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唐绮手上一顿,迫切地往外走了两步,转念又想到自己今日让她奔波,这一身的血气,怎好再叫她瞧见,于是定在门边,说:“你先请夫人去书房小坐吧,本殿沐浴后就来。”
百灵心当她主子并不怎么挂碍着府中女主人,眉开眼笑地说:“是。”
酉时过半,前院不那么晒人了。
燕姒回公主府后,立时就拉过女使问了唐绮在哪,一说是东厢,她便马上往东厢走,又恐自己跑太快,在府中的下人们面前失了仪态,惹人心中惴惴,于是迈稳了脚步,走得不疾不徐。
她一过廊子转角,正巧和赶来传话的百灵,撞个正着。
百灵欠身说:“夫人,殿下请您往书房相候。”
燕姒细眉一挑:“书房?”
百灵说:“殿下劳累了一整日,要稍作歇息呢,先生也等在书房,夫人还是候着好。”
燕姒没答她的话,澄羽就跟在燕姒身后,抱着一筐桃子说:“你这姐姐好生无礼……”
“澄羽。”燕姒及时打断他,笑着看向百灵,“既是殿下吩咐,妾身去候着便是。”
她说罢就改了方向,转而往书房去,到了房门口,整好衣,挥手说:“澄羽,先把桃子抱回咱们小院去吧,我独自拜见先生。”
澄羽点头去了,燕姒才上前轻敲门扉。
里头传出来柳阁老年迈温和的嗓音:“进。”
燕姒推门跨入书房,恭敬朝柳阁老福身,说:“先生亲临,晚辈刚归府没来得及恭迎,还请先生恕罪。”
柳阁老笑眯眯地朝她招手:“过来这边坐。”
燕姒走到她跟前,在她下首落座。
柳阁老道:“是回侯府过的端午吧?”
燕姒答说:“正是,用了晚膳就赶着回来了。”
柳阁老道:“在侯府里,可有听到宫中传旨去刑部的事儿?”
燕姒不好隐瞒,如实答道:“晚辈听到了。”
成兴帝传旨将唐绮革职,就在不久前,他向来偏宠唐绮,让唐绮近一年在椋都城里风光无限,如今办得虽不严苛,但让唐绮丢官也算是一大责罚,不光忠义侯府,只怕这会儿,消息已传得满椋都人尽皆知。
柳阁老见燕姒脸色不大好,心道这孩子是真对唐绮上了心的,便展颜宽慰起她。
“好孩子,莫心忧。”柳阁老扶着茶盏,饮了一口水,盖碗落下去敲得叮声作响,“官家的旨意下来得如此快,你还不懂么?他不愿将事情拖到明日早朝,是有心护住殿下,这才让大殿下将今日近前贼寇格杀勿论,一个活口也没留。”
燕姒点头道:“晚辈明白的。”
柳阁老倒是微讶,又问:“既如此聪颖,那是在忧心什么?”
书房里没有旁的人,燕姒先前也听唐绮说过,这间屋子被白长史安过避音装置,于是便放心大胆地畅所欲言。
“官家不留活口,便是不给任何人构陷殿下的契机,当时晚辈还未想透,是后来回侯府才琢磨了过来。只是大殿下那里,谷允修为他而死,只怕他要同殿下生出嫌隙了。殿下心中,约莫不好过。”
柳阁老听罢抚掌叹息一声,心道谁说不是呢。
成兴帝只有三个孩子。
老三唐亦,生母乃小江南书香世家的清贵名流之后,入宫受专宠多年。
那孩子可谓是罗党捧在手心呵护长大的,从小被母亲和亲族庇佑,在父亲面前反而敬小慎微,并不太亲近。
老二唐绮,生母是将门后裔,世代荣光簪缨。
虽已无亲族支撑,但从小到大因女儿身,最受她父皇怜爱珍惜,如今哪怕有了谋逆的嫌疑,她父皇也这般果决地袒护。
这姐弟两个,自幼便和睦友爱,相互之间连红脸吵嘴都不曾有过。直到唐绮一力扳倒罗家,毒死唐亦的母妃,皇帝由着唐亦跪瓢泼大雨,也没心软让他见过母亲一面,更甚是给唐绮升官,连带唐绮的亲信,都得了恩典。
至此,他们之间再无回旋的余地。明面上唐亦依旧不与唐绮生疏,可事实上,心中怎能不恨?
再来又是唐峻。
唐峻作为兄弟姐妹里的老大,生母的身份最是低微,不过一个普通宫嫔。
但他自小养在中宫身侧,有了嫡出的名头,哪怕是大义灭亲揭露周冲,害周家大势倾塌,丢了椋都三军之一的掌管权,可后来皇帝仍旧驳回皇后的请愿,没有摘掉他嫡出身份。
尽管中宫在之后这半年里,总与之亲近,但显而易见,周峻自己得了兵部尚书的高位,一直信得过唐绮,长巷暗杀,身边亲卫也尽数装配的是唐绮交给他的轻弩。
偏偏此事中间出了岔,冒出一窝不知源头的贼寇,险些让唐峻丧命,皇帝对唐绮的失责和嫌疑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唐峻心中怎能不疑?
“无解啊。”柳阁老想尽这些事,皱眉说:“阿绮从来重情重义,对她的哥哥弟弟,都无半点坏心,但天家皇嗣们,眼前放着那把龙椅,看上去唾手可得,实则又始终够不到。要恨,要疑,都是命数。”
燕姒轻轻“嗯”了一声,捏着手指说:“晚辈尚有一事,想请教先生高见。”
柳阁老精锐目光游离过燕姒精致的五官,适才说:“你讲。”
燕姒盘算半晌,鼓足勇气道:“先生认为,殿下的退路在哪处?”
柳阁老轻声笑起来,微微摇头道:“这不该你问我,晚一会子你自去问她,她是向来要给自己做主的。”
燕姒也跟着笑了,说:“是,殿下总是这样。”
柳阁老转了话题道:“听说你棋艺了得,今日正巧有空,不如陪老妇人对弈一局?”
“哎呀,那是殿下瞎吹的,先生岂能当真。”燕姒被夸得羞态,拱手说:“还请先生手下留情,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对弈,一局下得颇为焦灼。
往日里,燕姒同唐绮下棋,半数时候都在走神欣赏对方认真专注的好模样,输赢倒没去在意,而今同柳阁老在棋盘上厮杀,对方棋势张弛有度,绕得她步步谨慎,又碍于柳阁老是唐绮的先生,算她长辈,不好杀得太狠绝,如此两难下,她反成了十二万分专注的那个。
这一子落得极慢,每步下出去都捏着一把汗,生怕自己稍不留神出了错。
柳阁老还有闲心喝茶,淡淡笑着宽慰她。
“不急不急,弈棋如领军,戒骄戒躁,方能成势。”
燕姒手心汗湿,心道您可说得真轻巧呢,我多想不着急,但您老不给余地啊!
越往后边走,燕姒的白子越凶险,真是急中出错送入陷阱一大片。
她心道是还算好,胜负已尤其明显,没有赢了薄人的面子,也没有输得太难看叫人看出端倪,正当此时,外头突然响起叩门声。
唐绮恭敬道:“先生。”
柳阁老把手里的黑子扔回翁中,扬声说:“进来吧。”
唐绮来了,燕姒面色发红,可怜巴巴地望她一眼,她跨步走近,先给柳阁老见礼,回首看到棋盘上的局势,走到燕姒身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输得很惨呐。”
燕姒嘟嘴说:“先生棋艺高超,我输得起。”
唐绮扶着她肩膀让她坐,自己去端了根凳子,坐在二人之间。
柳阁老左右看看这妻妻二人,抿着笑道:“我来是有事,正好你们两个都在,那就一并说了。”
唐绮道:“先生请讲。”
柳阁老简明扼要道:“银甲军为你而动,侯爷表了态,你作何打算?”
一提这个,燕姒也无心琢磨怎么挽回败局了,侧目看向唐绮。
唐绮沐浴过,垂在暗蓝绡纱薄衣前的黑发还有些湿润,辗然一笑道:“父皇还有一道圣旨没下呢。”
柳阁老似有所悟道:“哦,你在等这个。”
燕姒听得是云里雾里,就愣愣盯着唐绮看。
“立大哥为储君的圣旨。”唐绮对她道:“只要这道圣旨下来,大哥就无暇来找我麻烦,周氏那边,便入彀中。”
【作者有话说】
(捉虫.)11.1
第147章 计策
◎“换汤不换药,父皇能答应?”◎
这否卦的事儿,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燕姒心里还存疑,她始终觉得哪儿有疏漏,一时之间又思虑太多,抓不清摸不着那个关窍。
柳阁老比两个小辈看得远些,当即道:“圣旨不会耽搁,就这几日的事。你眼下要去想,银甲军出动,侯爷会不会被官家忌惮。”
唐绮皱眉道:“父皇为何忌惮?”
柳阁老收拣棋子,一颗颗黑子掉进瓮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因为银甲军,不得入宫门,不得入公所官居[1],这是早在前朝就留下来的铁规矩。铁骑只认于家主,何敢听皇嗣的调遣?官家都喊不动!”
燕姒被这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话,震得愣怔,与唐绮相顾无言。
柳阁老便又为她二人详解道:“银甲军动的好处是,让大殿下和周氏都不敢咬死你有谋逆心思,因为他们手里没有能抵挡银甲军的兵力。大殿下自不必说,周氏和远北侯勾连了这许多年,始终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但是,也有弊端呐。”
她说弊端,燕姒心中已经推断出来,便说:“光想着让殿下脱身,没想尽父皇那里作何感想,父皇手里有锦衣卫和神机营,如今又立时将殿下革了职,御林军将要再易其主,公主府若只靠银甲军,还是处在弱势。”
“小丫头说对了!”柳阁老击掌应和,“官家遵循先帝旧命,把侯爷困在都中,是为什么?”
这一问,把唐绮和燕姒都问懵了。
柳阁老复又看看她们,笑容狡黠道:“是困的天下诸侯!三方诸侯之中,属于侯最勇猛无双!他一个活阎罗尚且入椋都作困兽,远北侯和征西侯,何敢乱动?!只要有他在都中一日,辽东猛将就要世代坚守边陲,为唐国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故此,银甲军的动向,忠义侯府的决定,都将令官家不安。午门流血夜距今昔也将一载了,越是临近官家寿诞,他越会担心这点。”
唐绮重重深吸一口气,把君臣之间的较量听了个明明白白。她道:“父皇的确疑心很重,否则也不会叫我亲自办长巷的事儿,他要看我为大哥能做到哪一步……”
燕姒立时起了身,朝柳阁老恭敬一拜,诚心求教。
“还请先生推断一二,若官家对于家起疑,会如何?”
柳阁老受她的拜礼,抬手叫她不必如此,坦言道:“老妇的确有一计策,但还要看于侯和官家,以及你们夫妇的意思,这便是今日议事的重中之重。”
唐绮拉着燕姒重新坐下,燕姒便道:“先生尽管说。”
柳阁老神色严肃道:“今日官家吊阿绮的腰牌,明日朝中还要议御林军的过失,长巷之事没这么容易了断。老妇的耳目已经来报,说宋玥华入宫参了阿绮,长巷里贼寇喊话直言,说是二公主让他们来行刺官家和大殿下的,这话叫好几位朝臣在临巷听了去,即便今日周氏和大殿下两边都不质疑阿绮,不防三殿下那边,楚谦之可是他的丈人。故此,今日御林军当值巡防的大小官员,都将被贬。”
唐绮重声道:“此事弟子早已料想到,故而让东方槐和卫晓雪去当值,正好将这二人抽离御林军,来日已备他用。”
柳阁老点头道:“如此一来,御林军中空闲的缺职,就无人可替补的了,你在里头还相中了一个校尉,叫明尧的那个,对吧?”
唐绮说:“明尧此人心思活泛,埋在御林军里,能堪其用。”
柳阁老却摇头道:“一个不够的,通风报信的事儿,普通卒子也能做,缺个领头能做决定的。老妇要说的计策,便在这里。”
唐绮问:“先生此话何解?”
柳阁老道:“官家寿诞在即,各地州府和诸侯都要送贺寿礼入宫,振东伯膝下子女好些个儿,他有位嫡孙女,名叫于徵,是上阵杀过敌的小将军。若她想留在椋都,可解万岁爷对于家的疑虑,亦可让她接手御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