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100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钟吾城林氏一族,便是与祺王谢宣谋逆、刺杀懿章太子的前禁军统领林忠的族人。

“哪里都对。”陈良玉道:“殿下的箭,很好。”

谢文珺道:“既然很好,你为何发笑?”

“笑我自己。愚笨。”

昔年一箭双雕的那把羽箭,竟被谢文珺珍藏了这么多年。她芥蒂的谢文珺那位“心上人”,姓甚名谁,如今似乎已不必问了。

过往的很多事浮现。花灯下的卜卦摊子,顼水河畔的天灯,临夏慎王府那个毫无预兆的吻,南境陆平侯府咬下的一排牙痕,万贺节的玉狮子,藏于佛龛下十年的羽箭……

她乌发间常簪戴的那支柳木簪,还有许多同枕共眠的日夜。

她也曾两次问过,你是否定要嫁与他人?

……

还有许多。那些不起眼的、从未被注意到的小事,如星辰连珠般串了起来。她介怀谢文珺心只提及过一次的“心上人”,为此醋意暗中泛滥过数次,可若愿细想,轻易便可想到这些年谢文珺身边何曾有过其他人?

陈良玉从未问出口的问题,谢文珺其实早已多次给出过答案,只是她未曾留意。

第85章

谢文珺搁下弓, 大摇大摆往陈良玉面前一站,道:“是你愚笨。箭术一事,非本宫灵窍未开、天资愚钝,是你不善教导, 贻误后学。你认不认?”

陈良玉狭长的眼睛弯起, 仍笑着道:“殿下说得对,是臣教得不好。”

“眼睛为何红了?”

陈良玉道:“臣, 心有余悸而已。”

眼眸中的雾气凝成一滴泪珠, 在陈良玉拥住谢文珺时, 无声无息地滚入谢文珺层层衣料中, 消失得没有痕迹。

陈良玉确实惊魂未定。

那事, 是在万贺节之后的谢客宴上, 翟吉突然向谢渊提出北雍欲与大凜结万世友邻, 缔结姻亲,要为北雍皇帝讨一位公主做继后。

大凜待嫁的公主, 除谢文珺之外再无旁人。

而不久之前,崇政殿商谈起农桑署事宜, 陈良玉便瞧出谢渊有从谢文珺手中削权之意。

谢渊初登基时政务繁乱,谢文珺治理农桑是为君解忧, 而今政务且算清明,谢文珺掌管一国农桑,捏着举国粮税,这对眼下亟待稳固帝位的皇上来说,便是擅权干政。

谢文珺在朝中已有根基, 亦有自己的亲兵卫,还有逐东的庆阁与南境赵明钦等效忠于她的武将,谢渊若要夺权, 不流血是不能的。

将谢文珺嫁去北雍,横在眼前的两个难题便可就此一并迎刃而解。

翟吉直言,不求宗室女。无所谓是嫡是庶,是长是幼,只要皇室女。

帝后唯一的柔嘉公主,是个痴儿。

公主尚在襁褓之中时便晏然安静,鲜少有过小儿惊症、夜啼,宫里的老人都说公主不扰亲心,将来必定和顺安康。公主满周岁时,荀淑衡察觉公主学语困难,总是安静且木愣地盯着一处盯好半晌,传太医诊断,发现公主异于常人。医正道兴许是皇后娘娘诞下公主时难产,公主闭气太久,落下隐疾。

又长一岁,柔嘉公主仍不言不语,打眼一瞧,便能看得出公主木讷、痴滞。

天下本就有质疑谢渊登基得位不正的传言。

当年祺王虽行谋逆之举,可宣元帝尚未驾崩,何以直接禅位?禁不住有人非议,祯元帝谢渊究竟是即位正统,还是同祺王一般的乱臣贼子,打着讨逆的旗帜,谋权篡位?

这几年大凜的时运也实在是背,水患、瘟疫、旱灾接踵而至,民间怨声载道,早有沸沸人言:若皇上当真得位有异,才引来上天降灾于民,那么太上皇仍在世,便该退位还政。

柔嘉公主是帝后长女,心智懵懂,举止痴愚,似乎更加印证了谢渊的践祚之举有悖正统。

横有“客星”夺位之说,竖有皇女心智残缺,影射如今的圣天子即位有悖天意。

谢渊忧思难渡,心患成疾。

因此,他更加急着修筑衍支山行宫,令太上皇迁宫别居,故而不愿追究户部尚书苏察桑篡改税册与工部唐仕琼私役工匠的案子。他已全然顾不上管这座行宫要如何去修,只盼着,早日赶完工期,驱逐“客星”。

只待行宫落成,第一桩心病可解。

可柔嘉又该当如何?

她愈长大,便更与常人有异,该如何堵住悠悠众口?他实难狠下心肠亲自处死柔嘉,无论明旨还是暗诏,皆过不了心底那一关。

还是郑合川提醒了谢渊,皇家痴儿如何安顿,曾是有过先例的。

先帝有六子,五王之乱为夺皇位自相残杀,亡故四王。有一人,因天生是个痴儿未参与兄弟间的征伐,在宣元帝登基后仍可保全性命。

此人便是老宁王。

老宁王与惠贤皇后同逝于宣元十七年的春日。

这位老王爷生母因诞下一愚痴皇儿被赐了毒酒,生母死后,他便也被送出宫,养在皇城郊外一处无人问津的御苑。

谢渊曾想将柔嘉公主也送往宫外。荀淑衡于崇政殿长跪不起,求皇上下令废后,准她与公主一同出宫。

老宁王发丧那年荀淑衡尚在闺中,听母亲叹过老宁王身世凄苦,活完无人牵挂的一世,于寻常春日在寂静中离开,无人缅怀。他生时,也曾六宫同贺。

母心怜女。

皇后向来识大体,极少令皇上为难,却在柔嘉公主出宫一事上不肯退让半步。

谢渊终是收回了成命。

可此后,便极少再踏入皇后娘娘的寝宫。

帝后离心。皇后娘娘自柔嘉公主之后再无所出,出于皇家开枝散叶的考虑,由太后做主,今岁下半年举国大选秀女。

陈良玉得了玉狮子后进宫过一趟,朝见圣上。玉狮子虽是谢文珺送来宣平侯府的,亦是皇上割爱恩赏,理当朝见拜谢。她换了官袍入宫。

谢渊神色隐隐透着惆怅,人很憔悴。

谢恩后,谢渊对她道:“皇后与你许久未见,跟朕提过多次,你到凤仪宫去陪皇后用膳吧。”

帝后多年夫妻,相敬如宾日久,眼下虽情意疏离,皇后娘娘仍是最深谙皇上心思的人。膳时,荀淑衡便提到后宫大选事宜,不知有意还是无心,透露皇上在南囿马场瞧上一个女子。

那人陈良玉见过。

南囿马场,万贺节比骑射那日,率先入场驯驭玉狮子的北雍十四公主,翟妤。翟吉的胞妹。

荀淑衡道:“与北雍通婚结秦晋之盟,何必非要我们嫁一个公主去那北蛮之地?北雍乃战败之国,有多大的颜面张口便求娶大凜帝王血亲?要和亲,也该他们北雍送一位公主来,而非我朝公主出降。”

陈良玉道:“娘娘……”

她欲言又止。

荀淑衡道:“不必有什么顾虑,你该知道,本宫不在意这些事。下半年宫中大选秀女充实后宫,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何妨?皇上想让江宁下降北雍和亲,怕不止是为了与北雍通婚,你转告江宁,北雍十四公主的事本宫来促成,其他的,便凭她自己应对了。”

陈良玉俯身深深一拜,“臣代长公主,谢过娘娘。”

荀淑衡看起来有些讶然,道:“你代江宁谢过本宫?”

“娘娘,有何不妥吗?”

荀淑衡帮了大忙,迟一时谢文珺也应当进宫向皇嫂拜谢,她便先谢过。这不逾礼制。

陈良玉未曾想出有何不当之处。

荀淑衡仔细端详她的面色,见她一脸迷茫不已,道:“依本宫对你的了解,你当会说‘臣必定转达长公主’。你与江宁非至亲,又非枕边人,你代不了,还是改日让江宁亲自来凤仪宫谢本宫罢。”

陈良玉称是。

稍一刻,陈良玉又向荀淑衡施了一个大礼。

荀淑衡又迷惘了,她问:“这礼又是为何?”

“臣以己身,谢过皇后娘娘。”

于是在谢客宴过后,荀淑衡便以友邻邦交的名目,邀了各国随行女眷入宫赏御花园春景。北雍十四公主性子爱热闹,欣然前往,在御花园追着一只长相奇特的鸟跑出很远,不知不觉绕至假山后面的宫道上。恰逢谢渊经过。

谢渊一抬手,怪鸟便似被施咒一般抓在他手指上,横站着。

他将怪鸟递到翟妤手心。

春光下,一抹明媚的笑似乎唤醒了谢渊沉寂在肺腑之中、枯涸已久的一腔意气。

当日谢渊便令鸿胪寺与礼部拟定封妃礼册,定翟妤的封号为“淑”。

一品为妃,皇后之下有贵妃、淑妃、贤妃、德妃“四夫人”,皆位列正一品。四夫人以贵妃为首,在贵妃位阶之下便属淑、贤、德三妃最大,其中又以淑妃为尊。

可见谢渊对北雍十四公主是极重视的。

今朝福事双至。

谢渊喜得佳人后,东胤的另一使臣团也抵达庸都,使臣头子仍是上次和谈时的正使燕长青,携巨额赔银,以求换回东胤太子楚璋与在天堑河挖河道的战俘。

此事再由谢文珺出面与东胤议谈。

和谈诸事顺畅,双方满意。谢文珺拨帑金若干给工部,命工部尚书唐仕琼重新征募工匠,务必令衍支山行宫于芒种前竣工。

谢渊大喜过望,一时疑心尽消。静下来,想江宁为农桑奔波劳累,原是为江山社稷考虑,却被猜忌揽权怙势,他心里又多生出些愧疚,赏赐接连不断地送往长公主府。

谢渊心情畅快到极点,郑合川进殿通传:“皇后娘娘备下晚膳,问皇上是否到凤仪宫用膳。”

谢渊面色一喜,“皇后亲自邀朕去吗?”旋即想到什么不愉快,脸一冷,道:“朕不饿。”

郑合川道:“那奴才便去回禀皇后娘娘,皇上政务缠身,今日便不……”

谢渊打断他,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郑合川弯着腰,回禀:“回皇上,今儿初一,不是什么日子。今早礼部呈来册封淑妃娘娘的礼册时,皇上刚问过今儿是几日,皇上又忙忘了。”

“初一。”

郑合川“哎呦”一声,往自己右脸拍一巴掌,“皇上,奴才该死,奴才去回禀皇后娘娘,皇上晚些时辰到。”

每月初一、十五帝后共度是大凜祖制,从前他时常留宿凤仪宫,便也未曾留心过何时逢初一、十五。

自他不经意提过想将柔嘉送出宫,荀淑衡没有丝毫留恋地坚决求他废后、准她与柔嘉一起出宫开始,谢渊便极少再流连凤仪宫,甚至有一段时间,他听不得任何人提及凤仪宫与皇后,否则便大发雷霆。

帝后离心的传言传到御史台,御史搬出祖制劝谏,本着不违拗祖宗礼制,每逢初一、十五他便到凤仪宫坐一坐,有时会留下用膳,极少歇夜。荀淑衡亦遵照祖宗礼法,在初一、十五两日备好膳食等候御驾,饭菜凉了便再热,热几次菜肴口感便很差了,只得重做。她宁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新备膳,也从不主动相邀。

今日皇后竟差遣凤仪宫的管事太监来催了。

谢渊噌地从御座上站起来,“既然已经备下了,朕若晚去,皇后该心急了。凤仪宫。”

郑合川立即传跸:“皇上摆驾凤仪宫——”

是夜,谢渊便宿在凤仪宫。

早朝更衣时,谢渊对荀淑衡道:“北雍十四公主既已入宫为妃,农桑署无人承接还指着江宁操持,江宁和亲之事作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