊还有几分敬意在,怎么这次从鬼城回来后,谈及师尊,句句都像是在针对?

谢清徵想到鬼墙里的那一吻,心中咯噔一下,暗暗思忖:“谢宗主该不会是觉得师尊冒犯了我吧?”

可那只是替她渡气保命啊,她当时都要憋死了……

不好过多解释什么,谢清徵含糊道:“温家村的那个封印本来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的,我身上的恶诅也压制不了多久……她是我的师尊,宗主,你别那样说她。”

谢幽客神色微变,欲言又止。

这个话题似乎不容易达成共识,谢清徵连忙打哈哈:“宗主,我们不说这些了,我想问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鬼城万人坑的那个封印,和温家村那些封印,是你和浮筠前辈留下的吗?”

“我们当年还没那个本事。”

谢清徵脑海中闪过一个高大的身影,又问:“那……是孤鸿影前辈留下的?”

提及恩师,谢幽客神色缓和几分:“万人坑的封印确实是她留下的,当时我们刚从蛮荒撤退,无力度化那些邪祟,便暂时镇压。至于温家村,应该是谢浮筠封印的。”

“宗主,你还是告诉我一些关于浮筠前辈的事吧。她曾经想要夺舍我,她和你都抚养过我,我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谢清徵看着谢幽客。

从她在鬼城捡到自己的那一刻,三人的命运就已纠缠在一块。

谢幽客望着谢清徵。

昔年的垂髫幼儿,如今已与她并肩高,出落得亭亭玉立,温雅明媚。

她转过身,背对着谢清徵,负手而立,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你想知道什么?”

“十八年前,你们西去蛮荒讨伐魔教时,浮筠前辈为何突然堕入了魔道?”

谢幽客道:“因为一个人。”

“谁?”

“昙鸾。”

当年,孤鸿影率领正道攻打十方域。彼时的檀鸢已更名改姓为“昙鸾”,加入了十方域。

昙鸾曾经在瑶光派的琅嬛论道会上,结识过谢氏师姐妹,尤其与谢浮筠性情相投。

再次相遇,是在正魔两道的战场上。

虽是敌对状态,下了战场之后,昙鸾和谢浮筠却会以故交的名义,相约一块饮酒。

彼此的目的都不太单纯:谢浮筠想拿走昙鸾手上的瑶光昙鸾想趁机窃取一些正道的情报。

彼此也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