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昨夜未归
秦逸闻声而进,同两位揖首,未曾抬头就听到皇帝的声音:“再加二十杖。”
颜执安:“……”
秦逸闻得此言,先是一愣,不是来求情的吗?怎么还反过来了。她立即奉昭要走,颜执安唤住她:“秦大人。”
“退下!”皇帝呵斥一声。
秦逸惶恐,大步退出内寝。
颜执安拿她没有办法,屏住呼吸,坦诚道:“给臣一回补救的机会。”
“卿不是在补救吗?为救颜家,千里迢迢赶来,为着颜家,连朕这等避之不及的人都开始靠近了。颜太傅,你不觉得恶心吗?”循齐望着前方,忍着不去看她,“你放心,朕答应过先帝,不会与你为难。”
颜执安听着她绝情的话,并不生气,甚至好脾气地坐下来,凝着她的眼睛:“陛下,看看臣。”
“为何要看你……”循齐转身,睁大了眼,“谁让你去中宫的?”
中宫内的衣裳都是她一件件整理好,送入衣柜中的。她比任何人都要熟悉那里的衣裳,颜执安穿的正是自己准备的。
蓝色的衣襟上绣了鹤纹,鹤乃长寿之意,她希望颜执安长寿,所以特地做了这件衣裳。蓝色衬得她年轻几许,气质高贵,也给她更添了一分冷意。
她笑了,循齐气恼又无力,嘴巴张了张,要喊人,颜执安苦恼地捂住她的嘴巴,“季秦都快没命了,快下旨,赦免她。”
循齐恼恨,脸色红得发烫,推开颜执安:“你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朕就是一傻子吗?非要你不可吗?颜执安,之前出承诺不做数,朕偏要立后。”
她气得浑身发抖,更多的羞耻,人家欺骗你,将你当做傻子玩弄,可你倒好,竟然珍之惜之,到头来,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触及旧事,颜执安也是窘迫,但还是耐心安抚她:“你若不想见我,待你伤好,我自会离开。”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循齐气得发疯,道:“你走了,朕夷平金陵颜家。”
颜执安当真是无力,怎么说都不成,脾气怎么那么坏。当年还是软乎乎的,如今凶神恶煞。她只好改口:“那臣不走?”
“出去。”循齐呵斥一句,“朕不想见到你。”
“小齐。”颜执安低语劝说,“你已二十岁了,不要意气用事。”
“你三十岁的时候就没意气用事?你假死离开,置朕于不顾,如今你为颜家人回来,朕就该不计前嫌与你和好?”循齐气得口不择言,一想到自己被欺骗,被她戏耍,浑身都发疼。
她质问颜执安:“凭什么、你要这么对朕。”
凭什么?就凭我喜欢你吗?循齐阖眸,袖口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浑身轻颤,“朕不想见到你。”
“臣在外,等候陛下吩咐。”颜执安自觉失理,自己若在,只怕又会让她生气。昨晚一幕,让她后怕。
她一走,循齐捂脸痛哭,压抑的哭声让屏风外止步的颜执安十分无奈。
颜执安走到殿外,刑罚已结束,秦逸送鸿胪寺卿回府,她恰好遇到内侍长搬着奏疏而来,她弯腰行礼,内侍长见她换了一身衣裳,也是叹气,道:“我猜便是太傅的尺寸。”
颜执安羞于启齿。
“太傅回来,可会走?”内侍长也不说虚伪的话,直接询问她。
“陛下若不嫌,我则留下。”
事到如今,掌握主权的人不是她,是皇帝了。她的意愿,已没有那么重要。
内侍长却笑了,笑容深深,笑得颜执安耳尖发红,道:“内侍长笑什么?”
“陛下脾气越发坏,可触及您的部署,她则会宽容一二。事到如今,我已不敢反对您二人的事情。”内侍长坦言,皇帝越发霸道,朝臣畏惧,谁敢说不字呢。
旁人不知皇帝的心思,内侍长却是清清楚楚。太傅回来后,再无往日的地位,但他依旧很尊重她。尊重她,等于尊重陛下。
他压低声音玩笑一句:“不瞒您说,开始知晓陛下的心思,我觉得幸好是您殁了。后来看着陛下一趟一趟地往相府跑,修缮中宫,努力营造出您在中宫生活的模样,我便开始后悔了。时常在想,您若活着,陛下是不是就会高兴些。”
都说斯人已逝,就该放下,没有任何一种悲伤是时间无法治愈的。
直到陛下将颜李两家血脉的孩子带入宫廷,他后知后觉地反应出来,陛下从未想过立皇夫。
颜执安不知用何话语来回答内侍长的话,良久无言。
内侍长似乎并无长谈之意,恭谨地行礼,自己入殿去伺候皇帝。
颜执安昨夜未眠,今日也没有睡意,浑浑噩噩地回到殿内,寻了坐榻坐下。
耳畔传来皇帝细细嘱咐的声音:“阿翁去传话,明日召六部以及两位丞相来商议杜孟一事。”
“臣这就去。”内侍长脚步匆匆,步至外殿,乍见太傅还在,他脚步一转,走过去,轻声说道:“太傅累了,不如辟一处殿宇与您休息?”
正殿是皇帝的殿宇,其余殿宇都是空设的,离正殿不过十几步的路程。
“劳烦内侍长了。”颜执安低声道谢。
内侍长笑了笑,“我这就去安排,您等上片刻。”
殿内寂静,皇帝在看奏疏,宫娥们伺候,不敢说话,颜执安托腮,静静感受着这座宫城的冷肃、寂静。
长久的沉寂,如同一座笼子将人关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半个时辰后,内侍长请她去休息,又说道:“我做主去中宫给您拿了换洗的衣裳,这几日劳烦您在宫里伺候陛下。”
“我知道。内侍长,我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吗?”颜执安直起身子,如往常一般平静,只眉眼间染上了淡淡的愁绪,略显憔悴。
内侍长低语:“这个、我做不得主,您若出宫,我可以让人陪着您。”
“好,谢谢内侍长。”颜执安起身道谢。
她扫了一眼内寝的方向,跟随宫娥去休息。
日落黄昏,夕阳挂在了西边,热意散去,略显清凉。
原浮生端着汤药,走进内寝就见到皇帝一人枯坐殿内,左右不见颜执安。
“陛下,喝药了。”原浮生按下疑惑,将汤药递过去,“趁热喝。”
循齐瞅了她一眼,雪白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几分粉妍,她接过汤药,抿了口,温度恰好,接着一饮而尽,不用人催促。
苦涩的药味让原浮生吞了吞口水,皇帝大概习惯了,并不觉得苦,拿了帕子擦擦嘴,说道:“山长入京,就不要回去了。”
“你作甚,囚禁我?”原浮生心道不好,忙解释:“你有怨恨去找颜执安,我什么都没做,我好歹为你奔波来此,你不能这么对我。”
皇帝抬眸,长发乖巧地垂在肩上,她往后靠了靠,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欺骗朕,该如何清算?要么在京待着,要么永不准入京城,你选哪个?”
原浮生气得不轻,拿手戳了戳皇帝的脸颊,又指了指她深陷的眼窝,道:“我和你说,你的病不好,就是因为你算计太多。循齐,我告诉你,我来去自如,要么你杀了我,看颜执安能不能饶得了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并未将皇帝的话放在心里。
皇帝翻了白眼,又觉得浑身疼,唤来婢女,自己先躺下。
看了一日的奏疏,头晕眼花,不等用晚膳便睡了过去。
颜执安休息半日,恢复了些精神,自己来到正殿,被告知皇帝睡下了。
“用晚膳了吗?”
“还没有。”
“我知道了,去准备晚膳。”颜执安与宫娥吩咐一句。
屏退宫娥后,她准备入殿,原浮生摇着蒲扇走过来,耻笑一声,“颜执安,她要留下我,要不不准我入京。我招谁惹谁了,我来回奔波,最后落个欺君之罪。”
颜执安立于黄昏下,曾经锐利的眉眼在山水中消融,取而代之是女子的柔美,数日奔波,消瘦几分,气韵与以往大大不同。
她十分无奈地看着原浮生:“她与你开玩笑,等她伤好了,早就忘了,你去休息,我照顾她。”
“你去管管。”原浮生知晓她心思,也不再说什么,摆摆手:“你别刺激她。”
小皇帝身子差,经受不住刺激,她委婉提醒,颜执安唇角含笑,“我晓得了,不让她生气。”
两人分手,病人晚间无要事,原浮生也不必守着。颜执安目送她离开,自己提起裙摆入殿。
恰好入殿,皇帝醒了,她睁着眼睛,床上躺久了,又不能翻身,浑身都疼。她望着虚空,自己慢慢消化这股疼意,实在是不想躺了,唤来宫娥,想要起来走走。
唤了一声秦逸,走来的却是颜执安,她怔了怔,狠狠睨她一眼,自己挣扎着起身。
颜执安被她看得心口发憷,但没有后退,俯身去扶着她起来。
疼最能折磨人,短短一月的时间,循齐瘦了许多,肩背单薄,手腕纤细,衣裳套在身上都显得宽松。
两人都不言语,循齐扶着她的手坐了起来,倒吸一口冷气,颜执安放缓了动作,她却掀开身上的毯子,似乎要下榻。
“山长说了,近日不宜下榻。”颜执安耐心与她说道理。
听她讨好的语气,循齐微微一怔,旋即收回手,讥讽一句:“太傅是要伏低做小吗?”
颜执安:“……”与谁学会冷嘲热讽。
“陛下给臣恕罪的机会吗?”
“不给。”循齐冷漠地拒绝,甚至推开她,自己想要站起来,可右脚一落地,便疼得脑袋发晕。
但她不肯示弱,还是坚持站起来,这时,颜执安站在她的面前,道:“躺下。”
“朕为何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是听大夫的。你这般不自爱,如何对得起……”
“不要和我提先帝。”循齐莫名提高了声音,神色锐利,似一只炸毛的小猫儿,落入颜执安的眼中,她反而笑了。
循齐怒不可遏:“你笑什么?”
“陛下看错了,臣没有笑,您可是想出去走去,不如臣陪您去?”颜执安收敛笑容,依旧伸手去扶着她,触及她纤细的手腕,忍不住低头,手腕纤细不说,也是冰冷的。
她低着头,掩饰自己的愧疚,皇帝冷笑道:“不用惺惺作态,太傅哪里来的去哪里,朕既受于天,寿命永昌,岂会被这等小伤害了性命。”
听她狂妄的语气,颜执安不觉皱眉,轻声劝说:“陛下生气归生气……”
“退下。”循齐坐了下来,挺直肩背,丝毫不露怯。
“陛下对臣,当真这么厌恶?”颜执安俯身,摸摸她的脸颊,下一息,就被小皇帝拍来,还得了一记眼刀。
循齐气势不减,眉眼冰冷,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越看她,越觉得有趣。颜执安搬了凳子,坐在榻前,力争不让她情绪激动。
“你怎地还坐下了?”循齐感觉到自己的威仪受到侵犯,对外高呼一句:“秦逸!”
颜执安提醒她:“秦逸去送鸿胪寺卿,还没回来。”
“阿……”颜执安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巴。
循齐震惊,更是愤恨,推开她的手:“你放肆。”
她怒到极致,胸口跟着一阵起伏,忍着心口的怒气,咬着牙齿,“颜执安。”
“在呢。”颜执安也没有办法,自己耐心与她说话,她却是这副模样,似要吃了自己。
她说:“我与陛下说说我入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