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天八杯水
“气息是她无疑,她常以薄纱遮面,今日竟然没有。”胧明环顾四周,走到那跌倒在地的小妖面前,垂眸道:“我看她唇边有一道极轻微的,蜈蚣状的疤,似乎是穿心蛊留下的。”
“穿心蛊?”小妖愣住,惶惶回答:“主人面客或是出行,惯来会以薄纱覆面,前两日时,她脸上分明还没有这道疤。”
“两日前?”胧明皱眉,“那这两日呢。”
“这两日,主人都在屋中,不曾露面。”小妖还是那一番说辞,与凉梦此前所言相违。
胧明又问:“方才露面之前,她也不曾面客?”
“不曾。”小妖颔首。
谎言可谓错漏百出,阁中随意一只妖,都能轻易将之拆穿。
凉梦能将梦市经营得这般好,定不是那愚钝的,她撒下此谎,不像无心之过,反倒像刻意为之。
那穿心蛊,濯雪也曾听说过。
兰蕙疑心重,常常耳提面命地叫她万分提防外人,也曾将那些个蛊毒咒术,全讲予她听过一遍。
穿心蛊是叫人言听计从的毒虫,只要稍稍违逆,那受子蛊寄生者,便会被百虫穿心至死。
好在此虫寿限短,子蛊活不过五日,而只要母蛊距子蛊超半里远,子蛊便会失去活力,也便是说,黄粱梦市的主人只能被挟制五日。
既然用上了穿心蛊,便不可能是取替了,这与濯雪所料想的相差不大。
只是她并未见过梦市主人面纱下的另外半张脸,还以为疤痕是以前留下的。
“竟然是穿心蛊,难道那持母蛊者,方才也在梦市之中?”濯雪头皮发麻。
“方才兴许就与你我同在阁中。”胧明应声。
濯雪鸡皮疙瘩冒了遍身,想到自己那藏纸页,又暗探凉梦寝屋的举动,简直就是往旁人刀尖上撞。
狐狸钟情于挖洞,她差些就给自己挖好了坟茔。
她根本就是在旁人眼皮底下撕的命簿,若非她机敏,将胧明喊上了,恐怕会溺死在茅房里。
那死法可真是太惨了。
又好在,她暗探凉梦寝屋的时候,凉梦已携命簿离去,而那在暗中操控蛊虫的恶人,定也跟着离去了。
“照大人所说,我家主子是被歹人操控了?”小妖怵怵,“所有出入梦市者都要滴血认木牌,没有木牌就推不开梦市的门,就算是得主人口头应允也不行,我们现在就去翻查出入册,何愁找不到他!”
“未必能查到。”胧明淡声,“她近段时日可有接触过魇妖?”
小妖不大肯定地摇头,忙不迭扭头大喊:“先将阁门锁牢,然后速速上来,都来!”
楼中众妖闻声锁好阁门,踩着那木阶急匆匆上楼,一个个看着胧明不敢言语。
胧明的目光从众妖面上一一扫过,平静道:“我问你们,这几日梦市主人可有见过魇妖?”
妖们面面相觑,显然都不知情。
“昨日开市,主人就不曾面见任何一妖,甚至连房门都未出,直至方才,她才现身。”
“不过每每在门外呼叫,主人都会应声。”
“这两日一直是我当值看守阁门,入阁的贵客只有大人您,还有这位狐妖大人。”
胧明又问:“那开市前,凉梦去过哪里?”
众妖默不作声。
良久,才有妖说:“以前主人就算出行取货,多少也会带上一二随从,前日她却是独自出行的,不知是去了哪里。”
“她多半碰到魇妖了。”胧明若有所思,“但她为何不带你们。”
“我等亦不知。”
濯雪百思不得其解地看向胧明,“你怎就笃定是魇族所为?”
“妖界鲜少有妖知晓,黄粱梦市的主人不单是羽族出身。”胧明环顾在场诸妖,“其实她也有一半魇族的血统。”
诸妖神色未变,跟在凉梦身边多年,她们显然都清楚此事。
胧明接着道:“如若是在魇族族内,凉梦大抵称得上族中三公主。”
“这黄粱梦市,莫非也是魇梦?”濯雪先前只觉得诧异,好端端一山城,怎能凭空出现这么一大片格格不入的街市。
胧明迎向濯雪的一双金眸,“是魇梦,不过此境与魇王所使的魇术不同,这是梦,亦非梦。”
濯雪望出窗外,看到赤色的火光熊熊燃烧,众妖齐齐用术法灭火。
水花飞溅,大浪凭空出现,却未能将那蹿了满市的火焰都熄灭。
身在此地,每个妖仙都是真的,诸妖仙也无需照着戏本做戏,独独此街景不同寻常。
“这是软红尘,是魇族中的至臻之宝。”胧明哂道,“大约是两百年前,上任魇王垂危,魇女无双与魇子无拟争夺王位,后魇子无拟虽继任王位,那至臻魇术却被魇女无双拿走了。”
“那魇女无双,是梦市主人的生母?”濯雪道。
“不错。”胧明施展灵力,飓风撞出窗外,倏然在火光上凝作黑云。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待火光散尽,只余焦黑一片。
胧明慢声:“软红尘的构筑之法,只凉梦与其母无双知晓,但这到底是魇族的至臻之物,魇王应当清楚内里大概,知道要如何无声无息地潜入其中,让二蛊间永远超不过半里。”
“所以就算他曾现身梦市,也无人知晓。”濯雪背冒寒意。
胧明眸色晦暗,“凉梦本不知晓我与你前去黄泉府取物一事,她方才却能直接道出,多半是从魇王口中得知的。她今夜的种种异样,是想叫你我察觉,她已受人胁制。”
诸妖面露愧色,她们跟在凉梦身边多年,竟未能察觉到主人有异。
黄粱梦市开了多长时日,她们的心便安定了多长时日,一时忘了,妖界本就是危机四伏的。
濯雪凑到胧明耳边,压着声道:“方才你不在时,我暗暗上楼打探,发现梦市主人屋中有异。”
“你真是……”胧明皱眉,忽地想说胆大包天,但一看到狐狸鬼面下那双熠熠含灵的眼,一下又把话咽了下去。
“上去看看?”狐狸怂恿道。
胧明越过诸妖踏上高处,小妖们纷纷跟在后边,就算看到胧明推门,也不敢出声阻挠。
门嘎吱打开,内里混乱现于眼前,诸妖越发不安。
濯雪蓦地抬臂指向屋内地毯,扬声:“擒住它!”
胧明只一扬手,那铺了遍屋的地毯当即卷起,一只小小刺猬蜷在木板上,惊慌到不知该往何处跑。
还以为是什么法力高强的妖,没想到只是一只……
小刺猬?
濯雪难以置信,心道不会是伪装吧。
刺猬双手掩住眼眸,瑟瑟发抖地吐出人言:“我不知道,不是我!”
众妖已飞扑上前,一个叠一个,将那刺猬牢牢压在了最底下,叫它插翅难飞。
刺猬被捂得严实,它似已预料到,自己会被质问些什么,哭道:“我连化形都还没学会呢,怎么会是我干的!”
“你是打哪来的?”其中一只妖问。
刺猬如实回答:“前些天我还在绝冥岭外沿呢,碰巧遇到这黄粱梦市的主人,族中有年长的唆使我尾随梦市主人,一旦能进梦市,就能买到能促我化形的灵药。”
“凉梦不该无从察觉。”胧明冷声。
刺猬连忙又道:“我也不知道呐,那梦市主人忽然被一道黑影缠住,动不能动。”
“黑影?”胧明注视它。
刺猬闷声:“我妖力低微,看不出是什么,但那威压之强,足够令我粉身碎骨。”
“继续说。”胧明道。
刺猬继续道:“我、我怕得要死,又看梦市主人神色木讷,好像傻了一般,便赶紧攀到她背上,借她挡一挡黑影的威压,没想到就这么跟着进来了。”
“后来呢!你可看到,我家主人有何异样?”有妖急慌慌地问。
刺猬哭丧着脸,“回来后,她便一直闭门不出,偶尔对镜子说话,那镜中有黑影,也不知是不是那袭击她的妖怪钻进去了。”
“这屋子是谁翻乱的?”濯雪疑惑问。
刺猬沉默了良久,才颤声承认:“我看她出去了,便赶紧出来翻找灵药,哪料,那些瓶瓶罐罐上一个字也没有,我认不出哪一罐才是灵丹妙药,我怕她中途回来,匆忙又藏到地毯下。”
它一顿,尖声:“她一定是被绝冥岭的妖主要挟了,那妖怪成日头戴髑髅,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妖。”
“不是昆羽。”胧明不疾不徐地否认,“作祟者就是魇王,他看凉梦与昆羽不合已久,还想设计嫁祸,岂料这二妖间其实还暗生过情愫。”
濯雪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哪种情愫?”
胧明看向她,良久才道:“情愫便是情愫,不分哪种。”
濯雪耳尖有点热,讷讷道:“那为何两妖一碰面便剑拔弩张的?”
“凉梦漂泊已久,常年居无定所,想让昆羽舍了绝冥岭来陪她快活,昆羽是想快活,却不甘弃绝冥岭不顾,两妖便闹翻了。”胧明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平地说完了这一通妖界秘事。
小妖们捂住耳朵,听都不敢多听,要是被主子知道,她们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快活?”濯雪是看过不少话本,却没看过如此隐晦的,“哪个快活。”
胧明不动声色地看着狐狸,没出声。
那刺猬便好似讨好一般,知无不言道:“大人,这我知道,就是那什么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
濯雪莫名有些燥,骨子里冒出一股痒意,她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游走过一遍。
刺猬看她不语,直白道:“哎呀,就是床笫间那等事!”
“住嘴。”胧明道。
濯雪眨巴眼,小声唏嘘:“那梦市主人独自前去绝冥岭,莫非是想和昆羽再续前缘?”
胧明道:“也或许只是想去嘲谑一番。”
“倒是让魇族趁虚而入了。”濯雪叹气,“魇王与梦市主人好歹也算血亲,竟连那穿心蛊都下,真是无情。”
“魇王与阗极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如何会将凉梦视作血亲。”胧明勾手,将刺猬从众妖底下勾了出来。
刺猬身轻如絮,在半空中漂浮不定,一看到胧明便缩作一团,变成个刺球。
胧明将之捧在手上,看了良久才道:“妖力单薄,的确还未能化形,看来这真是凉梦故意留下的。”
“求求您了,别杀我,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刺猬瑟瑟发抖,“我只是想取一颗化形的灵药。”
“梦市的主人留你,你便好好留在阁中。”胧明弯腰,将手中刺猬放到一只小妖的发顶上,直起身道:“还盼凉梦无恙。”
濯雪轻吸一口气,扯起胧明的衣袂道:“我们还是快些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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