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她还会选择择其之重,从而舍弃她妻么?
于延霆不知。
他高高扬起马鞭,抽得骏马嘶鸣后,向南门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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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峻坐在马车里头,身边宫婢沏好热茶奉上。
他点了点小几上搁着的茶碗,对柳栖雁恭敬有礼。
“先生喝一些,切莫要受了凉,否则朕的罪过就大了。”
椋都皇城街道深夜无人,今夜巡防戒严的神机营都遁去了踪影,只有车轱辘转动声和钻进车窗缝隙的微风声响在耳边。
刚入冬,柳栖雁已经觉出不少寒意,但她顾不上去裹紧大氅,也没去端小几上的上等御用好茶,只是抱着手,愣愣注视着眼前新帝。
唐峻如今愈发有*当皇帝的模样了,他悄然出行,不曾大张旗鼓,显而易见是把今夜难题给踢出去,像踢蹴鞠那般踢到唐绮的脚下。
只要唐绮不曾露面,他就能赶在送昭太妃离开皇城的队伍到达喻山行宫前,把唐绮的妻截下来。
而唐绮一旦中他下怀不露这个面,于家姑娘就无法顺利离都,不仅如此,连同喻山行宫那边,唐绮的部署,也极有可能就此毁于一旦。
太狡诈了。
这样一石三鸟之计,唐峻如何想出的?
柳栖雁沉思着,经过此事,深知不管如何敢发肺腑之言,唐峻也绝不会信唐绮,事无回旋。
唐峻见柳栖雁如坐针毡不曾动,忽而轻松一笑。
“先生心中还有惑?”
柳栖雁拱了拱手:“陛下青出于蓝,老臣却有所惑。”
唐峻这会子计谋成了大半,面上还稳着,其实心中也有忧虑。
他吃不定唐绮。
纵使他明知昭太妃和于家女是唐绮两大软肋,他仍旧不知道唐绮会如何抉择,若唐绮跟他闹个鱼死网破呢,那么他听从周巧赌这一把,可就算功亏一篑了。
唐绮会为这两大软肋而跟他彻底撕破脸么?
他佯作闲暇,捏着龙袍金边,笑得是一脸从容。
“先生既然有惑,不如问问朕?”
柳栖雁眸光几经转变,没在看向唐峻,而是垂首道:“陛下是从何时,怀疑安顺殿下想暗度陈仓的?”
唐峻笑道:“朕哪里是那样的人?先生辅佐朕的日子还是少了,朕也是个顾念手足之情的寻常人,不曾想要怀疑二妹啊,本只想着她能老老实实出征,怕她那边多有顾虑,谁知她这般狡诈?”
柳栖雁并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论,毕竟唐峻此时虚假得令她心中作呕。
“陛下既不愿同臣说心里话,那便不必再戏耍臣了。”
唐峻忽地正色道:“先生忠君,此刻谁是君?”
柳栖雁道:“陛下是君。”
唐峻直白道:“既是如此,先生当知为君者的难处,今日朕若放于家女和太妃走了,谁来保证安顺不在边南举兵造反,唐国再经不起这些……”
柳栖雁无从辩驳,只好道:“陛下自然有陛下行事的道理,想必小连大人并王指挥使深知陛下用心良苦。”
唐峻蓦地收紧目光,沉静一息后,继而淡淡道:“先帝留人予朕,至于人要怎么用,还是得朕自己来琢思不是?”
柳栖雁恭敬道:“确然如此。”
唐峻顾左右而言他,大家都是明白人,柳栖雁已知从他嘴里问不出真话,背后给唐峻出主意的人无从得知,她眼下还抽不开身给唐绮报信,只能寄希望于唐绮自己了。
思及此处,柳栖雁便再没了话。
不想,过了片刻,唐峻突地将话锋一转,凝视着柳栖雁,笑问:“不过话说回来,先生还不太了解朕,但对二妹是分外熟悉,以先生之见,二妹今夜,会如何抉择?”
以她之见……
柳栖雁再次启唇:“殿下至孝,先帝为陛下铺路,命殿下做纯臣,她便做了纯臣,万事为陛下而谋。而她不仅是陛下的臣子,更是唐国唯一帝姬,不管是当初周氏发动宫变,还是如今临对边南外敌,她的心,当是归于整个唐国。但人非……”
“但人非草木,吾辈皆不算圣贤。”唐峻唇角松动:“你想说,朕如此胁迫于她,痛击她软肋,她缺乏忍气吞声忍辱负重下去的动力了,是么?”
柳栖雁不语。
唐峻掀起眼帘说:“那再加上授业恩师的性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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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
唐绮换好了夜行衣,趁府兵打盹的空隙,快步往后花园去,人一转身,就上了小径。
江守一手里没提灯笼,主仆二人凭着夜色急行,步下地道后,前头的火炬照亮四壁。
唐绮走在后头,江守一去取火把,心中想到昭太妃,忍不住问道:“主子,您此去,可是要同官家撕破脸?”
“打胡乱说。”唐绮跟上她,仔细着脚下的台阶,“乔装一番,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江守一仍是担忧,又问:“那您让金玲乐坊的女行首阻止行船,又是为何?”
唐绮猛地停下脚步,抬手厉眼朝身前人冷视过去。
“你可知,偷听本殿部署,是什么罪?”
“死罪。”江守一转过身来,平静地说:“如今主子即将远赴边南,优柔寡断便入险境,死士的命死不足惜,但守一不能让殿下出事。”
话罢,唐绮瞳孔收缩,手还未伸至腰间,便见江守一迎面一掌攻来!
唐绮怒火方起,侧身避过凌厉掌风,不料江守一手中火把顺势挥向她面门,密道狭窄,唐绮难以施展拳脚,在数招之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江守一!”
唐绮厉声喝出,江守一手持火把,暂缓攻势停下来,袍摆渐归平息。
“主子,娘娘只剩您一个血脉至亲,您为了那于家女,非要冒这个险?”
“说你蠢,你是真的,”唐绮反守为攻,抽出腰间‘沐春风’直刺向前,“毫!无!长!进!”
江守一稳站,在这致命一击之间,竟徒手握住了细长剑刃,掌中鲜血顺流而下。
“殿下!”
唐绮气恼,嘴里憋出两个字:“放手!”
江守一毫不退缩:“殿下,属下万死不辞。”
唐绮气得都快破口大骂,若不是看在江守一忠心护主的份上,她真会打死她。
“好了!本殿此行没有危险!不会和大哥正面交锋!他现在需要本殿去给他打仗!何况来说,你以为于家的银甲军是吃素的不成?!”
江守一闻言,眼中有了些许犹豫。
就在她犹豫的这短暂一瞬里,唐绮蓦地松开‘沐春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至她面前,一招把人给拍晕了过去。
“傻子。”
唐绮丢下这声数落,跨过倒地不省人事的江守一,快步钻进黑暗的甬道中。
柳栖雁手上的消息快,于延霆手上的消息更快,这两位老人听闻风声不会不动,但——柳栖雁那边没有消息过来。
想必是她的消息被唐峻拦截,如果柳栖雁那里被拦截,忠义侯府不会不进唐峻视线。
唐绮无非是拿话唬江守一,她不会连自己的下属都搞不定。
可一想连银甲军今夜都在唐峻的视线里,钻出密道时,唐绮还是停了一步。
此行,她需慎之又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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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答疑
◎她先前寻死觅活,是在装疯卖傻?!◎
今夜刮南风,碧水湖上行船逆风南下,难免走得慢了些,好在燕姒登船有惊无险,项一典把人送进内舱,径直出去守在舱门外,没有再入内打搅。
舱内,燕姒呼出寒气,来不及搓手取暖,便见昭太妃身边的管事姑姑云绣挑开幔帐,朝她招了招手。
“夫人,娘娘请您入内说话。”
自从嫁进公主府,做了唐绮的妻,燕姒入宫并不频繁。
成兴帝这位妃子脾性不大好,又不喜与人亲近,燕姒虽说不怕她,见她总归不自在,加之唐绮从未为难过燕姒,或是要求她入宫,所以除却必要入宫见到,她都无须去向唐绮的母妃请安,因这诸多前果,这便没有熟稔起来。
今夜要随船伴驾太妃前往喻山行宫,事出太过紧急,来的路上燕姒倒没觉得什么不自在,此刻到了眼前,云绣姑姑叫她,她才心生顾虑。
早些时日,唐峻和唐绮联手处决了先皇后周淑君过后,她的师父曾命澄羽传话给她,说唐奚两国秘密联姻,和亲路线被泄露给景国这档子事儿,是由唐绮的母妃,也就是眼下的昭太妃,杨昭办的。
如果真的是唐绮的母妃所为,她这位曾经的奚国公主岂不是因唐绮的母妃,断送一命?
燕姒怅然间,人已由云绣姑姑领进里间。
船行得稳,昭太妃盘腿坐在银丝锦绣百花被铺叠的榻上,鬓边垂下的珠花都不见晃动,这是皇家的仪态,也是习武之人才有的稳重。
燕姒瞄到一眼,匆匆垂下纤长卷翘的睫翼,福身给榻上人请安。
“母妃金安。”
杨昭阖眼未睁开,只扬手指向榻侧船板上的蒲团。
“过来坐。”
燕姒依言俯身跪坐过去,定在杨昭膝下,聆听她说话。
杨昭闭着眼睛,一张脸迎着舱内的细微烛光,看上去比上次燕姒入宫给成兴帝跪孝时,还要苍白憔悴许多。
云绣轻手轻脚退出里间了,燕姒余光不敢多看,只是觉得才没过多少日子,一个人见老竟这般快,由此可见,唐绮这位母妃,对先帝用情至深。
她可以避过朝夕岁月的打磨蹉跎,却避不过心哀至死。
“母妃,您消瘦了……”燕姒小心翼翼地说:“还是要多加爱重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