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外间候着的众人心下打鼓,脚下虚软,嗓子眼都发起紧,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
沉滞中,谷指挥使又道:“请官家放心,微臣誓死护您周全,已将寝宫里外三成围作铜墙,歹人插上翅膀都飞不进。”
武皇帝稍有慰藉,汤药顺着喉咙滑下,过了片刻功夫,好歹是缓了缓。
“荀万森这个老伙计,是……想替太子说情。”
谷指挥使不擅揣摩圣心,直白道:“官家可是要微臣传令御林军将他轰走,微臣这便去。”
“你且住。”武皇帝叫了他,示意宫女请人入里。
谷指挥使走进去,站在离龙榻丈许的青铜灯柱前边。
武皇帝又朝着他招招手,他便再上前,单膝跪在武皇帝身边。
“朕日子不多,”武皇帝压低了声音道:“爱卿,太子是无罪,可他不是周氏的对手,荀万森的笔这时候无用武之地,为保万全,你将他拿了……”
谷指挥使不解其意:“拿了?”
武皇帝用帕子擦掉唇角残余的血渍,一双眼透出精明锐利,他深陷枯槁的双眼忽然很亮。
惊雷又是一滚。
谷指挥使在雷声中听清了武皇帝下一句口谕。
荀万森荀大人包庇太子,口出狂言,打入昭狱,暂且羁押,来日再交由三法司共审。
这事不能在端门前正大光明的做,需得将荀大人请入宫再拿下,否则会寒了天下学子的心,读书人都是一根筋,极其认死理,还很难劝得住。
眼下形势紧迫,武皇帝已病入膏肓,风烛残年了,手里仅余着锦衣卫还算衷心,他无法再替太子计,但他不得不在临终前为唐国江山计。
谷指挥使冰冷如刀削的脸,沉进雨幕里。
暴雨太大,连老天爷都知道太子的冤。中宫把持朝政,若不将荀万森抓牢里去关着,只怕性命难保。
但武皇帝万万不会想到,七日后,他便驭龙宾天,太子依旧被软禁在东宫,私兵案尚未昭雪,荀万森会先被周氏下令判了个满门抄斩,未择日子,即刻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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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盛大街上又来了一群兵。
白日里乌云蔽日,街头人云亦云。
“是谁家?”翰林院院首府邸前的婆子在那踮着脚瞧。
她身后的小童拽她衣摆,指着御林军跑步涌入的那座府邸道:“荀爷爷家!是荀爷爷家!官兵为什么去他家里?我已好几日没看到荀爷爷从永泰大街那头遛弯下学回来了。”
婆子见那群御林军抽了刀,忙不迭转身将小童的眼睛和嘴巴都捂住,惊恐无状,抱了小童便躲回府中,边走边道:“莫看莫看!罪过啊,罪过!”
这长盛大街一座高官府邸连着另一座高官府邸,是整个唐国最显赫的都官世家才能住的好风水宝地。
庭院纵横,飞檐参差,连檐下的燕子都知晓,从那翰林院院首家往前飞,不过三户便是新敕封不久的忠义侯府。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菡萏院的小娘敲着木鱼,紧闭的双眼眼尾处和微蹙的眉心间,皆是风霜的印痕。
“阿娘!您快别敲了!”穿大红袍子的小姑娘一脚踹开门,火急火燎跑进屋,“出大事了!”
妇人手一抖,犍稚没有握稳,骨碌碌跌滚进了供桌下。
她起身往门前去,攀抓女儿两只臂弯,径直将人拉了进屋。
“红英,是不是那边?你……你荀伯伯家……”
“是!”于红英跑得满头大汗,抬起袖子横擦过去,喘着气正色道:“街上贴告示了!我不敢揭,荀伯伯家被判了满门抄斩……御林军已经去他家里了!我得去救姐姐!您将院门钥匙给我,放我出去!”
啪——
于严氏从未打过自己的孩子,此时听到这些荒唐话,已是按捺不住,怒急而乱,乱中下了狠手,于红英不曾想会挨这一巴掌,猝不及防被扇得偏开了头。
门外灌入一股凉风,恰巧将香炉里的香吹灭,最后一段香灰甩成残烬。
于严氏要去摸于红英霎时红肿的脸颊,于红英活生生往后退出两步。
母女两人面对着面。
于严氏劝慰她道:“侯爷都不敢说去救人,你要去救?你才多大的姑娘?同那荀家又有何干系?!不要命了吗?阿娘只你这一个孩子,那荀家犯的可是包庇太子罪才入的狱!你可知太子是何人?太子是将来要做皇帝的人!连太子现在都……都被禁足……岂是你这个侯府庶出的丫头能……”
“够了。”于红英的声音蓦地冰冷,才入秋不久,却像凝固成冰刀子,一刀刀割断这份本就不甚牢固的母女情,“幼时,您见荀伯伯德高望重,赞他鸿儒风骨,只娶妻不纳妾,便恨阿爹先娶了嫡母掌中馈,怨自己是个妾,连带着也瞧不上我!日日叫我同荀伯伯晚来得的最受宠的荀家姐姐玩在一处,这便学着些文人做派,将来能得个好亲家或是能入那宫闱,叫您面上有光。荀家姐姐待我极好,而她家此时落难了,您便如此急着撇清!您好糊涂!”
她说罢,便甩开于严氏来抓她的手,怒气冲冲出了门。
后头来送茶点的大丫鬟见自家小姐往厢房那边跑了,端着碟子走出来小声问:“娘子,可要叫人看着点儿六小姐,她与那荀家小姐感情甚好,只怕别是惹出祸事来……”
于严氏这个当娘的,被当女儿的训斥顶撞,此时心里正憋闷,走回草蒲团前重新跪好,腕子上的佛珠碾在手指间。
“随她罢,本就是怕她横生是非,侯爷吩咐锁了菡萏院,她出不去的。”
于红英确然出不去。
八日前阿爹下朝回府来说荀伯伯被关进昭狱时,便怕她上街乱跑,说外头正乱着,到处再抓太子党,不允她出府,她不过是接了两句嘴,讲自己已不小了,功夫也练得不错,寻常官兵不是她对手,结果别说出府了,被罚在菡萏院里闭门思过。
忠义侯的后院共有六处院子,菡萏院偏僻,离得最近的是她五哥的清玉院,可也有一段路,外间常有府兵巡逻,还有银甲军埋守在暗处,此刻想要逃出去救人那是万万不能。
她前思后想,苦思无果,最后只得搬来根小马扎,往紧锁的菡萏院院门前一屁股坐下,边磕着南瓜籽,边瞧外边的景致,这一坐便坐到两三个时辰,连晚膳也坐这里用了。
随侍乖乖站在她身边,站得双腿发酸,也没见她要起身的意思,眼瞧着天上乌云更厚实了,似乎即刻就要落雨,便想着劝她两句。
“小姐,您坐这儿,也无济于事,院门钥匙在娘子那儿……”
“我晓得的。”于红英嗑瓜子,那双眼睛一瞬不瞬透过门缝往外瞧,瞧得十分专注。
“天色已晚了,约莫又是要下雨,前些日子才下过一场,您仔细在这里受了凉,莫不如先回房歇着?”随侍又道。
“言之有理。”于红英突地站起身,手里剩下的小半捧南瓜籽扔进随侍捧着的托盘里,拔腿便往门边冲去。
随侍一惊:“小姐!”
于红英没理她,而是整个人扒在门缝上,朝外面小路上的人喊:“蓝萤!蓝萤!这里这里!”
池边大朵大朵的枯荷伞柄,被劲风吹得东倒西歪,那风将她的呼唤送出老远,正过桥从前院回清玉院的小丫鬟回了头,冲这处扯了个笑,然后快步赶来。
于红英看到了希望,猛地朝蓝萤招着手,等人从石板小径匆匆行到了菡萏院前,她才稍稍松泛紧绷了半日的神经。
“蓝萤,你靠近些,对,过来。”于红英放低声音,小声叫她:“再走近些,我有事同你讲。”
蓝萤左右看看守卫的府兵,她不敢乱说话,也怕于红英乱讲,这便将手从门缝中伸入,要了于红英的手。
“六小姐恕罪。”说着,在于红英掌心一笔一划,两个字,连写了足足三遍。
于红英苦着的脸顿时见了笑。
第291章 红英(二)
翌日寅时,于红英迷瞪着起了床,她昨夜心中欢喜,裹在那云团似的锦被里如何都睡不着,直到困意彻底席卷而来,才没再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睡过去,这一睡不过个把时辰,随侍便进屋将她推搡醒了。
她打着哈欠说:“外头在落雨?”
随侍颔首,先将薄荷绿小袄套进于红英胳膊,再蹲身去为小主子穿鞋袜。
于红英哈欠不断:“房中拳脚舒展不开,我去小花厅练武罢。”
随侍点点头,招手让外边儿的女使进来伺候于红英洗漱。
窸窸窣窣一番动静,热水热帕净了面,于红英侧头去看将轩窗撑开的那个人。
“你今日怎生不讲话了?哑巴了?”
随侍立即回过身,朝她微微躬起身。
“小姐,半个时辰前,侯爷带了人过来。”
“阿爹带了人过来?做什么?是不是能放我出去了?!”于红英喜笑颜开,蹦蹦跳跳到了房门口,说着便要往外头跑。
“五公子昨日去了安乐大街修他那条玉带钩。”随侍急匆匆跟在于红英身后,出了房门,瞧见外边有府兵正巡逻,便道:“因等修理要废些时候,便又随处逛了逛,买了个顺眼的丫头回府做女使。他在陪侯爷用晚膳时报了这桩事儿,侯爷说他年纪愈发大了,怕他耽于享乐,席间训斥了他几句。”
于红英心知五哥于颂带回府的那是什么人,椋都城中的府兵可不是寻常家兵,而是天子组建分发至各府,专替皇室盯着他们的。
她上了廊子,脚步很是轻快,鬼灵精怪地顺着随侍往下说。
“于颂也不大啊,岁末过完生辰才满十三。”
随侍就在她的身侧,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挡住廊外飘进来的雨丝。
“五公子好歹也大了小姐足有四岁,小姐可莫坏规矩,要称兄长的。”
于红英脸上的笑容就没褪下去过,她提着厚重的袍裾说:“是是是,五哥不大,你接着往后说。”
“侯爷训斥完五公子,便拍板将人送到别的院子里,不让留在清玉院。咱们这后院之中,大小姐的听菏居因她去辽东帮着振东伯戍边锁了起来,逐风院和照野院都是少爷,便剩下彩桂院的四小姐处,还有咱们菡萏院。”
两人言谈间,到了小花厅,女使嬷嬷们刚将早膳布上了桌,于红英跨门而入。
“我晓得,四姐那里人够用,她也不喜接触新的人。”
“因夫人去得早,四小姐这些年愈发孤僻,不喜见新的面孔也是情理中。”随侍将伞收起,立在门角。
“你手脚快些。”于红英落了座,心下已按捺不住了,扭头催人:“阿爹偏疼四姐姐,哪里用得着你替她操心。”
随侍走近,从袖中取出银针,将菜碟粥碗一一试过一遍,递了筷给于红英。
“侯爷一视同仁。”她道:“意思是咱们院子有小娘,两位主子,添个把女使差用不在话下,那女子恰巧很擅女红,针线活做得是极好,送过来便不用再为小姐另寻良师。”
筷子被搁置到一旁,于红英叼起包子咬下一大口,咀嚼的同时抱起碗嘬青菜粥。
她这餐用得狼吞虎咽,吃完拿出白净的绢子擦了擦嘴,顾不上旁的,唰地站了起来。
“人在哪?是不是阿娘房中?”她急着往外头走,侧身避开过来收拾桌子的女使,“快带我去,学女红!”
“等等。”随侍几步冲到于红英前面,伸开双臂将人拦了下来。
人多眼杂,她不便同于红英细说,只是神色不大好,朝于红英使着眼色。
自于红英从出生那日起,这随侍便跟在她身边照料了,立刻明白其意,便一改口风道:“哎呀,前两日阿娘命我抄的千字文还没抄完呢,还是先回书房去抄了再过去吧,省得她见我空手去,又念叨起我。”
随侍适才侧身应道:“是。”
小花厅与菡萏院书房离得不远,主仆两个不多时便进了书房门,门从里上好栓了,于红英急不可耐拉住随侍的手腕,小声问话。
“没人了,你快说,怎么此时不能过去?”
随侍先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眼睛透过花窗纸往外瞧,又竖起耳朵仔细辨声,待她确认附近空无一人,这才放下手,指了桌案,让于红英过去坐着。
千字文早便抄写完,随侍知道这是于红英的托辞,但仍是取了笔墨纸砚,让于红英做做样子。
于红英在纸上画翠鸟,随侍研磨,墨块擦击石砚台的声音呲呲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