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绛雪道:“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吧。”

谢清徵嗯了一声,忽又想起裴疏雪所说的七星结魄灯,道:“师尊,茫茫乱世中寻人,就像大海里捞针一样。师尊你已有了天璇剑,我听说天权刀在天权山庄的庄主手上,若我们能借来天权刀,然后把剩余件灵器都找来,合成结魄灯,那你身上的诅咒……”

莫绛雪摇头:“要找齐其它灵器,也和大海捞针差不多。剩余件灵器的下落,我都打探过。”

天玑玉在裴疏雪那里,裴疏雪出身天玑派,是天玑派掌门的独女;瑶光铃随着瑶光派的消失而失踪;开阳笔封印在开阳派;玉衡鼎流落蛮荒,或许在十方域那里;天枢宗的天枢伞亦不知所踪。

谢清徵道:“那我们真正要找的就只有瑶光铃、玉衡鼎、天枢伞。”

这听上去比找到那个下咒之人要容易些。

莫绛雪嗯了一声,话锋一转:“可就算都找到了,七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清徵想了会儿,问道:“你是说各大派会不同意吗?如果是为了救你,我想掌门应该会出面帮忙周旋。大家也都是正道人士,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莫绛雪道:“倘若七种灵器合成了结魄灯,能救人性命,之后还能继续一分为七,归还各派,那各派或许会同意救人;倘若不能,那……”

谢清徵一怔:“师尊,你的意思是,合成结魄灯之后,七种灵器很有可能就永远消失了?”

莫绛雪点点头。

谢清徵回想起缥缈峰上师尊和两位掌门的对话,这时恍然反应过来:“难怪掌门会说,要等七派合一时,七种宝物才有机会合一……”

若各派各自为营,怎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家镇派宝物消失?

她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怎么同样的一句话,师尊你就能听出不同的信息来,我还得经你点拨,才能明白别人的言下之意。”

莫绛雪悠悠道:“所以我是师,你是徒。”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谢清徵顿时不再纠结这点,甜甜一笑:“嗯师尊你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莫绛雪看着谢清徵,莫名想起了缥缈峰上,那只总朝她摇尾巴的白狐,有时谄媚得让人分不清它是狐还是犬。

转瞬间,谢清徵又变得愁眉苦脸:“找人难,集灵器也难,唉……做人可真难……”

一连串打击,直接将她从天真多情打成了多愁善感。

莫绛雪云淡风轻:“愁有何用?船到桥头自然直,歇息吧。”

她袍袖一挥,挥灭了烛火,解下身上的长琴,转身走向床榻。

屋内仅有一床一桌两把椅子,谢清徵很自觉地坐在桌边不动弹,把唯一的床让给莫绛雪休息。

莫绛雪回望桌边的人,问:“折腾了一天,你不歇一歇?”

谢清徵抠了抠桌子:“师尊,我若躺上去了……你睡哪儿呀?”

她本想去门外守夜的,但她放出灵识探查,看见对面那屋的门口,蹲着一条看门摇尾的小黄犬。

她若是出去了,就要和那犬大眼对小眼。她不想。

莫绛雪道:“这床够两个人躺。”

谢清徵喃喃道:“师尊,你不是不睡觉的吗?”

莫绛雪不语,和衣躺在最里侧,阖眸欲睡。

她有些疲倦。

她今日在晋阳城外遇到了一个人,她和那人动了手,袍袖里的糕点就是和那人拆招对打时被震成齑粉的。

见莫绛雪不搭理自己了,谢清徵迟疑片刻,走过去,小心翼翼躺在最外侧。

师徒二人和衣而卧。

夜深露重,村庄一片宁静,只闻得虫鸣蛙叫声。

床是土台垒成的,铺着一张简陋的草席,依稀散发着淡淡的草木味,与身旁人冷冷的梅香缠绕在一起。

谢清徵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耳畔是均匀的呼吸声。

她极少与人同榻而眠,十分不习惯。

回想起当年,她们在温家村同眠的那晚,她贴着对方温热的胳膊,讶异原来人的身体能那般温软。

如今同榻而眠,彼此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两掌宽,宛如棋盘上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没有丝毫睡意,谢清徵就只是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过了许久,转眼偷偷瞧去,见师尊仰面而卧,清寒的眼眸紧阖,侧脸弧度精致,睡容恬静,墨发铺散开在枕间,她瞧着瞧着,心中恍然浮现出一句诗来: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她情不自禁转过身,目光描摹过莫绛雪的每一寸容颜。

就这么呆呆看着,心思变得万分柔软,柔软中又缠绕着一抹痒。

不是身体的痒,而是漂浮在心里的,虚无缥缈的痒意,想挠却又挠不到,无计可消除,令人难受得很。

她忍不住靠近了些,枕边人那抹冷冽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分明是冰冷的气息,却似将她烫着一般,烫得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心里的痒意消退些许,却又另浮上了一层热意。

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她很想亲近她,她渴望触碰她。

行随心动,她缓缓伸手,勾起了莫绛雪的一缕墨发,一圈一圈的,缠绕在自己的指尖。

冰凉如绸缎般的触感。

明明只是碰一碰她的头发,谢清徵却屏息凝神,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还好师尊睡着了……

趁人睡着了,玩别人的头发,多幼稚啊……谢清徵有些鄙夷自己。

忽然感觉有一抹冰冷的视线投了过来,谢清徵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双清寒的眼眸。

她连忙松手,下意识向后挪了挪,不料却“咚”的一声,摔下了床榻。

莫绛雪坐起身,定定看向地上的人,神情冷淡。

好丢人……

窘迫感和羞耻感一起涌上了心头,谢清徵捂住滚烫的脸颊,解释道:“我我我梦游了……”

莫绛雪沉吟片刻,淡淡哦了声,朝她道:“那你睡里面去。”

谢清徵重新爬上了床,躺在了里侧,侧身面壁。

她不敢转过身看师尊的表情,却能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她的脊背上,似打量,似探究,似好奇。

良久,她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转过了身子,支支吾吾,问:“师尊……你、你干嘛一直看我?”

转身时,她的鼻尖擦过了对方的鼻尖,一瞬间的冰凉的触感,温热的鼻息喷到了她的脸颊上,彼此的气息好似交融在了一起,两人各自后退些许。

面对面躺着,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片刻后,莫绛雪转开身,背对谢清徵,轻声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偷偷瞧了她许久,她便也去看一看她。

谢清徵也转开了身,与莫绛雪背对背。

她继续面壁,嘴里一言不发,心中兵荒马乱,脸颊烧得更厉害了,鼻尖还沁出了一点汗。

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她不明白。

修仙者感灵敏,心慌意乱中,她隐约听到另一抹稍显混乱的呼吸声,待要仔细听,却只听见身边人起床的动静。

谢清徵再度转身,看见莫绛雪起身向外走去,连忙问:“师尊,你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莫:去思考人生~

第35章

“外出除祟。”莫绛雪戴上帷帽,背上琴,打开门,泄入一地的霜华。

淡淡月光笼罩在那道白衣身影上,谢清徵怔了一怔,凝神放出灵识,探查片刻,确实看到田埂上徘徊了几缕孤魂。

祟气不重,看样子没作过恶,超度便可。

谢清徵从床上爬起,抓起佩剑和佩箫,道:“师尊,我随你一块去。”

脑海中还是对视时少女面若桃花的姣好模样,莫绛雪没有回头,淡声拒绝:“不必,只是些孤魂野鬼,我一个人去就好,你睡吧。”

谢清徵还想说些什么,莫绛雪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又命令道:“不许跟来。”

“是,徒儿遵命。”

她拒绝得直白,谢清徵不敢再跟上去。

木门阖上,那道婀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心中有些失落,谢清徵忍不住揣测:“师尊是不是生气了?”

也不像啊……

相处有些日子了,谢清徵逐渐摸清了莫绛雪的脾性,她若生气,那双好看的眼睛会狠狠瞪人。

或许,她真的就只是想一个人清静一下;或许,她也只是体贴地想让自己多休息会儿。

谢清徵放出灵识跟随,莫绛雪察觉到她的那一抹灵识,命令道:“灵识也不许跟来,去睡觉。”

“哦……好吧……”谢清徵不敢继续窥探,乖乖收回了灵识,放下剑和箫,直挺挺地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

莫绛雪的话语,她不敢违逆。

她伸手往自己的昏睡穴点了两下,困意袭来,脑海的画面顷刻间烟消云散。

翌日,天光大亮。

谢清徵迷瞪着眼,走到屋外。

莫绛雪站在屋檐下,远眺村郭。

村舍、炊烟、田埂、阡陌、油菜花,田园风光尽收眼底;鸡鸣声、牛叫声、犬吠声、孩童嬉闹声,声声入耳;柴火味、花粉味、烟火味,阵阵扑鼻……

置身此地,那道清清冷冷的白衣身影好似也沾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谢清徵走过去:“师尊,你在屋外待了一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