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208章 棋者
◎王路远这般想,唐峻岂会想不到。◎
丑时三刻,银甲军铁骑在夜色掩护中急行,避开官道穿梭茂林,提前到达高壁镇外。
分叉路左边立着牌坊,右边是大片空地,林涛已尽,没有地方可以掩藏踪迹了。
于延霆勒停马,予字队斥候奔至他跟前禀报消息。
“侯爷!官船停在水上了!”
于延霆攥紧手中马鞭,俯身问:“停在哪处?”
斥候高声答说:“离此地尚有三里水路!”
奇怪,宫中的人送太妃出城,要赶在天亮前抵达喻山行宫,高壁码头是唯一登岸点,怎么会无缘无故停在了湖上?
于延霆虎眼埋光,精明道:“有变故!全军后撤!随船同行!”
小卒依次传令,马蹄声再次响彻椋都夜空。
这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银甲军出行个个戴头罩,捂得那叫一个严实,而与之不同的便是锦衣卫。
椋都锦衣卫历年来为皇帝办差事,上至都中下至地方州府,风里雨里地跑,照理说不算养尊处优,奈何这只队伍为保留行动迅捷的优点,十二所从指挥使到千户再到侍卫全都统一不穿甲胄,冷不丁冒着寒风护卫圣驾夜奔,就被风刮得手脚麻木四肢冰冷。
其中,以为首的王路远最苦恼。
他身宽体胖,平日里几乎全办体面的差事儿,接到这样的急差,没跑马多远,就已经有些扛不住,此刻细皮嫩肉已经叫风刮得红透,见队伍走得井然有序,他便放缓马儿,扯出他妻为他缝的巾子来罩脸。
就着这举止间的空隙,有小旗过来传讯,他听完后眉目皆皱,险些从马上摔下来,扯住缰绳稳好身形,脸上的巾子掉下鼻头,却是全都顾不上了,小旗看他神色不对,人已双腿夹了马腹,去追前头的大马车。
唐峻没有掀帘,王路远隔着帘子聆听圣意。
“既然停在湖上了,鱼已咬饵,叫项统领收网就是。”
明明是寒秋初冬大冷的夜,更生露重,王路远坐在马背上,听得额间冒出了汗。他思忖瞬息,说:“陛下……还需三思。”
唐峻不喜,闷声传出。
“依爱卿之见,朕该三思什么?”
王路远知道这话说得是自讨没趣,皇帝马车里还坐着帝师柳阁老,一路出的城,队伍走出快十里地,该劝什么柳阁老不会劝呢?关键处是新帝到底听不听得进去。
可是先帝托孤,他当衷心辅佐唐峻,常言又道忠言逆耳利于行[1],他必须得说。
“陛下,即使长公主就在船上,她若推说明日出征,舍不下太妃和家妻,赶来辞别,您也拿她没办法啊!”
这是实话。
唐绮还可以临阵变卦,她若不去边南了,谁替皇室守江山,唐国此刻正需要她,如果唐峻坚持闹个鱼死网破,这是要坏唐国气运之举,且不说那船上,还坐着于家女呢!
王路远这般想,唐峻岂会想不到。
唐峻稳如泰山,还是没掀帘,说出一句叫人摸不清方向的话来,他道:“无妨,朕与二妹手足情深,忧心太妃安危,此行之为护送。”
那他收的是什么网呢?
王路远傻了,马还跟着马车缓慢地走着。
唐峻听外头没有了动静,适才挑帘,瞥眼看向马上的指挥使。
“你怎么还不走?”
王路远满腹的疑问,全都摆在脸上了。
“陛下?”
唐峻面无波澜说:“叫人传朕口谕去,磨蹭个什么?”
王路远察言观色就知事无回旋,只得调转马头。
唐峻借着月光又看他一眼,手从龙袍明黄袖中伸出,指着他道:“巾子不错,你与你夫人想必也是伉俪情深。”
王路远听到这句话大惊,心口哐哐狂跳,眼下再顾不上别的,策马跑去传圣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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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守一醒过来已经很晚了。
太妃交代的事她没办好,再要赶去追人必定追不上,她大感受挫,爬起身靠在密道壁垒上揉着有些酸痛的脖子。
太妃出城,皇帝离宫,今夜恐有大乱。
当主子的都不在,眼下又还有什么法子,能够阻止即将发生的祸端?
江守一没空闲多思,起身后,快步往密道的另一端走去。
论主意,她还有一人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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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鸡鸣,星辰渐浅。
三皇子府中,还有一处亮着烛灯。
唐亦手里握着两颗汉白玉棋子,磋磨时凝神慎思。
“先生,此局结果会如何?”
江平翠身上的灰鼠褂子质地上乘,唐亦待她如座上宾,尊敬之态无须言明,可她又不是神仙,二指夹着黑子举棋不定。
“猜不出。”她蹙着眉说:“但殿下可以同我一起推论。”
话音虽落,手中棋子却试探着,没有落定。
唐亦说:“二姐曾隐忍不发足足三年,她能忍,但她不要皇位,所以,她心中目的已分外显眼,在这里,鹭州。”
江平翠观望棋盘,说:“近五年前飞霞关失守落入景国囊中,公主阵前杀妻,她图这里,看似心病,实则不一定。”
唐亦虚心请教:“先生此话,怎讲?”
江平翠道:“早前我曾与殿下提及过唐国君主礼让奚国,殿下可还记得?”
唐亦道:“记得,长生不老之术。”
“正是。”江平翠不遮不掩道:“边南鹭州,离南地奚国最是接近,公主想要此地,或别有图谋。”
唐亦诧异道:“可我们先前并不知奚国这桩秘闻,皇爷爷在世时,我们都还没出生,二姐怎么可能图这个,何况来说,长生不老之术,仅仅是传闻罢了。”
江平翠抬眸看向唐亦,笑道:“长生不老之术只是其一,我斗胆问问殿下,当年景军攻占飞霞关,公主守鹭城,征西侯的陈家援军迟迟没能到,景国为何要退兵?”
唐亦说:“史记说是景军耗空了粮草,为此才退的。”
江平翠摇了摇头,她将手中白子反复揉搓,感受那微热,眼中似有过往。
“边南之地小镇密集繁多,景军搜刮抢夺也能再支撑一阵子,攻下鹭城并不需得费多大力,他们已经打到那儿了,撤军便算功亏一篑。”
唐亦不明就里,如置身云雾。
江平翠知他长处,耐心道:“殿下去桌案那边,拿南地堪舆图。”
唐亦很听话,掀袍去寻了图册走回来。
他坐下时,展开堪舆图,捧在手里看南地各处地貌标识。
“确然,边南飞霞关外到多国交界之处,有一片无主之地,小镇繁多。”看图时,他又逐步推敲,说:“景军放弃从正西方跃过大峡谷直入唐国腹地,一是因大峡谷激流险峻,二是往上乃卡尔查草原,离征西侯囤兵之地过于接近了。他们绕道攻打鹭州,只要再坚持一阵子,拿下鹭城,就能占领鹭州七郡,这才算胜利。那为什么……会撤军呢?”
江平翠道:“西南多梅雨,地貌像是一个盆,丘陵山崩和洪水猛兽常年来势汹汹,这是他们想侵略唐国的主要因由,因为天灾来临时,他们的家园会被无情摧毁,但凡是人,逃不开求生,既是如此,你说他们撤什么军?”
唐亦想不出个所以然,自幼饱读诗书,关键时候不堪大用,心中甚为惭愧。
见他低头不语,江平翠愈加温柔了。
“殿下,不必愧疚。唐国皇嗣共有三人,坐上龙椅的当今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所学所知,还远不及您呢。”
唐亦深怀感激,眼里有了微光。
江平翠道:“奚国地处正南,奇花异草多到数不胜数,他们出名医,制良药,许多名贵药材只长在本土,当年他们国君送儿子入景为质,同时也为景国提供良药贸易,其中以对外伤有奇效的无忧膏最珍稀值钱,上等金疮药只能算平平无奇,战场上刀剑无眼,良药需求量极大……”
话及此处唐亦豁然开朗,立即道:“奚国和亲公主一死,奚国国君所下的第一道圣令,便是关闭唐奚商道,阻断两国互市!所以除去长生不老之术,奚国还把行军打仗必不可少的药材握在手中,那景国大将军杀了奚国公主,便是同奚国结下了仇怨!景国也怕!”
“殿下一点就通。”江平翠满意道:“没有战争之时,奚国靠和亲同景国表面和气,但景国浪子野心,别人送到手里来的东西要花大价钱,还得低下头,他们怎么不吃掉这只老虎,把紧要之物据为己有。”
“若非如此,奚国也不会同唐国协商,秘密联姻!”唐亦手持堪舆图,刚明白了个中关窍,转首又犯起难,“可此事同今夜之局又有何勾连呢?”
江平翠把汉白玉棋子丢回瓮中,接着道:“景军再掀战事,奚国药材之困已解。此战非同小可,稍有不慎……”
她起了身,负手而立。
绡纱窗外月光琅润,唐亦随她视线望出去,听到她细声低语。
“便是,国破家亡。”
唐亦不寒而栗,紧皱眉头说:“皇兄需要二姐保江山,二姐一心图谋鹭州,她若拿下鹭州击退景国,为奚国和亲公主报仇雪恨,不愁奚国不向边南敞开商道大门!这弹丸之地的小国,竟好生厉害!”
江平翠对月叹道:“可不是么……这一局,殿下先出手,好坏还难料,端看她唐绮能不能六亲不认。”
【作者有话说】
忠言逆耳利于行[1]:谚语,出处《史记留侯世家》
第209章 急行
◎“先生,您见过身陷包围的帝王么?”◎
江平翠同唐亦叙过话,唐亦知晓今夜等不出个结果,端看明日如何了,便起身向江平翠告了辞。
夜风刮得凶,江平翠关门时手上吃力,正欲铆足劲去扣门栓,门后一只手突然横到她眼前,咔哒一下将门栓合上了,动作一气呵成,毫不犹豫。
“姐姐。”门后的女郎轻唤道。
江平翠眉眼颤动,回身往屋中走。
“你何时来的?”
江守一跟在她的身后,步子踩得极轻,如若无人,只闻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