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于延霆点着头,过了一会儿,没话找话道:“先前倒是没注意这个罗家儿郎,身上带着点武学底子,和危急关头救驾的二公主殿下,看来是一个路子的了。”
燕姒眉间微动,将双手拢进袖子里。
“不管神机营因何来迟,也不管送伞何意,至少前太子的私兵案翻案了,前朝东宫辅臣们泉下有知,便能瞑目了。咱们今日后就大门紧闭,安生过日子,坐等他们去争。”
于延霆倏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望向燕姒后,却没了言语。
“怎么了?孙儿说错了么?”
于延霆愣了愣,又摇摇头乐呵呵地傻笑。
燕姒方才某瞬的温暖便在他的傻笑里化为云烟,她笑不出来了。
罗兆松此举不难揣测,忠义侯心中也有数。
宣贵妃要将忠义侯府和她绑在一条船上,这橄榄枝递来了,不管于家接不接,有心人瞧了去,今日之事就是罗家和于家联起了手。
暴雨后的宁静只是一时,她要的安稳不会持续太久。
马车内静了片刻,燕姒再次开口:“爷爷,周家没这么容易倒吧?皇后今日这一番置身事外,倒把自己从此事中剥离了。”
-
坤宁宫。
管事姑姑平翠在拔步床前伺候汤药。
周皇后披衣靠在床头:“长乐殿可有新的旨意过来?”
平翠把勺子搁在碗中,碰撞出清脆声响:“官家让神机营带兵去抄国舅爷的家了,御林军南北两大营未动兵马暂充神机营。二公主还没醒,官家便将大殿下和姜国公、楚尚书,都留在长乐殿议政,到现在没旨意送到咱们这里来。”
“二公主,倒是叫本宫看走了眼。”残烛昏黄,周皇后在灯下叹气说:“原先还以为她废了,这次御前救驾,明日公主府幕僚鸡犬升天。私兵案闹不到本宫头上,但请罪还是要请的,唐峻这颗棋子废了又如何,本宫还有新的棋子,长年累月,本宫又不是等不起。只是我那阿弟……唉,官家早就忌惮周家,他偏偏就是不肯听。”
平翠颔首去扶周皇后躺下身,哄道:“娘娘高明,短尾求生才是大智慧,已子时了,快歇下罢,奴婢点着灯,就在外头陪您。”
周皇后抓住她的手,说:“我有些冷,你上来同我一道歇。”
平翠往外间瞧了一眼,寝宫陷入长夜的静谧。
她说:“奴婢谨遵娘娘懿旨。”
-
夜半,于红英终于等到马车归府。
外头府兵把大门一关,她就急转着轮椅到了燕姒跟前。
“没出什么差漏?”
燕姒无声点头。
于延霆面上笑嘻嘻的,推动轮椅往院中走:“你同我去书房,有点事我没想明白,问问你作何推断。”
燕姒心里惦记着旁的事,正欲告辞回清玉院,于红英却道:“你也来。”
三人同进书房,女使奉上凉茶,点好灯退出去,于延霆便将万寿宴上的事前后道了一遍。
于红英凝神细听,少倾后,问:“阿爹想不通何事?”
于延霆道:“唐峻似同罗家联手了,他在兵部细查兵籍,今日若非他釜底抽薪,周国舅还不至于狗急跳墙,这事太过突然,我还未想明白他们是何时联手的,席上隔着些距离也没听得太清楚。”
于红英蹙眉思索,道:“不对的,他若同罗家联手,失去周家的拥护,储君之位拱手让给唐亦?这中间定还有出入,到底是谁能撬动周峻呢?”
于延霆已经想了一路,他问:“你看二公主此人如何?”
“二公主?”于红英挑起一边眉:“纨绔子还能有什么如何?成兴帝这三位皇子皇女,就她最无权无势。”
于延霆却道:“今日我在长乐殿听到一耳朵,官家之前不对她委以重任,我们都当是三年前她阵前杀妻坏了唐奚两国邦交,但似乎又不尽然。”
于红英问:“此话怎讲?”
于延霆道:“周冲那厮,也是个有几分孤勇的武夫,今日席上拔刀造反,他以寡敌众,险些要了官家的命,但二公主一脚踹得他元气大伤,不仅救下官家,还联合锦衣卫千户崔漫云,直接要了周冲的命,你看这个崔漫云,来得可是巧?”
“阿爹的意思是……二公主背后,有高人指点,柳栖雁?”于红英轻笑一声,“那此事可有些微妙了。”
父女两个将万寿宴上的事一通细究,半晌后,纷纷将目光落到燕姒脸上。
燕姒手捧凉茶,状似发蒙地问:“看我作什么?我不晓得的。”
于红英说:“你在国子监同她一道听学,与楚尚书家的楚三姑娘交好,经常几人同在一处用午膳,就半点没发现二公主武艺了得?”
“武艺……”燕姒认真回想,“开春游湖遇刺那日,倒是见她拿个金佛砸倒了一个刺客,除此之外,便不知了。”
于红英双眼微微眯起来,兀自打量燕姒,燕姒被她盯得发毛,不动声色地咽下去一口凉茶让自己醒了醒神。
“我是真的没有太去注意她,你们不是同我说,她无权无势又混吃享乐,无须管她么?”
于红英笑了笑:“姒儿,你买回清玉院那些花花草草,是用来制什么药的啊?”
燕姒不想她会突然转了话锋,心里一咯噔。
“就,看些闲书,学了点医术的皮毛,大部分都是制香用的。”
于红英合手,冰丝袖轻晃了晃:“皮毛就能为孔太保拖这么些时日,看来咱们于家,还要出一位奇才,若你对医术有些兴趣,姑母回头多帮你找些医书?”
“那倒是不用了吧,我房里堆的策略、诗书,已成山了,还要学暗器,姑母,我……”
“学以致用,不可懈怠。”于红英和颜悦色道。
燕姒攥紧茶碗,心里苦笑不已,面上却不敢造次,道:“侄儿都听姑母的。”
于红英便道:“这几月,你也算以身犯险提心吊胆地过着,后患一除便可安枕些时日了,回你院子去,早早歇了吧。”
燕姒起身朝两人行了礼,说了声“姒儿告退”抬脚便走,一刻也不想再作停留,要是于红英或于延霆再问下去,她都怕自己瞒下的事会露馅。
目送她出了书房,于红英才回头来,看着于延霆问:“阿爹心软了?”
于延霆见了周冲怒声大呼“狡兔死,走狗烹”,又见了孔太保横刀斩杀御林军力竭而亡,心中难免动容。
他抬手摘下官帽,捧在手里端详,脸上的皱纹爬到鬓角,神色莫名哀凉。
“罗家今日朝于家递枝,官家会知晓。”于延霆顿了顿,又道:“你说,官家是什么样的人?”
于红英深吸一口气,肃然道:“他么。先太后和周阁老一去,便散内阁实权还归六部,又力扶罗氏进吏部和翰林院,行成周罗两家制衡,更倾力壮大神机营,一手牵紧锦衣卫,肃清二十四衙门和户部,几十年稳扎稳打。他从受周家挟制的傀儡走到今天这步,耐性绝非常人所能及,早不是当年那个闲散王爷了。”
“他是这样的人,可今夜二公主负伤,他哭了。他何时哭过?”于延霆长叹,道:“都说天家无情,但我今夜所见,他偏疼二公主得紧。先前容二公主做个纨绔,约莫另有隐情。银甲军入午门,我去请罪时依稀听到,他同太医院院判说什么,不用再担心二公主随时毒发身亡,他该不会是想……办了周家之后,传位给……”
“那还有三殿下呢?他对宣贵妃的专宠又如何说呢?”于红英细思,眼眸一转道:“不管了,再等等看吧,等私兵案清查完,周皇后若还能握着国库财权,这事就要另作考量了。若实在不行,唐绮不是好女色?咱们姒儿天姿国色,我看也挺好。”
于延霆张大了嘴巴:“啊???”
【作者有话说】
走啦!结婚去!!!!!感谢在2022-04-2823:31:50~2022-04-2919:46: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ve-fay-离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卷二:再嫁帝姬
第67章 古刹
◎四儿的心动时刻鸭0.0◎
七日后又下一场雨。
泯静在寝房没寻到燕姒,绕去书房也没见到,一路念叨着问过路的女使:“有瞧到姑娘吗?”
一个偏瘦小的丫头说:“泯静姐姐,姑娘似去后厨了。”
泯静笑着说:“谢了啊小竹,下次有好吃的,姐们给你留着。”
小竹很是义气地道:“一点小事儿!姐姐快去寻姑娘吧,一会儿她又不知躲哪儿了。”
后边小厨房的屋檐滴答着雨水,门口几个大缸里接住攒了不少,泯静从廊子上过去,和拎着食盒的燕姒撞个正着。
“姑娘,你要吃什么,叫送到屋里,怎么自己来了?每天同奴婢躲猫猫,您不腻么?”
燕姒将手里食盒递给她,笑道:“好泯静,我着实太无聊了。”
这是实话。
自万寿宴后,朝中大动,前太子冤案昭雪,皇帝昭告天下后,却只抄了周国舅的家,皇后负荆请罪跪上勤政殿,皇帝便牵起她手说,让她暂留坤宁宫,等毒害宣贵妃之事查清了,再掌凤印。皇帝闭口不提国库财权一事,导致国子监学子突然群情激愤,效仿当年的荀大家统统跑去跪了端门,上请皇帝严办周氏,收回国库财权,废后另立。
此事闹得太大,神机营和锦衣卫不好动这些学生,皇帝在勤政殿上一坐,干脆动怒引发咳疾,随养伤的二公主一道吃住在长乐殿。
内阁大学士们一合计,携文武百官跪在殿前,问皇帝此事该当如何,皇帝说既然不好学,要干政,那就干脆先别学,罚了学生放课闭门思过。
燕姒本没同那些闹事的学子一道去跪端门,但因圣旨殃及池鱼,也跟着闭门思过,一思七日,闲在清玉院快要憋闷坏了。
泯静也知她突然不能每日出门,有些个不习惯,便挽住她胳膊道:“好姑娘,您再忍忍呢?刚才前院女使送了您的信来,约莫有事儿了。”
主仆两个一同往回走,等四下无人,泯静将袖子里藏的信拿出来给她。
天青风凉,小雨淅淅沥沥。
燕姒在檐下背风展信出来看,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今日头七,东郊钟山,寺中一叙。
“还真是有事儿了。”燕姒将信折起来,递给泯静说:“拿回去烧掉,找身你的衣裳,让澄羽跟我走一趟东郊。”
泯静警惕地看看四周:“可要瞒着府上呢?”
燕姒噗嗤一笑:“我自去菡萏院说。”
菡萏院里,于红英的轮椅停在廊庑下,她伸手接着屋檐滴落的水珠,没一会儿聚了一小捧。
荀娘子坐在窗边绣新的芙蕖,抬头就能看到于红英孩童般的目光。
雨水在手心里溅开迸出,那目光就欢天喜地。
“玩够了,就进屋来擂茶。”
于红英眼角余光瞥到荀娘子的笑,淡淡应着:“晓得了。”
荀娘子低下头,专注手里的针线活。
忽然有水花弹到她脸上,她如惊弓之鸟,闭着眼匆匆一躲,入耳是于红英轻柔的低笑。
“……你可还开心?”
于红英的轮椅转过来:“玩开心了,我来擂茶给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