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你要睡足觉,莫要熬夜在灯下看书,伤了眼睛,以后看不清我的样子……”
“鹭城虽不如椋都寒冷,天凉时也要穿厚些,及时添衣,常备蓑笠,莫要淋了雨,着了凉……”
“景军凶……”
唐绮就是在这时候抬起燕姒的下巴,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与过去任何时候都有不同。
唐绮不愿意闭上双眼,她微垂眼眸,仔仔细细看着燕姒。
想要把这女人的模样镶嵌在骨肉血脉,今后分别的日子里,每每思念侵袭,就能无比清楚地回忆。
于家姑娘从父,眉间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隽,眼中是盛得满满当当的星河,尽管她在亲吻时仰首,眼尾仍然犹似凤翼,飞垂下去的弧度恰到好处,形成无法掩饰的富贵气。
因为仰首的原因,她细腻如玉的长颈绷出隐约的筋骨,颊边、唇上的柔软,和内藏的坚毅巧妙地融为一体。
她巧言、擅辩,能思,聪慧过人。
可她今日又叫唐绮见识到了不一样的那一面。
她用最不起眼最平凡的话语,为唐绮送别。仿佛她们不会分开太久,仿佛短暂的分别只是悠长岁月里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她只是说了明明从未说过又好似说了无数遍的闲话。
就像高壁镇上、响水郡里,乡野田间,那些平头百姓寻常夫妻,一个要出门劳作,另一个要留下来照顾家小,临走前煨一碗热汤,交付细心备妥的行囊,依依不舍又习以为常地告别。
要出门的那个纵使有千万般的不舍,化成绵长的亲昵,通过沸热的唇舌传递过来,也会在触及柔软和坚毅的这一刹那,清晰地感知到她还没有说尽的那些话。
你尽管去,我等你归家。
心海热浪翻涌,潮汐来来去去,唐绮就是在这万千愁绪里逐渐缓和过来,理智重回,吸着鼻翼强忍下了那些猝不及防的痛。
她的手抚上燕姒脸侧的黑发,指尖轻触,是她化不开的爱意,解不掉的结。
唇角的热意散开,燕姒抽回一只未伤到的手,与唐绮做了相同的动作,她如待珍宝,轻捧唐绮的脸,极尽温柔爱怜地抚摸她的妻。
“前方是霜雪刀剑,沙场光影凌乱,唐绮,你为我……”千万保护好自己。
话未说尽,唐绮的手指已抚上她淡红薄唇,额头随之抵过来。
“等我凯旋。”唐绮截断她的话,沉默少倾,倏而又道:“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燕姒摸着唐绮的脸颊,指腹的触感有一些突兀,这是唐绮在拼命克制,离别苦,才抓住的东西又要放下更不易,唐绮面部的筋肉因为克制而变硬,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着实让人心如刀绞。
那刀子已经捅进心窝了,翻绞时里面顿时血肉模糊,燕姒却还是仰首凝望她,在近及咫尺的地方,露出明亮的笑容。
唐绮看到她眉眼唇角的笑,眨眼间过尽千帆,许多曾有过的疑问全都被尽数瓦解,她看明白了自己。
无需多言,困顿里之所以欲念丛生,绝境时之所以疼痛难忍,只是因为那些隐秘的情愫,不知从何时、何处、何地起始,已密密麻麻渗透了她的心。
她亦是笑了起来,垂下的头轻摇了三两下,像是释怀,又像是讽刺地笑着呢喃:“太蠢了,太蠢了……”
燕姒不知她想到了些什么,这样介于顿悟和迷茫之间的笑意,让燕姒一时琢磨不出来,贴在唐绮脸侧的手指动了动,燕姒问她:“什么太蠢了?”
唐绮在心里想,是我太蠢了,才会明白得这么晚。
她又摇摇头,那唇边的笑绽放开来,再将人紧紧摁入怀里,温声道:“一定等我。”
燕姒的脸埋在唐绮心口,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愣怔着点了点头。
微风送来薄雾,将问心亭里相拥的璧人轻柔缠绕,她们静静地抱在一起,潜心汲取着彼此身上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这一抱,便算好好送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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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徵打马赶到时,于延霆正立在岸边往碧水湖里踹石子,等亲随替她牵住马,她立即踱步过去:“大爷爷,小心失足跌下去。”
于延霆一回头看到她,咧着牙笑。
“不能够,你大爷爷还没老眼昏花。”
于徵自小没见过于延霆几回,按理说两人并不算亲厚,这数月相处下来,慢慢才彼此熟悉,无外乎于延霆平日对家中小辈没什么端着的架子,叫于徵也爱跟他贫贫嘴,心里有了什么话,也愿同他坦言。
祖辈两个沿着岸边走,同样质地的皮靴子磨着潮湿砂石。于徵指了指问心亭那边,问说:“作别?”
于延霆摸了把被雾气润过的胡子,“你反应倒是快。”
于徵浅笑道:“那些穿金甲的撤走,军船也不再强攻,后头跟着的小尾巴也散了,无外乎两种结果,若是我们都希望的那种,这两人就不会在此滞留。那只剩下我们都不希望的那种了。”、
只隔着数十步之遥,于延霆却不愿意往问心亭那边看一眼。
他年纪大了,看不得这些,只是叉着腰缓下步伐,说:“殿下是个好苗子,小树苗长成树,该有个明断,家国天下,总要有所割舍。”
于徵还握着刀,跟着走了几步之后顿住脚。
“唉……”她长长叹上一口气,倍感惋惜地说:“她们都尽力了。”
于延霆不知在思虑什么,眉间忽而皱起,转眼往另一边官道上看过去,于徵顺着他的视线偏头,见官道边还余留数十人形成的队伍,因站在大片针松之后,于徵又从另一个方向来,先前还真没注意到这些人。
她的眉也是一皱:“那是?”
于延霆说:“跟皇帝一道来的,皇帝提脚回宫了,这拨人就留了下来,你怎么看?”
“着金甲佩长刀……”于徵翻转手腕瞥一眼自己手里的刀,隐隐有了某种猜测,默了片刻才问:“官家还有藏在暗处的力量?”
于延霆摊手:“谁知道呢?”
于徵看他面色轻松,侧目扫过跑了整晚的银甲军,了然笑道:“大爷爷想知道,就定然能知道。”
于延霆没说什么,今日许多事他想不透,譬如唐峻还有什么别的部署,譬如游船如何突破军船的包围,又譬如他那个小孙女到底因为什么决定留下。这些疑惑不是通过银甲军打探就能得出一个所以然来的,在那两个孩子将要分离之际,询问也不合时宜,他勉强把心里的疑惑按捺住,转身走回几步,粗糙大掌拍在于徵肩头。
“你妹妹既然走不了了,近几日你便多抽空闲陪陪她罢。”
于徵当年也是议过两回亲,有过属意之人的,但门庭相较悬殊,最后都没了下文,于延霆曾收到胞弟家书时,对此事有过了解,便想因她们同为女子,年龄相差无几,又同是出身在武门大族,事儿虽不尽然一致,姊妹间的感受却该大同小异的。
他这么说着,难得有几分体贴靠谱的正经模样,于徵起先愣了愣,接着就从于延霆郑重目光里,诚心应承下来,她单手行了个礼,说:“晚辈应当的。”
于延霆终于满意,一口闷气吁散出白烟,再转过身,对岸边的小石子失去了兴趣,打老远冲下过一趟水的杀副将招招手,把人叫到近前来吩咐后边的事儿。
“都上岸了吗?”
杀副将说:“都好了。”
于延霆低声说:“整好就退了罢,这边无须再守着。”
杀副将眼里掠过一丝诧异:“就?就退了?”
于延霆抵着他肩头不轻不重地砸一拳:“干啥?没尽兴啊?”
杀副将一脸窘迫:“不敢不敢。”说着指了不远处的针松林,意思是那边还有一列人马不知道干什么的。
于延霆复又回头看了看那些站列成排的金甲,眼神深邃地默过片刻,才道:“无妨的,你小主人没有危险了。官家回宫,老夫也不便在此地久留。”
杀副将抱拳告退去整军,于延霆又交代于徵几句,打算跟堂孙女一道骑马回城,于徵这边随时可以走,二人并肩往前,她便接着方才的说下去。
“还有一事,御林军里有个叫做明尧的校尉,是帝姬的人,今日他离了队。”
军中有官职在身的都不是简单人,兵部和吏部各有记载,不好轻易脱手,于徵入椋都不久,对这类事还生疏,不知该如何报上去。
于延霆在旁边大喇喇地说:“因公殉职。”
于徵错愕道:“就这般?”
“不然还要哪般?”于延霆摇着头笑,“胆大包天,年轻就是好啊……”
他感慨时抬头看了看天色,岁月为那双鬓添上的银白,依稀在一夜过后又重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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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往事
◎那道圣旨是放逐,亦是救赎。◎
曹大德拢手干站着,站了好半天之后,第十八回抬头看天。
他身侧的年轻将领肃穆端正,已沉默着把自己立成了木桩子。左右还没把事办完,他拉了人说起话。
“小杜将军,金羽卫这次是出动了多少人马啊?”
此人仪表堂堂,金甲在晨光下泛着炫目光辉,八风不动站出威风凛凛的神气,这样的人甘心做背后坚盾,算得是个能屈能伸的好男儿,奈何好男儿沉默寡言不喜交谈。
尽管是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内廷大总管在问话,他也闭口不答。
曹大德等半天没等到回应,兀自在心里腹诽他,没趣。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在玩笑,这心声没说出来,却仿佛被身侧的将军听了去似的,转瞬间这人目光倾扫了过来。
“您怎么不去问陛下?”
曹大德被这话猝不及防噎了一嗓子,心道杜平沙给唐峻留的是个人物,更觉没什么趣了,噘嘴往问心亭看过去:“这一时半会儿闲着呢,老奴无非是找点闲话来打发时辰,将军怎么还当真。”
后者锐利的视线收回,又把自己站成立地成佛。
曹大德不知道有没有露馅,他问与不问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了,这一局长公主惜败,那如胶似漆的妻妻两个都正值韶华,于家那位还小帝姬好几岁,难免叫人于心不忍。
正所谓爱屋及乌,曹大德跟在成兴帝身侧多年,对唐绮总有那么些逾矩又在人之常情范围内的关切。
而唐峻生性就是个多疑的主儿。
二十四衙门大总管在难耐的枯等空隙里,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往身侧人偷瞄,端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小杜将军:“……”
曹大德:“……”
僵立一阵,小杜将军脸部肌肉动了动,曹大德耗不过他,并不聪明地再次开口:“小杜将军,老奴吧,真就只是同你闲话两句。”
话里话外意思明确,你莫回去告老子的状。
小杜将军此刻直愣愣盯着问心亭,他得的明令是好生将人送走,对其它人或事物,都漠不关心,但见大总管一副悻悻忐忑,终于从牙关里松出一个字:“嗯。”
曹大德:“……”
曹大德见过魑魅魍魉,各种各样的人,或位高权重,或贱如蝼蚁,或洒脱恣意,或城府满眼,纵使利益纠葛关系不佳的,大家在人情世故上总要打个圆场,唯独没见过这么一尊冰雕似的玩意。
亏得一身好皮囊,这般惜字如金,也没见攒下家财万贯。
活该把你送到都中来呢。
曹大德如此想,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