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在水
琴弦飞出,缠绕在晏伶的脖颈上,一点点收紧。
晏伶神情木然,望了望城头上燃烧的熊熊业火,又看了看莫绛雪和谢清徵的尸体,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一次,是她赌赢了。
她把人染脏了,从神坛上拉了下来,和她一样双手沾满鲜血,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很没意思……
喉咙传来被切割的剧痛感,她双目圆睁,眼珠爆出,正当她以为自己要被琴弦割喉时,谢清徵手腕一翻,又收回了琴弦,幽幽地道:“这么死太便宜你了,晏伶,我要将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地剐下来。”
……
营帐中,师徒二人的尸首并肩躺在一处。
旁边放着一盆清水,谢幽客垂着头,站在谢清徵边上,手里拿着一条软巾,一点点擦去谢清徵尸首上的血迹。
在这具僵硬的尸体面前,她又一次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那张苍白的脸颊上,有且只有一滴。
她拭去自己那滴的泪水。
她用了半个时辰从战场上赶过来,看到整座城的阵法被业火焚毁,城头堆满了焦骨,都是各派的长老和高手,被鬼火烧得面目全非。城外的黄沙中躺着几具尸体,皆是被人一剑贯穿心脏而死。
一地的血泊中,她看到了这师徒二人的尸身,亲自带了回来。
“莫长老是自戕的,魂魄已经碎得不成样了,不知道是谁护住了她的几片残魂。”天枢宗负责验伤的医修禀报道,“谢师妹身上的这些剑伤,都不是致命伤……据业火城里幸存的那些修士说,她是直接舍弃了肉身,魂魄堕魔……”
这名医修不怎么敢抬头去看谢宗主的脸,她记忆中的宗主,傲然,矜贵,雷厉风行,唯我独尊,说一不二。而此刻的宗主,黯然,憔悴,望着那具冰冷苍白的尸体,红了眼眶。
须臾,谢幽客深吸了一口气,按下这幅失态的模样,冷淡地挥退那名医修:“你先出去。”
医修施礼告退。
医修一离开,谢幽客脸上冷淡威严的神情又消失了,脑海闪过太多杂乱无章的画面和声音,她不知该作何表情,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无措
——“我瞎了的眼睛,是她治好的;我恶诅发作的时候,是她救了我;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也是她护着我;那些时候,你在哪里呢?”
“为什么我长大后再遇到你,总是争执多,温情少呢?我们从前也是这样的吗?”
“我心里当真是很敬重你的……我很努力地去做好其他的事,我想在你面前表现得好些,可你好像还是觉得我做得不够……”
她们之间最后一次的对话,也都是争执。
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所在乎的,都一个个离她而去……
璇玑门的客卿长老自戕,璇玑门的弟子堕魔,操纵业火,烧毁结界,烧死正道十多名高手,烧伤六七十个修士,然后跟随魔教的晏伶一起不知所踪,正道掀起了轩然大波。
各宗派的掌门人唾沫飞扬,找上了谢幽客和萧忘情,要谢幽客站出来主持公道,要璇玑门的萧忘情给出一个说法。
营帐外面吵作一团。
萧忘情语气和缓,再三安抚众人:“她纵业火伤人,是她不对,我代她向诸位赔罪,后续的补救、补偿,璇玑门一力承担。”
玉衡宫的宫主苏叶蹙眉道:“萧掌门,现在先别说什么赔罪补偿!是她已经入魔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昭告修真界,将她逐出门墙,号令正道共诛杀之。”
开阳派的一名长老道:“我看她说不定已经逃回中原了,中原的修士都还不清楚她的所作所为!”
萧忘情叹了一口气:“诸位,实在抱歉。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我绝不会将我门下任何一名弟子逐出门墙。事情总有个前因后果,至少要等我先找到人再定罪,她的心性我了解,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堕魔。”
闵鹤也站了出来:“各位前辈,容我说一句,业火城中也有我们璇玑门的修士,我找她们查证过,错并不全在清徵师妹身上。”
一听这话,众人窃窃私语,掀起一片嘈杂地讨论声。
玉衡宫的苏叶看着闵鹤,扬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她身为正道修士,堕魔杀人没错,难道错的是那些被杀的人?就算他们真的有哪里做得不对,各门派的掌门自会管教,轮不到你们璇玑门的人下死手!”
萧忘情沉默不语。
闵鹤无可奈何地道:“苏宫主,我只是说错并不全在我师妹身上,并非说他们就该死。退一步讲,双方都有不对的地方,你们的人死了,我师妹也已经死了,尸体就躺在里面,诸位前辈,你们还要怎么诛杀她?”
一提要怎么诛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群情激愤地道:
“自然是要挫骨扬灰,打得魂飞魄散!以儆效尤!”
“此等堕入魔道的厉鬼,哪能轻易放过?”
“你们璇玑门可不要包庇她!”
“我听说她和谢浮筠关系匪浅,难怪会步谢浮筠后尘!”
“玄门正宗的内功都是循序渐进的,去年论道会她大出风头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修炼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是不是早就在暗地里修炼了邪术?现在终于暴露了!”
他们越说越起劲,还翻起了陈年旧事,试图从谢清徵过去的一言一行找出错处,扣上一顶“心术不正、早有端倪”的帽子。
闵鹤闭了嘴,把那句“念在她也曾诛魔除祟的份上,放过她吧”吞回了肚中。
正邪不两立,他们岂肯轻易放过她?
“听闻去年她去天权山庄参加云庄主丧礼时,就伙同沐峰主的妹妹杀了山庄的少庄主,当时大伙一心抵御魔教,又被山庄的灭门一案转移了注意力,无暇追究!如今看来,她心术不正,早有端倪!”
果然找到了。
闵鹤彻底沉默下来。
小师妹是她接引入门的,相处多年,小师妹的性子,她这个做师姐的,不可能不了解。可这些外人似乎比她更“了解”,仅凭扑风捉影的传闻、自以为是的揣测,便给人扣下了一顶“心术不正早有端倪”的帽子。
她越替师妹辩解,越会被他们抓着字眼放大错处。
一个掌门道:“你们璇玑门别包庇她了!她都化作厉鬼滥杀无辜了,保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兴风作浪,祸害修真界!”
“无辜么?也不怎么无辜吧,她烧死的是那十多个不愿打开结界的修士,也不算滥杀。”
说这话的是谢幽客。
谢幽客掀开帐帘,走了出来,金色面具下的眼眸幽冷深沉,扫视一圈,站在人群最前方,睥睨道:“身为正道中人,贪生怕死,怯战,见死不救,这也就算了,还将同盟战友拒之城门外!那些人就算活下来了,也会被本座处死!”
她的话音一落,营帐外一片静默。
半晌,玉衡宫的苏叶方才冷冷的道:“谢宗主,你也包庇她,看来她真的和你们天枢谢氏关系匪浅啊。”
人群中,有人小声不满地嘀咕道:“难怪璇玑门如此纵容她,原来是有天枢宗的背景啊……”
“萧掌门是孤鸿影前辈扶持上位的,自然唯天枢宗马首是瞻咯……”
“一码归一码,别混为一谈。”谢幽客不急于辩驳自证,看向苏叶,决定抓他立威,“苏叶,业火城里最多的就是你们玉衡宫的人,你教出了一群苟且偷生的门人,你这个宫主怎么有脸当下去的?我要是像你这么德不配位,都不用别人说,自己就辞去了宫主之位。”
“你——”苏叶恼羞成怒道:“谢幽客你别太过分,吞并了天权山庄还不够,如今还觊觎我玉衡宫!你是不是太专横了些?”
谢幽客冷笑一声,拍了拍手,道:“本座一向如此,你今日才发现吗?”
四周围来天枢宗的锦衣修士,将苏叶包围起来。
谢幽客以他“才干不足,专断跋扈,失道失德”为由,命人将他带下去看管起来,并传令玉衡宫,自今日起,玉衡宫弟子但奉天枢宗号令。
她雷厉风行手段强硬地夺了苏叶的宫主之位,在场其他宗门的掌门人面面相觑。
天枢宗是玄门第一大宗,如日中天,目前没有哪个宗门有实力与之独自抗衡,一不小心,就会像天权山庄那样被彻头彻尾地吞并,沦为天枢宗的附庸。
谢幽客是玄门至尊,修为高深,原本璇玑门还有个客卿长老莫绛雪,修为可以与之抗衡,莫绛雪一死,谢幽客又是当之无愧的正道之首。
一时,人人自危,无人再提谢清徵和谢幽客的关系。
一阵混乱过后,一个掌门鼓起勇气,大义凛然道:“谢宗主,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上清派不计较那两条人命!但她已经入了魔道,你不能坐视不管!”
开阳派的主母道:“没错,就算人命已经抵消了,正道也容不下她!她已经堕入了魔道,要么送去轮回,要么镇压!谢宗主,你身为玄门之首,不能姑息纵容了她!”
谢幽客沉默片刻,摩挲着指间的扳指,立下承诺:“我会命人布阵、招魂,镇压她,不会让她残害无辜。”
得到了她的这个承诺,众人方才散去。
待人群彻底散去,萧忘情走到谢幽客身边,叹息一声,提醒道:“谢宗主,登高易跌重,别树敌太多,凡事可以留有些余地。”
谢幽客昂首道:“我做事就是不喜欢给自己留后路。”
萧忘情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三日后,营帐中,谢清徵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猩红色朱砂画就的招魂阵上,七名修士围着尸身坐下。
帐中贴满符箓,璇玑门的琴修在旁弹奏招魂曲。
谢幽客手中握着弓箭,面无表情地望着地上那具苍白的尸体。
她手中的箭,是封印之箭,可以封印邪祟。
营帐内响起招魂魂的咒语声与琴声,地上那具尸体慢慢散发出一阵阵黑气。
头七未过,众人皆知她的魂魄尚未进入轮回,必然能成功招来。
只有谢幽客知晓,她本不该存活于世的,逆天而行,被复生过一次,从此三山无姓,鬼关无名,永远无法再入轮回投胎。
黑气越来越浓,将整具尸体包裹其中,营帐内霎时充满了煞气、怨气、怒气,透过那一团团黑气,仿佛能听见阵阵惨叫之声。
谢幽客敛去眼中的黯淡之色,搭箭,拉弓,弓箭对准那团慢慢成形的黑气。
满室黑气渐渐聚拢成一团,幻化成形。
谢幽客的眼眸中,映出一名身形颀长的红衣少女。
少女面容苍白,眉梢眼角不再有温润澄澈的笑意,满是阴冷之气,望着弓箭,眼中无悲亦无喜:“谢宗主,你要杀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复活吧我的师尊~~~复活起来和鬼谈恋爱~~~
第128章
天枢宗的孤鸿影最厌邪魔歪道,谢幽客自然也是,从少年时期,就可见一斑。
邪魔歪道,落到她手中,能有什么好下场?
营帐中,少女披头散发,一身红衣,腰悬参商剑,手中握着碧绿色的烟雨箫,站在招魂阵中央,目光警惕地扫过营帐内的修士。
天枢宗的剑修神情凛然,纷纷起身,长剑在手,七把寒光指向她;璇玑门的琴修神色复杂,十指按弦,蓄势待发。
谢清徵环视了一圈,道:“你们也要杀我?”
正魔两道的战场上,她也曾与这些人并肩作战,如今,这些人视她为妖魔,对她刀剑相向。
室内贴的这些玄门符箓,她曾经使用得得心应手,如今,都成了克制她的武器。
谢幽客神色冷峻,将羽箭瞄准了她。
谢清徵的目光落在那把弓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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