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昨夜未归
“太傅,那三位大人已没了气息。”太医蹙眉,“一刀伤及要害,华佗在世也无用。”
“好,入殿去看看。”颜执安颔首,“缺什么尽管说。”
太医听她温和的声音也打起精神,快速入殿。门口的颜执安仰首望着明月,那是人心中的神明,她也曾奉为神明。
可今日,她觉得自己才是自己的神明。
她唤道:“将三位大人尸骨收敛好,明日开宫门,送回府上,容我禀明陛下,必然厚葬他们。”
太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落地有声,左右立即去办。
左右退下后,颜执安看向殿内,诸位大人哀叫连连,竟无一人安然无恙,朝堂重臣,跺跺脚,京城都会动摇。
可此刻,他们疼得连连哀嚎,催促着太医先给他们救治。
当值太医不过两三人,受伤的大人十余人,三贤分二桃,尚且会争吵,遑论生死关头呢。
内侍长安抚这位,又去安抚那位,不知谁喊了一句,“原祭酒在宫里,可能将她请来。”
他这么一说,内侍长变了脸色,呵斥道:“陛下离不得原祭酒,大人慎言。”
对方神色闪躲,他再精贵也比不得陛下。
“太傅,陛下醒了。”
颜执安浑身一颤,顾不得殿内诸位大人,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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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醒来,秦逸忙让人去请太傅,院正走了,原浮生忙来诊脉,端了汤药,“先喝药。”
循齐扫了一眼,不见太傅,她迟疑,但还是接着汤碗,一口喝了,苦得险些作呕。
原浮生重新诊脉,面色凝重,“可有哪里疼?”
“都疼。”循齐艰难地吐出一句话,神色愧疚,“让山长跟着不安了。”
“又不是你的错。幸好是你。若是她,颜家今日就要摆灵堂了。”原浮生安抚皇帝,知晓她心思,便解释:“她去处理些事,很快就会回来。”
循齐沉默,靠着软枕,抬起手,掌心上绑着纱布,微微转动脖子,脖子也是一样。
见她茫然,原浮生解释道:“你浑身都是伤,天子脚下,怎地如此猖狂,你这皇帝怎么当的?”
“朕失职。他们一是不想朕立后,二是因为福安郡王的事情牵连她。曾经的颜执安手握权柄,如今没有相位,只有太傅虚衔,无权无势,自然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皇帝抬首,唇角泛着白,眼神深邃,原浮生明白她的意思,“所以,你今日立后?”
“再不立后,人都要被吃了。”循齐轻笑一声,“瞧一瞧,究竟是朕这个天子胜利,还是他们略胜一筹。”
“太傅回来了。”秦逸提醒一声。
颜执安匆匆入殿,扯下披风,绕过屏风,看向床榻上的皇帝。
“醒了?”
“你去哪里了?”循齐仰首看着她,脖颈一圈圈白纱衬得她极为虚弱,病症深入骨髓。
颜执安心口窒息,三步并两步走过去,语气温和:“议政殿来了刺客,伤了几位大人,我去处理。”
刺客?伤了?循齐咀嚼这句话,语气玩味:“死了吗?”
“死了三人。”
一旁的原浮生听着两人的对话,莫名奇怪,一个杀人,一个喊杀得好?
第110章 以她为尊。
宫门打开,禁卫军将三位大人的尸体送回府,不出半日,议政殿遭遇刺客一事闹得满城风雨。
左右二相未曾参与劝谏一事,皆在清晨得知此事,应殊亭震惊,与心腹说道:“怎么会有刺客?”
心腹揣摩,道:“会不会是宫里所为?”
“陛下昏迷未醒呢。”应殊亭不赞成这个说法。
心腹提醒她:“太傅醒着呢?”
“老师?”应殊亭面色凝重,也不赞同,老师不与人为难,怎么会暗下杀手,便道:“他们连陛下都敢杀,入宫行刺,也不在话下。”
同时,齐国公也露出肃然的神色,齐国公夫人良久不语,太过震惊了,入宫行刺。
“刺客太猖獗了,行刺过陛下,又来行刺大臣,旷古奇闻。”
齐国公深深看了妻子一眼,表情微妙,并没有接话,而是说道:“你得空去吊唁三位大人。”
“你不去?”夫人奇怪道。
齐国公仰首,由得婢女给他整理衣袍,顺势道:“我近日事情多,陛下伤了,事情繁杂,腾不出时间,待忙过这一阵再说,我先去宫里见见陛下再说。”
说完,他匆匆离开府邸。
赶入宫里,诸位受伤的大人陆陆续续回府去了,殿前涌着血腥味。
随后,左相应殊亭赶来,两人见面,应殊亭走出一身汗,“我也是听闻宫里出事了。”
“应相觉得昨晚是真刺杀吗?”齐国公拢着袖口,静静打量面前年轻的左相。
应殊亭疑惑,旋即警觉,上前一步,“齐国公之意是?”
“不知道。”齐国公轻轻摇首,旋即说道:“我听说陛下伤得不轻。”
“是不轻,不知可曾醒了。”应殊亭心中不安,转眼见到内侍长走来,上前行礼,“阿翁,陛下身子如何了?”
内侍长跑了一夜,神色疲惫,见到两位大人,也发了牢骚。
“我昨日便劝他们离去,今日再来,死不肯走,这回好了,命丢了,腿断了,累得我忙碌一夜,我这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他们折腾啊,我腰都快断了。”
两人皆无言,内侍长本就老迈,不如年轻人,一夜不睡,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
“阿翁,我可能去见陛下?”应殊亭微微窘迫。
内侍长摆摆手,道:“你去吧,太傅当在,陛下若是没有醒,见见太傅也是一样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内侍长代表着皇帝,一句“见见太傅也是一样的”,便可证明宫廷内,太傅为尊。
两人对立后一事皆未表态,今日听内侍长一言,各有心思。
应殊亭询问齐国公的意思:“您可要一道过去?”
齐国公颔首,两人一道去皇帝寝殿。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是醒着的,坐在轮椅上,早起有些凉,身上披了一件红色的披风,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眉眼凝着病弱之气。
两人目光微颤,尤其是皇帝脖颈上还有白纱,皆是倒吸一口冷气,昨夜险些天下大乱,难怪陛下那么生气。
“臣见过陛下。”
“臣见过陛下。”
“卿来了。”皇帝语气淡淡,袖口微微动了动,露出同样绑着纱布的右手,“入内说。”
三人一道入殿,皇帝先开口:“昨夜刺客一事,阿翁去查了,你二人既然说了,说一说追封一事。三位大人深夜遇难,朕也十分惭愧,二位卿家觉得呢?”
皇帝憔悴,长发随意挽了发髻,语气中带着几分悲伤。
应殊亭先表态,“陛下所言甚是。”
齐国公慢吞吞地应付,皇帝便道:“你二人去商议如何追封,拟一章程,另外,你二人代朕去吊唁三人,朕累了。”
两人立即领旨,不敢打扰皇帝,准备离开,又听皇帝说:“朕近日力有不逮,诸事交与太傅。告诉他们,难以决策之事,寻太傅。”
“臣领旨!”
“臣领旨!”
两人循序离开。
皇帝托腮,凝着两人的背影,眸若深渊,应殊亭表现得很平常,相反,齐国公不对劲。
齐国公当是看出什么。
循齐挺直脊背,看出又如何,齐国公没有证据,岂敢胡言乱语。
两人走后,颜执安从偏殿走来,衣袂蹁跹,道:“左相右相来过了?”
“来了,朕令她们商议追封一事,该给的颜面还是要给的,对吗?”循齐冷笑一句,“齐国公老谋深算,当看出什么了。”
“老狐狸若看出不来,怎么会做到今日呢,反是应殊亭。”颜执安蹙眉,让她有些失望。
循齐立即说:“她对你,印象太好了。”
颜执安不由笑了,转而说起皇帝:“你怎么起这么早。”
“坐不住,屋里闷得慌。”循齐有些难受,浑身都疼,躺不住,不如起来随处看一看。
她提醒颜执安:“我与她二人说了,遇事寻你。”
“这样不好?”颜执安蹙眉,“他们会以为我挟天子以令诸侯。”
循齐反而很宁静,“就这样,追封一事你来定,推恩及家人,彰显未来皇后的胸怀。”
‘未来皇后’四字逗笑了颜执安,略思考须臾,也不与皇帝辩驳,皇帝的身子,确实经受不住折腾。
她答应下来,“那我去议政殿,你在这里好好养伤,别乱跑,知道吗?”
“知晓,我困了。”循齐仰首,纤细的脖颈上一圈圈白纱,十分惹眼,瞬息间闯入颜执安的眼中。
颜执安上前,推她回榻,扶着躺下。
“别乱折腾,院正不哭,我都要哭了。”颜执安俯身,在她眉眼上落下一吻,吻过没有离开,而是抵着她的额头,“小齐,我害怕了。”
我不畏惧闲言碎语,不怕名声被毁,唯独怕你没了性命。
循齐眨了眨眼,反过来安慰她:“我没事的,都是些皮外伤,我有分寸的,有你在,我岂会离你而去。”
颜执安阖眸,心口骤然疼得难以呼吸,她俯身将人抱起来,紧紧相拥。
她难得露出这么强烈的情绪,惊得循齐不知所措,唯有呆呆地拍着她的脊背,故作长辈般安慰她:“无事、当真无事的。你瞧,我过几日就好了,我们要成亲了。我还要去见礼部尚书,立后诏书还没下呢,不能有差错的。”
颜执安不语,只抱着她,像是抱住了,她便不会受伤、不会消失。
她的怀里温暖,循齐反而昏昏欲睡,却又不想睡,睁着眼睛看她。
“我有些困了……”她说了一句,眼皮打架,随后又睁开眼睛,下一息,昏昏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