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难得有见皇室不必参拜的时候。
“殿下。”
谢文珺瞧她一脸没正形,手里握着扇子漫无目的地闲逛,道:“正月天,揣着把扇子晃悠,你就不觉得寒?”
“臣女体热,驱驱火。”
一行人便同往议事堂去。
谷燮道:“殿下,臣女到得稍早些,东税赋、西吏治、南军政,北边策邦交四厅都看过了,东厅最为热闹,挤满了人,西厅人则最少。”
按说大凜吏治也属当务之急,却鲜少有人阔论。
谢文珺闻言朝西厅看了一眼,果然只有稀稀拉拉的人进出。
四方馆新馆落成,原来四个分署的官员裁撤六十余人,这些人未曾再调任他司授职,只领俸禄,而无官衔。
谢渊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限制门荫特权、裁撤冗官。
一切都如谢文珺预料那般,开四方馆,征集能臣、出治乱国策只是虚晃。
四方馆裁并,是试探,也是开端。
谢文珺道:“只看这四方馆内,有没有敢直言上谏,切中皇兄心病的人。”
议事堂吵得不可开交,争论声愈烈。
一位身着粗布褐衣的中年男子正捧着舆图疾言,“南境屡败,非兵弱,将庸也!一个小小南洲,衡邈败了数次,虚耗国帑。鄙人拙见,南洲这仗早不应该打了,朝廷与邻邦互市,南洲富庶之国,与之互市较于征讨才更明智。”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位抱着书卷的书生接上,“鄙人也有一论,南北两境战事吃紧,西岭叛军猖獗,应再仿古法,令边民屯田,战时为兵,闲时为农,既省粮饷,又固边防!”
……
“诸位所言虽多,都没说到点子上。”
“这位仁兄有何高见?”
场上声音低了低,齐齐看向说话之人。
上下打量他。
此人身形清瘦,脸窄长,头戴一顶方巾,穿长衫布鞋,长衫洗得发白,那青布袍子上打了个不甚明显的补丁,一副教书先生的打扮。
见他衣着陈旧朴素,显得有些寒酸,馆众便没再用心听他说什么。
他道:“如今税赋苛杂,商户倒闭,百姓流亡,不如简化税制,只收正税。”
嘲笑之音靡靡。
“减税?朝廷打仗要用钱,最减不了的就是这赋税!”
“能减。如今大凜之弊端究其根源,不在君,亦不在民。”
“那在于谁?”
“江宁长公主。”
原本其他三处仍在激昂纵讲,此人话一出口,议事堂陷入诡异般的静谧。
“长公主弄权,祸国,误民!”
四位通事舍人不谋而同地望向角落里站着的谢文珺。
鹄女、鸢容、荣隽与谷燮也齐齐转头,脸色或讶然,或隐忍,都铆足了劲看戏。
那人又道:“黎民失田终日难以饱腹,权贵却日渐挥霍无度。如今的朝廷,各部冗官超编三成,六部之下诸多衙署官吏更是比宣元年间多出一倍有余,各衙署官员多如过江之鲫,遇事却互相推诿,光庸都官吏俸银便耗去国库四分之一的钱粮,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税粮,尽养了这些国之蠹虫酒囊饭袋。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江宁长公主的《万僚录》。”
“‘从龙之功,福荫子孙’,一人从龙有功,鸡犬升天,加官赐田,爹生儿儿生孙、亲戚旁支人人有份,代代相传,如此下去朝廷焉不亏空?百姓焉有活路?”
“不整顿吏治,再如何广纳贤士,朝廷也无力回天!若皇上圣明,当废止《万僚录》,裁汰闲散,定员定编,能者上,庸者下!”
堂下哗然。
馆众都往这边聚来,一时间,吏治成为四方馆内最火热的议题。
谢渊坐在议事堂内间,听着堂内激辩之声一直眉头紧锁,此人一语激起千层浪,谢渊脸色才舒展了几分。
崇政殿堆满御案的奏章上,笔墨间尽是“边急”“饷缺”“官浮于事”的字眼,政令下发,各衙署却互相推诿。单一本逐东河道修缮的奏折,末尾竟列着十三个需会同商议的衙署,光盖印就得耗上半月
可汛期不等人。
就连赈灾、治疫这样迫在眉睫事,却要先经户部七八个主事层层画押,再由侍郎复核、尚书过目,最后才递到御前。
四方馆新馆未落成之前的东、西、南、北四个分署,新设的“誊录司”竟有十三人,每日不过是把文书抄录一遍,却个个领着俸禄。
官员冗余,吃着百姓的粮,耗着朝廷的力,可真要动起来整顿,又不知会牵动多少盘根错节的关系。
谢渊道:“官多如蚁,民何以堪。”
纵是千难万难,这刀子也必须落下去。
他转过侧脸,道:“记下此人姓名与策论,带他进宫,朕要细问。”
说罢,他便打算起驾回宫。
言风道:“微臣遵命。陛下,长公主人也在四方馆。”
“随她。”
议事堂那人说完,刚顺了口气,肩膀忽被人轻轻拍了下。他回头一看,谷燮正神色复杂地站在他身后,嘴角那抹笑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儿戏感。
那人讶了一瞬,“姑娘,是你。”
“韩诵,这些年里,境况如何?”
韩诵低了低头,面有窘色,赧红了脸,“那件案子了结之后,经了几载牢狱,科举无门,还能好到哪里去?”
“听闻四方馆纳贤,不问出身,这不,学生紧着从苍南赶来。”
四方馆开馆的消息不过几日,传没传到苍南还未可知,他便紧着赶来了。
谷燮道:“行谦给你去信了?”
韩诵点了点头,“侯爷诸事还顺遂吗?学生今儿一早才到庸都,还未曾去宣平侯府拜会。”
“行谦一切安好。”谷燮道:“你方才那番话,可谓切中时弊,远超其他贤士那些空泛之语。”
韩诵道:“学生所言,旁人未必不知晓。只是一来怕触怒长公主,二来忌惮世家权势,怕引火烧身,谁也不敢直言罢了。可若是这样,何必要来这四方馆?”
“在座的都在装糊涂,你便不怕引火烧身?”
“姑娘,学生不甘。”
韩诵抬起了头,神色隐隐有几分激动,“我非平庸之人,我乃宣元二十年一甲榜眼,满腹治国之策,岂料落得这般结果,学生不甘!”
“韩诵,少安毋躁。”
韩诵跟着谷燮往馆内一角走,那里站着一位身披鹤氅的女子,只略施粉黛,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气度。
韩诵停下脚步,一时忘了四方馆内不必叩拜的规矩,朝女子拱手,又转头看向谷燮,“姑娘,这位是?”
“她啊,”谷燮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就是你说那位祸国误民的江宁长公主。”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35章
谢文珺侧过头看了谷燮一眼。长了年岁, 心智却还不如从前沉稳,自姚霁风去后,谷燮仿佛悟透了天命一般,行事越来越没个章法, 言谈举动间反倒多添了几分轻佻之气。
车舆就停在四方馆外, 谢文珺没什么明显的情绪,转身走出四方馆。
鹄女努了努嘴, 对谷燮道:“老师, 你可害苦我了。我求了殿下一清早, 又辛苦做了篇新文章, 才求来到四方馆一游, 四署还没去呢, 殿下这就要走。”
折扇照鹄女脑袋上敲了一下, 谷燮道:“小没良心的。你愿留便多留一会儿,为师去向你家殿下求情。”
“老师当真?”
“去吧。”
鹄女躬身一礼, 咧嘴道:“多谢老师。”
谢文珺不经意回身一望,见师徒二人窃窃私语、嬉笑哈哈, “师门传承倒是清楚,真是什么人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谷燮道:“殿下语人是非也不避人, 臣女听得一清二楚。”
“本宫便是说与你听的。”
谢文珺看向靠墙的一处,那里原来停着的一驾辇车已驶离了。
车舆内炭炉还烧着,暖意融融。
竹帘被一把折扇掀开,往上卷了卷,谷燮透出半张脸, “臣女的轿子留给鹄女,殿下能否允臣女同行一程?”
“随你。”
车外人流街铺缓缓后退,竹帘间隙透进来斜长条的光影。
谢文珺十指拢着手炉, 面前的小几上镇纸压着一篇文章,是鸢容手持长公主私印从四方馆调出来的,文章署名正是方才在馆内痛斥她祸国误民的韩诵。
那策论文章里的字句笔锋凌厉,剖析时政入木三分,竟与她筹谋的几处不谋而合。
谢文珺手炉里的炭丝明明灭灭,映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欣悦之色。
她道:“你看,四方馆馆众也不尽是沽名钓誉之徒。”
谷燮道:“殿下可要将他收在身边为己所用?”
谢文珺视线仍停留在韩诵的文章上,“本宫瞧你与此人熟络,他姓甚名谁,籍贯何处?既有才学,何不科举入仕,偏来四方馆这草台班子。”
谷燮道:“此人姓韩名诵,曾是瀚弘书院的学子,与陈行谦同年进士及第,殿试后,太上皇钦点其为宣元二十年榜眼。那年左相荀岘担主考官,科举透题,牵扯出来的那桩约定门生案,涉案士子便有他。黜革功名,终身不得再应考。”
谢文珺是记得这桩案子的。
谷燮接着道:“在四方馆议事堂,他对臣女说,他不甘!臣女能看得出来,他当真心有不甘。揣着心里头的不甘熬了十年,要么磨钝了,要么更利,能一把豁开局面。”
“科举舞弊,”谢文珺声音平淡,却能听出语气中显而易见的终结之意,“此人言辞藏锋,可惜了。”
只这一句,谷燮便知谢文珺不打算将人收为己用了。
谢文珺卷起小几上的文章,隔窗递出去。
上一篇:农女与刽子手
下一篇:虎虎每天都在勾搭九州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