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昨夜未归
“不急。”循齐跟着说一句,鼻音微重,满心都是她。
颜执安笑了起来。
两人正是温存,秦逸走进来,朝两人行礼:“陛下,司寝来了。”
“嗯?”颜执安意外,怎地又来了?
第一回来是提醒皇帝尚有司寝一职,皇帝拒绝了,怎地还来。
循齐心虚,暗道司寝来的不是时候,便与秦逸道:“你去问问何事,不必来见。”
“臣问了,不肯说。”秦逸回答。
循齐一怔,司寝太古板,她便转头看颜执安,“你等我回来,我很快的。”
说完,她自己匆匆下榻,秦逸忙上前伺候穿鞋,不等秦逸扶着她,自己提着裙摆小跑,跑了两步,脚下一歪,秦逸连忙去扶。
皇帝微怔,眉眼上的喜悦消散得干干净净,似乎想到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她跑不起来。
颜执安凝眸,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揪然,她顿了顿,推开秦逸,自己慢慢地走出去。
秦逸急忙跟出去。
皇帝出殿见司寝,司寝将一物递给皇帝。皇帝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旋即又笑了,但不好放在自己身上,悄悄递给秦逸。
秦逸一脸茫然,皇帝嘱咐她:“待太傅走后,再给朕。”
不是好东西,且还是不能让知晓的东西。
秦逸明白过来,立即领旨,皇帝这时候吩咐司寝:“朕准你出宫,赐你白银千两,自己去过日子,若想留宫,从同品阶官职中选一官职,亦或入前朝,你自己想想。想好后来寻秦逸。”
“臣、领旨。”司寝低头。
皇帝唇角翘了起来,自己转身回殿,扶着殿门,稳稳地迈过去。
她走到榻前,道:“朕让她出宫或者做官,选择一样,交给秦逸安排去了。”
“嗯,她来提醒我一件事,先帝的遗旨,你找到了吗?”颜执安道。
循齐愣住了,模糊的记忆涌回脑海里,道:“我没找到。但不知她留遗旨做什么,保安王吗?”
“陛下重启司寝,我猜她知晓你不会立皇夫。”颜执安猜测,先帝一生,跌宕起伏,她想的,无非是儿女。
她是皇后,也是女帝,更是母亲。
她说:“我猜应该是给你的,你若立后,后嗣如何安排?当是过继安王后嗣。”
“安王……”循齐莫名抗拒,道:“过继安王子嗣,朕死了,只怕棺材板都要拖出去,朕这一生,与安王无法和解。”
从惠帝开始杀兄时,她就与惠帝后嗣无法和解。
“陛下登基三年,未曾想过废惠帝的帝号。”
“想过,满朝文武吓了半死。”循齐嗤笑,“若遗旨是这般,那便烧了。朕立皇后,再过继安王后嗣,你觉得我二人死后还会安稳吗?朕碍于先帝未曾动惠帝,安王的孩子呢?”
她尊重母亲爱护母亲,不想将她们三人的事情揭露出来,这才准惠帝继续躺在帝陵里。
安王野心勃勃,其后嗣又会怎么样?会不会觉得帝位本就该是自己的,而她这位姑母不过是鸠占鹊巢。
循齐握着她的手,认真说:“朕可以容忍自己被后世唾骂,但不能让你背负骂名。若找到遗旨,先帝真这么安排,朕宁愿做个不孝女。”
颜执安沉默,环顾寝殿,循齐在这里住了三年,若可以找到应该会找到的。
多半是找不到了。
她想起一处,道:“去中宫。”
“去中宫做什么?”
“找遗旨。”
颜执安起身,皇帝站在原地,迷糊一阵,颜执安拉着她的手。
两人一道乘坐车辇前往中宫。
“中宫都修缮过了,也没找到遗旨,再则,遗旨不是该交给我吗?藏着作甚。”循齐觉得先帝做事不大厚道,既有圣旨就该拿出来。
马车在中宫前停下来,两人走进去。
中宫曾空置十多年,直到两年前,内侍长才来此,领着人修缮,按照皇帝的吩咐修改成与颜家卧房相似的一幕。
颜执安在树前停了下来,仰首看着桑树,道:“宫里怎么会有桑树?”
“桑树便桑树,许是母亲喜欢呢。”
“古来桑梓表达母亲对儿女的念想,诗经有言: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颜执安回答。
中宫并无桑树的。循齐被提醒了,道:“朕的寝殿后有梓树。”
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她素来不在意,哪怕经过也不会看多一眼。
如今想来,是母亲盼着她回来。
她思索道:“挖树?”
“挖。”颜执安颔首,“告诉秦逸一声,挖梓树。”
循齐点点头,唤来宫娥,嘱咐秦逸。
内侍很快就来挖树,只挖树周围,不会损伤其树根。
挖了一通,毫无收获。
循齐坐在门口,托腮看着枝叶,道:“会不会想错了?你想,朕又不知其中关窍,她放在下面做什么。”
“那就进去找。”颜执安走过来,搀扶皇帝起来,“进去。”
两人从庭院找到内寝,环视一圈,殿内各处都是崭新,也找不到旧日先帝生活的痕迹。
没找到,自己反而累了,循齐躺在凤床上,仰面看着横梁,颜执安摸索一圈也跟着坐下。
“你说,是不是你听错了?”循齐翻身,再度躺在她的膝上,歪头看着她胸前的纹路。
她伸手轻轻抚摸衣襟上的鹤纹,指腹压了压,很快,坏动作遭到制止,颜执安握着她的指尖,拍拍手背,“哪里会听错呢。”
“好累。”循齐嘀咕一句,眯了眯眼睛,“你自己去找,我睡会儿,早上起得好早。”
听着语焉不详的话,颜执安也无心去找,摸摸她的脸颊,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皇帝睡着了,颜执安没有动,唤来宫娥去取条毯子,秋日寒凉,和衣而眠,起来的时候会冷。
宫娥递来毯子,随意搭在皇帝的身上。
刚闭眼不过半刻,秦逸匆匆而来,“陛下、太傅。”
睡梦中的人忽而惊醒,浑身一颤,颜执安不悦,欲呵斥,却见秦逸捧了一只手臂长的匣子过来。
颜执安迟疑,皇帝接过匣子,尚可闻见泥土气息。
秦逸解释:“这是在树下挖出来的,埋藏不深。”
皇帝打开匣子,里面摆着黄色的布帛,古来,黄色代表着天家。
她打开布帛,上面有帝位玉玺,以及先帝的私印。
“是给老师的旨意。”循齐浑身发麻,细细读了一遍,双手僵硬下来,看到最后一句:准其脱离上官一族,自此不再是上官泓之女。
循齐忽而哭了起来,低声哭泣到忍不住痛哭。
颜执安伸手抱住,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先帝想让皇帝来做,让上官仪彻底臣服,辅佐她。只要当年拿出遗旨,天下人不能以‘弑父’为由批判上官仪。
颜执安仰首,眼眶发红。她解释道:“先帝怕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知晓安王不会罢休。”
“可我竟然未曾在意此事……”循齐愧疚,颜执安抱着她,安慰道:“你已与天下对抗,是她自己有死志,你尽力了。”
当年皇帝年少,依旧与天下人对抗,她努力过。
决定上官仪生死不是天下人,不是皇帝,而是她自己。
她早就不想活了。
颜执安叹道:“她是不服输的性子。”
说完,她看向匣子,还有一块布帛,她伸手去拿,摊开来,瞬息间,倒吸一口冷气。
果然是这样。
【吾儿若立后,当过继安王子,杀安王,正朝纲。】
颜执安浑身抖了起来,似乎窥见深渊一角,先帝连此事都安排妥当了。
若立皇夫,保安王一世安康。
若立皇后,过继安王后嗣,再以弑母之罪,杀安王。
她猜到了前面,但没有猜到后面。杀安王……先帝为自己的长女做出了极大的退步。
匣子底部还有一道旨意。颜执安颤栗,伸手拨开,赐死安王的遗旨。
杀人者是先帝,与皇帝无关,过继的孩子就算心存不服,也只会怨怪先帝,怪不到皇帝身上。
颜执安沉默良久,盯着第二道遗旨来看,吾儿……她阖眸,先帝的爱女之心,当真让人佩服。
她想了想,道:“你怎么做?”
“我若立皇夫,安王则活。母亲私心也想让他活着,对吗?”循齐抿唇,泪水滑下来,“不知为何,我不恨他了。”
她痛苦极了,找不到解决的办法,重复一句:“母亲肯定想让他活着,她爱我,会爱自己的幼子。”
“先帝是想保持帝位血脉正统。”颜执安抬手,擦去她眼角滑下的泪水,“来日方长,先不必去想。”
此事牵连重大,不必急着去想后果。
她将遗旨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放在一侧,“陛下,上官右相的事情,如何定?”
“依照先帝旨意去办。”循齐深深呼吸,心口依旧钝痛,呆呆地看着虚空,眼神茫然。她在反思在反省,老师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左右一想,她又觉得愧疚,这时,颜执安抬手轻抚她的脸颊,似是安慰,她看过去,触见颜执安眼中的心疼,刚止住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颜执安无奈,道:“做了皇帝这么久,怎地还这么爱哭。”
“可是、我……”
“你有遗旨又如何,她会活着吗?从心而论,她的生死是她自己决定。她为那一日盼了二十二年,每一日每一夜,都是她自己熬过来的。小齐,你不是她,你无法为她做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