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她的手抚摸在密诏上,绸中镶嵌的宣纸保存尚好,滑腻的触感不比绫罗差。
唐绮微蹙起平直的秀眉:“你看得到?”
燕姒摇了摇头,眼里笑意更甚:“现下看不到,殿下去房里找找,有没有火折子。”
唐绮依言起身去寻,她记得行首是把火折子放在床边妆桌上,那个小抽屉里的。
燕姒见她转过了身背对着自己往妆桌边去,心道幸好自己早有所备,立时从袖中拿出一个毛茸茸的兔皮钱袋,打开来从中取了几钱细粉,在唐绮拿回火折子之前,撒在密诏宣纸上抹开。
等唐绮回来时,她便装作无事发生,认真地说:“听说用某种药水当墨,在纸上写的字,风干了就会隐形,肉眼不可见。”
唐绮并没有这样的听说,但还是点了点头。
燕姒从她手里接过递来的火折子,目光滑过她艳丽指尖,吹燃火折子后,在宣纸上燎了几瞬,“像这样在火上烤一烤,这些字就会显现出来。”
唐绮站在她身侧,弯着腰俯下身,聚精会神盯着密诏。
上面的字果然慢慢现了出来,燕姒眉开眼笑,回过头道:“呐!殿下快看!”
唐绮是站着的。
而燕姒是坐着的。
但燕姒根本不知道!唐绮将腰压得这么低,低到能与她的视线持平。
所以,燕姒这猛然间地一抬起头,两人便不高不低、不偏不倚,近到了鼻息可闻。
燕姒:“……”
唐绮的眼睛还落在密诏上,她已在默密诏内容,先帝将前太子那桩私兵案的真相写了下来,而证据没有直送宫中,因为当时的宦官几乎全是周氏的人,先帝身边无人可信。
燕姒脑子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唐绮专注的神情,回忆起了贡品葡萄美酒的香甜,那唇好艳,她的心不知为何砰砰跳个不停,分明只是一个瞬间,她便下意识地压低下巴,错开了目光。
可她的脑子根本不听她的使唤,她不看,脑中画面却全然是唐绮的唇。
她记得,那触感很软。
“看来还要去一趟永泰大街上户部办事处的档房。”
唐绮的声音打断了燕姒的遐想,燕姒不自在地吞咽起口水,懵懂地问:“去那里作甚?”
身侧人已走开两步,坐到了她旁边的矮凳上,而后似在琢磨着什么难题,片刻后才道:“你又不是不识字,上头不是写了么?证据全在户部档房里,要想拿出来,不去怎么行?可是怎么去呢……”
户部办事处非户部官员不得入内,更何况是存放唐国历年所有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等等册子账簿的要地,这样重中之重的地方,忠义侯的嫡亲孙女进不去,燕姒充其量能冒名个杂役。
在看完密诏内容之后,她也犯起了难。
二公主自然也不能去的,因为唐绮和户部没有任何干系,她倒不是无权进户部档房,而是她的身份,无端过去,反倒叫人生出警惕。
两人思忖片刻,唐绮忽然道:“或许,有人能帮我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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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愿者
◎一更。◎
盛夏时分,平昌伯爵府里忙得热火朝天。
罗兆松官袍的领子被汗濡湿,他摘下官帽递给迎上来的丫鬟,打眼瞧到伯爵府大小姐在廊下乘凉,摇着扇指挥下人搬聘礼箱子。
“都仔细点儿啊!”大小姐敞着嗓门儿道:“诶诶诶,那个箱子不能搁太阳底下,要被晒坏了,放到廊上来。”
罗兆松抬步,袍角急动,走近了说:“长姐。”
罗大小姐见了他,扇子在他身前连连煽动:“瞧你这一身的汗,坐轿子还把你热成这样,永泰大街回来才几步路啊,赶紧去洗洗。”
“晚些洗,我有要事,得先同长姐商议。”罗兆松拉起他姐的手,面色肃然。
罗大小姐绣鞋蹬地,跟着罗兆松手上的力被带起身,她手中的仕女图团扇东西指点着,说:“你们赶紧搬好,明个儿就得抬去楚尚书府了,不要叫我事事都盯才能干好,务必仔细着。”
姐弟两个进了屋,里间闷热,便坐到冰格子跟前说话。
罗兆松热得喝下去三大碗加了冰块的凉水,缓过气,才说:“姑母托我去办一件大事,我翻来覆去地想,总要问问长姐的意思。”
“她又叫你办什么事?你我的终身大事都顺了她的意,而今还要怎么着?”
楚畅性子有趣,罗兆松对这桩婚事其实还算满意,若非前头生出周昀之事,国舅爷家里办丧,他们的婚期不会推迟,他并不介意楚畅的庶出身份,反而因这两月难得见到人,心里生出些相思。
他想起楚畅,便道:“话也不是如此说。”
“那我应当怎么说?我罗兆楠好歹也是平昌伯嫡长女,非让我去娶个通州商贾做正房,我看她掉到了钱眼儿里。罗家原本是书香门第,实在叫我气。”
罗大小姐成婚已有几年,她的郎君路一泽,乃通州商贾巨贵路家嫡出长子,二人虽成了婚,但路家家主总将人叫回去,一年三四趟,一去少则半月,多达两三月,闹得小两口常年分隔两地。
她瞧不上商籍,加上聚少离多,心头*有怨气也是自然。
“姐夫过完端午不是要回来一趟么?别的不论,他待长姐那是奉若至宝,长姐就先别置气了。”
得了几句宽慰,罗兆楠似想到了郎君对自己的疼惜,脸色稍缓,舀着瓷碗里冰过的西瓜肉吃起来,边吃边道:“你说吧,姑母叫你办何事?”
罗兆松拿过她放到案上的团扇,给她扇起风。
“她不知从哪听说,周家养得有私兵。周阁老不是早几年病去了,这些兵就交到了国舅爷手里,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同我们一道玩的杜家哥哥?”
罗兆楠啖了西瓜,目中一惊说:“记得,远北侯杜家的。”
“前朝四大将领,三位封侯。”罗兆松沉气道:“除了忠义侯困在椋都,征西侯和远北侯都坐镇边陲之地。西边多风沙,地贫人也穷,鲜少征兵,故此周家女儿除了扎根在椋都的,好些都嫁去了远北。杜家吃军饷,先太后还补贴一份私银,长姐想想?”
这都是些老黄历了。
罗大小姐读书读得死板,心思不如她弟活络,但平昌伯不济,借着罗贵妃的专宠才被封的爵,姐弟俩的娘也是寒门出身,不懂这些门道,所以平昌伯府大小事,罗兆松多半要问过罗兆楠的意见。
罗兆楠闷声想了一小会儿,从怀中拿出手巾擦了嘴,说:“远北太远了,杜家年年都在征兵,这些兵到底有多少无人去数,或许能作古。”
“正是。”罗兆松压低声音说:“前太子被周家逼上绝路,是周家和宦官联手做局,现下如果找出构陷证据,周家握着御林军,手里还有私兵,这事铁板钉钉,周家就完了!”
罗兆楠越听越犹疑,抓住罗兆松手腕问:“这和户部有什么干系?”
“姑母让我去一趟户部档房,她说先帝动用锦衣卫秘密调查过前太子私兵案,那里可能存有证据!要真给找到了……”罗兆松急切道。
罗兆楠不如他年轻热血,心里打着鼓,总觉得此事说不出的蹊跷,周昀出事才两月余,现在宣贵妃又要让罗兆松去查前太子的私兵案。
她犹豫再三,问:“姑母从哪里得的消息,她近日来都宣过谁进宫?翰林院的还是吏部的?”
“只召过楚畅进宫听女则。”罗兆松认真一琢磨,说:“不对,与楚畅同行的,还有忠义侯家的于姑娘。”
姐弟俩对望一眼,眼底皆有惊诧,莫非,忠义侯已经选定了三殿下?
这天儿太热了。
傍晚时太阳沉下去,忠义侯府前院地气蒸腾。
于延霆不想在前头吃饭,吩咐下去说往南边儿清玉院去吃。
于红英和他一同到清玉院时,女使婆子们在庭院桃树下摆好了桌席。
他落座后,瞄到枝头硕果累累,便问:“这桃子啥时候熟啊?”
泯静在燕姒身侧打扇,燕姒望着老侯爷,答说:“我这个丫头也问了我好几回了,早着呢,这桃熟得较慢,要到七月底。”
女使们先上的是几碟子凉拌菜肴,而后陆续端来熏肉、糖醋鱼、烧猪蹄儿,南瓜青菜小米粥过过一次冰水,此刻不热不冷,刚好能入口。
于延霆收回目光,在桌上扫视一圈儿,迫不及待动起筷说:“吃吧吃吧,你小厨房比前院做得还精细,看来方嬷嬷是尽心在办事。”
于红英每样菜都夹个两下,哪个都不偏爱,燕姒学着她的样子,每日晚膳都这般用,两人照旧吃得少,荤菜还留有些没吃完的在碗里。
奚国冬暖夏凉,燕姒自活过来,还没经历过这样的夏天,热起来她就不太有胃口。中原太热了,唐国的椋都更是热得像个大蒸笼,要不是国子监的夫子每日讲的诗书有趣,她能边装睡边学到不少东西,早就像二公主那般三天两头摸鱼逃课了。
长辈没离席之前,燕姒哪怕已经吃好了,也端坐旁边陪着。
泯静打扇打得哈欠连天,但不敢当着侯爷和六小姐的面就开起小差,这府里的人都凶,只有她家姑娘好相与。
席上无人说话,等老侯爷搁筷,于红英先转动轮椅,说:“今日还早,也该考教你功课了。”
女使送上来冰西瓜,于延霆要去伸手去拿,燕姒记起来他早前牙痛得夜不能寐,立时唤了声:“姑母,还有西瓜呢。”
于红英回头,正好瞧见于延霆伸在半空中的手,她瞪着那只手,说:“郎中不是不让您吃太甜的吗?”
后者扁了一下嘴说:“给我拿根冰黄瓜,总是行的?”
燕姒忍着笑意,推推快要瞌睡过去的泯静:“你还不快去。”
院中女使们忙着收拾残局,清扫院子。
燕姒跟着于红英的轮椅,先到了庭院中间的空地之上。
“姑母先考什么?”
于红英轮椅急速在原地打了一个转,翻动腕子甩出袖内金丝,燕姒瞬时侧身,将将躲过,于红英第二条金丝又直疾驰攻来,燕姒挪脚,连着两个后空翻,避到几步开外。
她站直后道:“姑母,饭后动武,有伤肠胃!”
于红英撤回金丝,说:“若有人来杀你,会管你是不是在用饭还是刚用好饭?”
太毒了。
燕姒就像一头勤劳耕地的牛,她这副娇弱身躯能练到这般,已是不易,但于红英就是扬着鞭子在后头鞭打她的农夫。
不对,农夫尚且还心疼自家的牛呢,于红英凶死了,丝毫都不疼她。
燕姒垂头搨翼,胃里一阵不适,委屈得特别想念荀娘子。
于红英倒没再继续,轮椅转去书房的方向,在前头扬声道:“黄瓜啃完了就跟过来!”
这一家三代进了清玉院书房后,各占一处座,女使过来点起灯奉上凉茶,自觉出去掩好了门。
燕姒手里搓着个铜匣子,里头搁的冰块已经化开,但凉意透出来还挺舒服的。
于红英先开口,问说:“你将前太子私兵案的内情,透露给宣贵妃时,她是什么态度,为何迟迟不见有动作?”
燕姒眨着眼睛想了瞬息,辩白道:“我又不能直接告诉她,私兵案的证据放在了哪里,太轻易得到的,反而会起防备之心。我抛出个野史歪传,再由楚尚书府的三小姐提那么一嘴,她定然惦记着了。”
屋内灯亮,于红英一时无话,伸手端起凉茶来喝。
于侯从旁道:“你看,她办得是妥的。”
燕姒见于红英还是不说话,又道:“宣贵妃至少也得等证据到手才会动,罗兆松不是从户科调到了户部,现下任职户部侍郎么?宣贵妃定会让他去户部档房的。”
于红英放下茶碗,手抚到自己的双腿上。
烛光里,她的脸显得恬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