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昨夜未归
她不言,颜执安不语,选择坐榻坐下。
皇帝今日一整日都在见朝臣,再看奏疏,有些头晕,看了一眼就放下,自己挪着躺下,秦逸上前伺候她躺下。
颜执安静静看着,直到秦逸离开,她才起身上前,小皇帝躺下就睡着了,似乎累到了极致,一入内寝就撑不下去了。
颜执安看了一眼,拿起几上放置的奏疏,大致看了一眼,又将其余的几份也带出去。
她走到外殿,看到案上摆置的奏疏,脚步略微一顿,旋即走过去,俯身坐下。
内侍长往里看了一眼,当做没有看见,甚至派人将剩下的奏疏也取来,至于外面的人怎么想,他已没有精力去想了。
皇帝病成这样,托太傅代笔,也在情理之中。
颜执安提笔,略有些生疏,可有些习惯根深蒂固,永远也不会忘。起初有些犯难,越往后,越得心应手。
至后半夜,她唤来内侍长,道:“旁人若问,便说陛下病了,由我代笔。”
“您放心,他们不敢闹。”内侍长会意,“这些人都畏惧陛下。”
临安郡王府门前的血,直到前日暴雨才洗刷干净。
“那便好。”颜执安转身,往内寝而去。
皇帝睡得很好,呼吸绵长,她掖了掖被角,俯身坐下。
等候半刻,东方露白,她悄然而去。
奏疏发下去后,太傅的笔迹赫然跃上,不明人士再度去镇国公府询问缘由。
镇国公一知半解,他这个国公位怎么来的,自己最清楚的,是皇帝感念九娘的恩情。可人活着,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午后,他实在坐不住,入宫去见九娘。
招待他的是内侍长,内侍长将太傅的话转达,“陛下病体未愈,太傅留下照料,镇国公不如先回去,待太傅腾出时间自然与说叙旧。”
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了。
又是一日间过去了,晚间换过药,颜执安与原浮生坐在廊下看着西边落下的太阳。
原浮生执扇,深深叹了口气,“陛下伤势稳定,我在这里无益,趁着在京,我想去国子监看看。”
“也可,陛下不会拒绝的。”颜执安低头拂过袖口,语气低沉。
原浮生看着她,曾经的九娘何其果断,逼退祖父,掌握权柄,如今被困于宫廷。
“你怎么办呢?”原浮生为好友担忧,“陛下二十岁了,你我都不年轻了。”
颜执安抬头,望向西边瑰丽的云层,目光晦涩,“我也不知,但我知晓,我若留下,朝廷大乱,我若不留下,她则痛苦余生,我该如何抉择?”
“两年前我以为她伤心一阵就过去了,少年天子,手握权柄,要什么没有呢。”
“然而……”颜执安顿住,她阖眸,一股心痛袭上来,让她十分为难,“原浮生,我已无路可走。”
原浮生缄默,若在以往,她必会劝说好友放弃,当见到形销骨立的小皇帝后,她只想,颜执安于她是锦上添花,而于皇帝而言,是命、是一半的魂魄。
“那就听她的。”原浮生语气低沉,“这几日我虽说不出来,但观察到她行事霸道,朝臣畏惧她,或许立后一事就没有那么困难。”
颜执安摇首:“其实不用立后。”
“怎么?你愿意折断羽翼,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她?然后等你年老色衰,看着她另觅新欢?”原浮生冷笑一句,“我可以让金陵城支持你,其余的,我也帮不了你。”
在金陵、在桃林,她有说话的余地,朝廷之上,她便帮不了。
颜执安沉默,望着夕阳下山,暮色四合时站起来,道:“今日熬了汤,多喝一碗。”
“你欠我,一碗汤就报答了?”原浮生冷哼一声,十分不满。
颜执安思索一番,觉得无法回报,便道:“我活着一日,保金陵原家一日,保你原浮生无人敢欺。”
这样的承诺,已然很不错了。原浮生见好就收,跟着站起身,“我去陛下说。”
两人一道入殿,皇帝今日很乖,没有下榻,瞅着两人一道进来,她不免直起身子。
“陛下。”原浮生先开口,一袭夏衫,飘逸淡泊。循齐打起精神,看向她,她开口:“陛下伤势稳定,臣想去国子监看看,在相府暂住几日。”
“可,但相府长久不住人,这两日你先回宫住,待相府打扫干净再去小住。”皇帝也答应了,没有为难人家。
话说完,看向颜执安,“太傅要回颜家吗?”
“不回。”颜执安挑眉,“陛下巴不得臣走,你好偷酒喝,对吗?”
闻及‘偷酒喝’三字,皇帝羞红了脸颊,抬头与她对视,道:“卿也家去。”
“臣今日熬了汤,陛下可要试试。”颜执安不与她争长论短,反而说起吃食。
小皇帝没有露出感恩的一面,甚至抿唇,轻轻摇首,“不喝。”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突然熬汤,谁爱喝谁去喝。
原浮生玩笑道:“我去用膳了。”
颜执安无法,道:“臣的厨艺进步很多。”
“朕不信。”循齐是一点都不信。
颜执安叹气,自当便宜原浮生了。
夜晚,依旧是颜执安守夜,处理过桌上的奏疏,天都亮了,她看了一眼沉睡中的人,悄悄走了。
天亮,众人各司其职,皇帝见朝臣,镇国公来了,想见九娘。
“九娘……”循齐品着这句亲昵的称呼,托腮凝着面前的人,九娘不在,这里只有朕的太傅。”
镇国公只当颜执安没有官职在身,忘了她‘死后’被追封太傅,位列三公。
“回陛下,臣失言,臣想求见太傅。”镇国公直接跪了下来,叩首俯身。
皇帝并无与他计较的兴趣,摆摆手,吩咐秦逸:“带镇国公去见太傅。”
皇帝托着下颚,想着镇国公的话,她忘了,太傅在家行九,长辈与平辈皆称呼其为九娘。
长辈与平辈才可称呼。
她复又低头继续看书。
镇国公去找人,不想,人不在,他扑了空,殿外等候片刻,等到黄昏才见人姗姗来迟。
他大步走上前,将人上下打量一眼,怒道:“你将我们瞒得好苦。”
“大伯得了爵位,还不满意吗?”颜执安嗤笑一声,“如今,颜家一门两爵,若是再将大房的孩子过继四房,继承父亲的侯爵,伯父的孩子得了两爵。”
一句话,羞得镇国公满面通红,颜执安摆手,“大伯回府罢,我欠颜家已还清。”
“九娘,你不能这么自私,颜家如今在朝,并无……”
“并无什么?”颜执安语气冰冷,“大伯与长兄有本事,自己去周旋,我给了你们爵位,难道还要……”
“你是颜家的家主。陛下不准我继任家主。”镇国公憋屈死了,走到九娘跟前,“你还是颜家的家主。”
颜执安蹙眉,这像是小皇帝干的事情。
第99章 下回还喝吗?
镇国公憋屈了两年,他为长,父亲去后,本就由他继承颜家。半路杀出位能干的侄女,他技不如人,也就认了。侄女去后,他好不容易熬出头,小皇帝死活不让他继承,害得他被众人笑话。
他冷冷地看着侄女,“你既然活着,理该回颜家才是。”
颜执安立于面前,神色淡淡,目光微扫,扫到不远处的皇帝,她微停顿,镇国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恰见皇帝。
一眼过去,镇国公眼前一黑,急道:“你何时回家?”
“不急,伯父先回去,等我处理自己的事情便回去。”颜执安大步朝皇帝走去。
镇国公畏惧皇帝,不敢上前,这些年来他常听闻皇帝的事情,谁敢上前放肆。
他畏惧,颜执安不同,她大步走过去,走到跟前,垂眸道:“陛下怎地出来了?”
“瞧一瞧镇国公怎么哭。”循齐微微抬起下颚,纤长浓浓的眼睫,瞧着她似扶讥似讽的表情,颜执安低叹气,“陛下何必与他计较。”
“为何不计较,他是觊觎后位呢。”皇帝深黑的眼眸拒人千里,道:“太傅,你不想要的东西,你们颜家人抢着要。”
她坐在轮椅上,仰首看着面前如玉美好的女子,“太傅,你那些规矩、礼仪,除了你遵从以外,你们颜家人还有人会遵从呢?我若是昏聩的君主,去年便立四娘为后,她比你年轻呢。”
“休要胡言乱语。”颜执安不恼,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拍,“臣送陛下回殿。”
循齐无动于衷,“太傅不回家看看吗?”
“臣已经回过相府了,还未曾感激陛下维持寒舍。”颜执安勾了勾唇角。
两人转道走了,镇国公喘了口气,觉得皇帝太可怕了,他擦擦额头上的汗水,不敢再留下,匆匆离开。
日落西方,又是一日过去了。
皇帝的精神好了些,只脸颊依旧没有血色,瞧着,虚弱之气深入骨髓。
原浮生还没有回来,两人便不等她,先行用膳。
刚摆膳,原浮生风尘仆仆地回来,皇帝抬首,托腮看着她:“山长今日一行可顺利?”
“顺利,自然顺利。”原浮生颔首,顺利是顺利,就是太累了。
她俯身坐下来,婢女去准备碗筷,她望着颜执安:“我来时遇到镇国公了。”
“他来求太傅回去,太傅心狠,竟不管他。”皇帝又是一句嘲讽。
颜执安低头,静静喝汤,原浮生看她一眼,又看向皇帝,说道:“我今日听说了四娘的事情。”
颜家有子弟在国子监读书,与她相识,见面就说了四娘的事情,去岁嫁给临安郡王,不到一年就出事了。皇帝赐死临安郡王,囚禁四娘,唯一的孩子也被抢了。
皇帝这招,太狠毒了。
“山长想说什么?”循齐语气淡淡,仿若没有听懂她的话音。
原浮生深吸一口气,悄悄看向颜执安。这是颜家的事情,她本不该提,但今日颜家的子侄央求她说情。四娘骄纵,被皇帝下套,哪里知道什么谋逆。
这局,甚是残忍。
“不说什么,他们与我提了一句。”她哪里还敢说什么,皇帝性子,喜怒不定。
循齐闻言,兴致勃勃地看着她,眉眼如画,端的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她笑了笑:“如何与你提的?”
颜执安阖眸,心中忐忑,眼看着原浮生无措,她开口解释:“陛下,她就是一教书的,与她说些什么。她若懂,便不是原浮生了。”
“山长今日见了谁?”皇帝改了笑容,幽幽问一句。
“三郎五郎。”原浮生觉得哪里不对劲,皇帝笑吟吟地,如同可爱的晚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