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118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天色渐明时,净觉和尚的酒又酿好了。

他拉着板车下山又上山,回寺时正是端午。

谢文珺再上后山,亲手酿几坛雄黄酒。端午佳节,寺里的和尚不饮酒,守在寺里寺外的长宁卫与禁军免不得要酌几杯。

酒灶从午时烧到子夜。

谢文珺叫荣隽将装坛的雄黄酒与禁军分了。

晚间,谢文珺从佛龛下又取出长条匣子,那支羽箭仍存着。指腹在箭杆上擦过一遍。

鸢容传了膳。素斋饭摆上膳桌,清一色的寡淡,叫人看了没半点食欲。

“殿下当真要将农桑之权移至中书?”

“本宫一日不将农桑之权交出,陈良玉便要在死牢多囚一日。”

***

一辆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在六尺幽巷的巷口徘徊片刻。巷口的馄饨摊坐着两个人,时不时朝巷子里张望。

往巷子里走不远便是灵鹫书院的正门。

马车里有一女声低声对马夫说了些什么,马夫一挥牛皮鞭,驾车往远处走了。马夫驱车又行一条街,从另一道街口拐进翠柳巷。

翠柳巷一旁栽种着细柳,春夏季节千丝万缕,绿得耀眼。另一旁本也是柳树,灵鹫书院落成那年全砍了,新种了银杏。

促成了一街两景如此割裂的景致。

灵鹫书院的人只能从谷燮口中得知是长公主命人伐柳木、栽种银杏的,至于长公主为何这么做,鲜少有人能道出缘由。后来渐有传言,说长公主有一心上人,钟爱银杏。

这一排银杏木便是长公主为心爱之人所栽种。

虽有这个说法,那位“心上人”却根本没人能搞清楚身份。

此时一轮新月掠过高耸的哨亭,给高墙深院洒下一片柔和的光,屋檐上有迁徙途中飞累了的倦鸟停歇梳羽。

马车在一扇小门前停下,从车上走下来一个长巾遮面的女子,若是白日,定会叫人瞧见她脸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一道道极浅的印痕。

“叩叩叩——”

指关节在小门叩了三下,门扉嘎吱一声从里头打开一条缝。

李彧靖递进去一张令牌,里头的人看了,便敞开了门,“秦姑娘,请。山长在明礼堂。”

李彧靖往巷口巷尾望了两眼。

守门那人道:“守翠柳巷的人,每日酉时给他们几两碎银,打发他们去吃酒了。”便将李彧靖请进书院。

谷燮吊了一个小火炉,学山野闲人煮酒烹茶。

她长发盘了发髻,穿着用最粗的生麻布制成的斩衰。姚霁风死后,她骑快马赶去收殓了他的尸身,葬了他,此后便一直穿着守丧的素服。

“阿彧,这么急,出了什么事?”

李彧靖道:“前些日子一群草原打扮的人闯进倚风阁,一顿好砸,喊着让主事交出陈大将军。我觉得事出蹊跷,留心一打听,才知大将军杀了樨马诺首领的胞弟,被皇上打入死牢,听说秋后便要问斩。我好容易才趁主事今日醉酒,买通龟公赶来找你。长公主上月前往太皇寺祭惠贤皇后娘娘,自此音信杳无,再无半点消息,大将军也被打入死牢,朝廷这是要变天了?”

“问斩?”

“你竟不知?”

谷燮手一抖,拨弄小火炉的铜挑晃了晃。

陈良玉因杀邦交使臣被皇上打入刑部大牢她是知道的,也听闻武安侯夫人严姩为此事马不停蹄地从逐东赶回来,携老侯爷与武安侯的铠甲直直地跪在皇宫殿前,为陈良玉求情。

难道皇上真会为几个樨马诺人,处斩陈良玉?

李彧靖压低声音,道:“昨日,倚风阁来了几位大人,言谈之间我偷听到几句,似乎是,要从长公主手里夺权。”

“这就说得通了。”

除非是皇上已笃定陈良玉与长公主之间有某种不可明说的盟约,长公主手中的粮税之权与陈良玉所握的兵权一旦结成休戚与共的君臣之约,终有一日,长公主将会是大凜真正的掌权人。皇上或成傀儡。

如此一想,皇上当真有处斩陈良玉的可能。

李彧靖握着手心,汗涔涔的,“你想想有什么法子,能将朝廷的消息递给长公主,也好叫长公主早日拿主意。”

谷燮提壶清茶,泼灭了火炉的炭火。

“鹄女。”

谷燮喊了一声,很快从廊外跑来一个身穿短襦、头上扎两个发髻的少女,“见过老师。”声音脆生生的。

谷燮习惯使然,问起功课,“书抄得怎么样了?”

鹄女道:“已抄了三册,还余下三册没抄。老师,黛青姐姐什么时候嫁去草原?”

谷燮算了算,“六月。”

鹄女低头掰手指头,道:“来得及抄。”

谷燮点头赞许,随即吩咐她道:“你去叫稻米和小黍牵马,上粤扬楼打包些好酒好菜,尽快回来。”

“我这就去。”

鹄女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一阵风似的从廊下跑过去了。李彧靖道:“我尚且不饿。”

“不是给你的。”谷燮道:“我去见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得拿些好酒菜贿赂他。”

宣平侯府不短江伯瑾的吃食,他却一如既往地见到酒菜两眼放光,好似饿了几十年。吃饱喝足一抹嘴,饱叹一声,“味道不错。”

谷燮站在一旁,侍候江伯瑾进完了膳,又为他斟来一杯温茶。江伯瑾低头吸溜杯中茶水,漱了口,“多谢款待。”说罢便往躺椅上一仰,睡下了。

谷燮朝他一拜。

“先生,我有事相求。”

江伯瑾闭目仰面,很快打起呼噜。醒来时,一睁眼谷燮还在,脑袋昏沉间,江伯瑾断臂举过头顶懒了个腰,“你有事就说嘛,至于等这么久。”

谷燮道:“不敢惊扰先生休息。”

实则,她明白江伯瑾早已猜到她的来意,也知道她所求为何。贺国公的门生,对朝局微末的变化都是一等一的敏锐,更何况接连发生这许多大事。

江伯瑾是盘桓在囚笼中的蛟,叫人削了鳞、砍了爪,无权无兵,只能终日卧着。

谷燮看得出,他不甘心。

江伯瑾道:“也就你,还唤我一声先生。陈家那个小兔崽子……不想提她。再给我倒杯茶来。”

谷燮忙斟了茶,递到江伯瑾嘴边。

“就当是为了你这杯茶,老朽替你去一趟太皇寺。正巧,老朽也想再见见故人。”

江伯瑾行至太皇寺山脚下的镇上,果然到处都有刀鞘缠布条的禁军。虽然身穿布衣而非明光甲,可那横刀刀形太过好认。

他戴了顶草笠,一双断臂太招眼,不想惹人注目,几下便闪身进了一家酒馆,瞅准角落里桌椅无人,就此落座。

一大清早,酒馆客人寥寥。

酒馆伙计紧跟着跑过来接待。

江伯瑾道:“听说你们这里有和尚酿的酒?”

酒馆伙计应着,“太皇寺净觉师父的酒是最好的,有香客来这儿就为那一口酒,净觉师父好几天才下山一回,不到晌午酒桶就舀空了,来晚了可抢不到。今儿客官你运气好,酒刚送到后院。”

“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和尚。搬一坛来。”

“好嘞。”

伙计去了不久,从后院出来一个和尚模样的人,与账房结账。

店家正与邻桌客人说道。

“这和尚不理人,每次下山,就是送酒拿钱走人,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哑巴。”

净觉和尚结了账,便拉起板车从酒馆后门出,去下一家送酒。

伙计捧着酒坛,满满倒上一大碗。

江伯瑾抿一口,夹着酒坛沿车辙追上去,净觉和尚从另一家酒馆出来时,江伯瑾蹲坐在墙角,“卖酒的,你这酒不醇。”

净觉和尚一听此话,卸了肩头的板车,朝江伯瑾走过来。和尚步态明显有些着急,一副要上去干仗的架势。酒馆伙计以为和尚要打人,一个接一个地扭头看戏。

和尚走到面前,抄起江伯瑾怀中酒坛猛灌一口。并无二般。

又是哪个爱消遣人的醉汉。

酒坛塞回去,和尚又架起板车。

“祝山,手艺不如当年了。”

江伯瑾缓缓仰起头,草笠檐儿随之抬升,露出底下一张苍老的脸。

净觉和尚僵立半晌,一转瞳,草笠下的那人身体两侧空荡荡的袖管尤其刺目。

眨个眼的功夫,三四行泪齐齐淌下来。

“主帅。”

第102章

回寺前夜, 山上下了一场滂沱雨,山道泥泞,净觉和尚的木板车陷进泥坑被死死咬住,这段是上坡路, 怎么拉扯车轮都纹丝不动。

净觉和尚浑身猛力一较劲, 车轮终于从泥坑拔了出来。还未舒一口气,车板摞着高高的酒坛子和桶顷刻砸下来。

他伸出脚背, 接住其中一个酒坛护在怀里, 腾不出手去接其他的, 只能看着那些桶和坛子朝山下滚。幸而一行化缘回来的僧人也从这条山道回寺, 忙帮着到处捡酒坛子和桶, 重新装车后搭把手推着木板车往上走。

踩着泥艰难抵达太皇寺门前, 净觉和尚嘴唇微微一咧, 立掌弯腰,朝那几个僧人道谢, “多谢。”

而后独自一人拖着木板车走去后山。

僧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

“净觉师父笑起来更吓人,像要吃小孩。”

“怪瘆得慌。”

……

晚间, 净觉和尚往永宁殿送一小坛果子酒,山野采摘的酸果子酿的。酒被禁军拦下来查验。

这一幕落在荣隽眼里, 上去猛地一脚踹过去,直接将要验酒水的禁军撂倒在地。

长宁卫齐刷刷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