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找到那个人,就有机会解除诅咒,甚至,当年温家村众人和母亲的死亡之谜,也能一探究竟。

裴疏雪叹息:“你当年只不过是一个孩童,谁会这么残忍……”

萧忘情沉吟道:“多半是为了报复浮筠。”

裴疏雪嗯了一声:“浮筠从前得罪的可不止是邪修、魔修……忘情,一定要让水烟也查一查正道这边的人……”

萧忘情道:“说得有理,我另安排些人暗访。”

都是正道中人,明着探查面子上不太好看。

莫绛雪淡然道:“生死有命。左右还有十年的时间,总能找到解决方法;若找不到,那便是我今生无缘得证大道,来生再修就是了。”

她说得心平气和,屋内众人却听得一怔,心中均想:“倘若是我,知晓自己最多只剩十年的寿命,会作何感想?”

决计做不到她这般从容。

时人崇尚修仙,但并非人人都能修仙,有些人一辈子无法引气入体,有些人一辈子都结不出内丹,有些人即使结出了内丹,但资质悟性有限,参悟不了大道,心境无法提升,修上两三百年,也无法渡劫飞升。

修到莫绛雪这般修为与心境,已是世所罕见。

萧忘情安慰道:“绛雪,你能参透生死,心境相比四年前已是更进一层了,也许再过六年,便能得证大道。”

裴疏雪咳了几声,附和道:“是啊……若能渡劫飞升,修成仙躯,那些诅咒就算不得什么了……”

谢清徵远没有两位掌门这般乐观,黯然心想:“就算还有十年的时间,就算能得道飞升,可在此之前,她或许要忍受无数次的折磨,还要眼睁睁看着修为一点点散去……”

越想心中越是苦涩悲戚,谢清徵低下了头,抱紧怀中的剑。

今后,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师尊,她也一定要好好修炼……

萧忘情和裴疏雪离开后,莫绛雪倚坐在床头,若有所思。

屋内一片静谧。她转眼看向谢清徵,见谢清徵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咳了一声。

谢清徵抬起头来:“师尊,你要喝水吗?”

莫绛雪摇头,问她:“在想什么?”

“我在想,以后要好好修炼,还要给你渡修为。”

“不用,她已经给我渡了三层修为,又赠我破邪斩魔的仙剑。”

谢清徵:“你是说掌门吗?”

莫绛雪:“嗯。”

谢清徵:“掌门人真好,她一定是觉得你帮天璇剑除煞,又帮我转移了断魂咒,元气大伤,所以才渡修为给你。”

莫绛雪不置可否。

她和萧忘情之间,算得上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三年前,论剑大会一事,她觉得萧忘情的做法有失偏颇,但并未明言,甚至未表露半分不满,萧忘情却似察觉到了她心存芥蒂,有意示好。

谢清徵还想说些什么,谁料,金肃尘长老听闻莫绛雪出关的消息后,也来探望。

金肃尘精心栽培的三个徒儿都成了天璇剑的剑下亡魂,如今天璇剑的煞气被莫绛雪除尽,她抹了抹泪,再三感叹,苍天有眼。

她送来了一盒千年灵芝草,说要给莫峰主补气补血。

谢清徵上前代为收下。

金肃尘见了她,冷哼一声,把灵芝草放桌上,朝莫绛雪一拱手,拂袖而去。

谢清徵面不改色,收好仙草。

她这三年,在缥缈峰静观寒暑枯荣,倒把一颗心磨砺得不那么容易起波澜了。

金长嫉恶如仇”,自始至终都觉得是谢浮筠惹的祸,都怪谢浮筠当年夺走了天璇剑,没有保管好天璇剑,还去结交魔教妖邪,让魔教的人把天璇剑炼化成了邪剑,才会连累璇玑门上下七年来不得安生、祸事连连。

七年前去了一个大祸患,如今又来了她这么一个小祸胎。

她看金长老瞧着她的眼神,大有把她归为魔道妖邪的意思,似乎觉得有其母必有其女,恨不得她这种有起杀念操纵天璇剑伤人“前科”的人,早点离开璇玑门,别脏了璇玑门的地。

只不过当着莫绛雪的面,金肃尘也不敢多说她什么。

所谓看人下菜碟,就是这样吧。

谢清徵原以为,修真界的前辈高人,要么是像师尊这般,清冷出尘,却不失侠骨仁心;要么是萧掌门那般,温润如玉,八面玲珑,权衡考虑各方面感受,谁都不得罪;再要么,是沐长老那般,目无下尘,却不失宗师气度。

没想到,也是有金长老这样的……

似是料到接下来还会有别人探访,莫绛雪道:“走吧,回缥缈峰。”

又瞧了眼那盒金肃尘送来的千年灵芝草:“这个留给掌门,她为我疗伤消耗了不真气。”

谢清徵喔了一声,放下那盒灵芝,背起天璇剑,扶着莫绛雪走出静室。

“师尊,我来御剑就好。”顿了顿,又补充,“保证不会摔下来!”

谢清徵脚踏飞剑,莫绛雪站在她身后,伸手搭在她的肩头。

隔着一层轻衫,依旧能感受到搭在肩头的那份冰凉触感。

穿梭在云山雾海中,谢清徵忽然生出许多感慨。

遥想当年,初次御剑腾云,她惶惶然依偎在莫绛雪怀里,心中茫茫然,不知经历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梦见了一个冷冰冰的世外仙人,仙人给她讲了个鬼故事,治好了她的眼睛,令她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场景,还带她腾云驾雾……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如今,是她带着这位仙人,御剑而行。

从紫霄峰飞回缥缈峰,落地后,莫绛雪打量了眼四周,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

她问谢清徵:“你这三年,哪都没去?”

谢清徵点头:“嗯,我每天就在梅花树下,听花开花落,最开始真的要无聊死了,后来,慢慢的就习惯了。”

花开、叶落、雪飘,每个季节的声音都不太一样,还挺有趣的,她听着听着,心里就安静了。

修道者,实为修心,或许是因为致虚守静的缘故,她的修为进展极快,闵鹤师姐说她是这一批同门中最快结丹的。

可惜,再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赶上莫绛雪。

谢清徵问:“师尊,你能不能教我一些能够快速提升修为的方法啊?”

山上飘起了细雪,莫绛雪转身回了屋,慢悠悠道:“让你听了三年的死生枯荣,还没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么?”

谢清徵跟着进去,语气十分苦恼:“我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实际又是另外一回事,倘若我能做到知行合那我应该就不会这么苦恼了。”

她这些年,不仅看了梅花的开落,还把缥缈峰的藏书也都翻出来看,增长了不少见识。

莫绛雪道:“循序渐进,顺其自然,不要想着走捷径,道心不稳,容易误入歧途。”

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谢清徵望了望窗外的风雪,转移话题,担忧道:“师尊,你会不会觉得这山上太冷?要不,我们搬去山底住吧。”

在竹林中盖几间竹屋也不错啊。

莫绛雪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轻轻摇头:“不必,掌门帮我把毒性压下去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复发。”

只不过,恶诅缠身,她的修为会跟着停滞,无论她吸纳炼化多少灵气,都会像沙漏一般,漏得干干净净。

她凝眸看向谢清徵,正色道:“明日开始,你随我学音律。”

她的师门向来一脉单传,眼前的少女,人品资质俱佳,天赋奇高,确实适合传承衣钵,今后,她会倾囊相授。

倘若有朝一日,她真的大限将至,师门的道法绝学也不至于失传。

谢清徵犹豫道:“师尊,要不再过两天吧,等你身体好些再教我……”

她都等了三年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莫绛雪不语,静静看着她,神色冷淡。

谢清徵不敢再违逆,施了一礼,一本正经道:“徒儿谨遵师命。”

旋即又笑逐颜开,满眼虔诚地看着莫绛雪:“师尊,你对我真好,一出关就想着要教我。”

赤子之心,满腔孺慕,莫绛雪却听不得这种肉麻话,冷冷淡淡,回应她道:“这算什么好?尽教导之责而已。”

谢清徵眼神柔软,又笑了一笑,嘴上没多说什么,却在心中暗道:“你就是对我很好啊。”

而且是很纯粹的好。

知晓她的一切,却待她如旧。

璇玑门的师姐,对她也很好,但那些好,是建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正邪不两立,倘若她们知晓她的母亲曾是仙门弃徒,曾经拿走了天璇剑,还结交过魔教妖邪,是否还会待她如一?还是会像金长蓝长老那般,“嫉恶如仇”?

她不知道。

这三年,她很少下山找师姐们玩,她怕师姐们有朝一日知道了她的身世,会后悔对她这个小师妹好……

莫绛雪出关后的第二日,开始正式教学。

她每天只教半个时辰,教东西从来不教第四遍。

谢清徵悟性好,学个一两遍也能记住,记住后自己默默多练习几遍,很有分寸的,不去多打扰莫绛雪。

她白天学箫练剑,晚上静坐炼气,几乎不给自己休息放松的时间。

莫绛雪闲时或抚琴一曲,琴韵淡泊;或伏案练字,偶尔抬眸,瞧一眼窗外的细雪红梅,梅林中某个人衣袂翻飞,翩若惊鸿。

这般过了一段时间,她练字时,会把谢清徵喊来帮忙研墨。

师尊练字,徒儿研墨,这是天经地义的本分,谢清徵之前觉得师尊一个人更清静自在,所以才不多打扰。

这会儿师尊主动差遣她,她求之不得。

莫绛雪素有“琴心剑胆”的名号在外,可等到真正朝夕相处了,谢清徵才明白,她的师尊,当真是琴棋书画、琵琶笙箫、奇门遁甲、阴阳风水……无一不晓、无一不精。

她感叹:“我要学到何年何月,才能都把师尊你会的都学过来?”

莫绛雪云淡风轻:“日久天长,慢慢学。”

停顿片刻,又道:“一张一弛,有劳有逸,方能长久。”

谢清徵点点头,下一瞬,恍然明白过来:师尊把她喊到面前来帮忙研磨,大抵也是让她歇息片刻的意思。

心中不由一暖。

下一次,莫绛雪抚琴时,谢清徵很自觉地站在一旁,恭敬聆听。

听见学过的曲子,她会解下腰间的烟雨箫,放到唇边,与琴声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