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自太皇寺后山死了几个禁军,他从前酿酒手艺最好的部下祝山便从此又失去音讯,在宣平侯府得知那几个禁军的致命伤是木刃贯穿胸腹所致,他便知这桩命案与祝山脱不了干系。他泛泛地在城中找过,没消息。禁军死了个中郎将,朝廷命官被杀,不是小案,寻人也只能偷偷摸摸地。
是死是活,总得给个信儿。
江伯瑾叹了一声。
谷燮斟了半碗酒,递给江伯瑾:“先生今日心事比往日重。”
江伯瑾道:“递上去了?”他问的是吏治那篇策论。
“未予选用。”
江伯瑾气得瘫在圈椅里。
“皇帝小儿有眼无珠,不识货!”
顺了会儿气,他狐疑地打量两眼谷燮,“老夫的两篇策论,你当真为老夫递到四方馆或是御前了?你别是给昧下了,还是送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谷燮道:“先生若信不过在下,大可自己出面去四方馆,或是宫里问上一问。”
“莫生气莫生气。”
江伯瑾肘了肘另一张圈椅,“来,坐这儿。老夫昨夜想了一宿,这把年岁,也残了,还折腾个什么劲呢,没劲!”
谷燮道:“朝廷新颁的谕令,整饬田亩。”
江伯瑾眼珠瞪圆:“吏治还没捣鼓明白,又要鼓捣田亩,皇帝想一出是一出。”
谷燮道:“田亩之事摊派至长公主头上,皇上令长公主北上云州、上谷郡巡田,长公主府也推举了好几位幕僚,运筹划策。只可惜……”
“可惜什么?”
“长公主殿下那边引荐的人,才学是有的,可论起对边地民情、屯田现况,乃至赋税转运这等根基之事,所议皆太虚浮,纸上谈兵,未及根本。”
“无非就是钱粮赋税、田亩丈量,还能有什么根本?”
“皇上下旨消减冗员,更要先厘清田亩户籍,清丈隐田,使税赋有着,方能裁汰无用冗官。长公主那边的人,奏对起来引经据典、舌灿莲花,可一说到田亩鱼鳞册、赋税转运耗羡、边地屯田实收这些琐碎勾当,便支支吾吾,几句话也答不上来。说到底,都是些清谈之辈,没沾过真正的泥土气。”
“没劲。”江伯瑾叼起酒碗,一仰头,“老夫当年什么飞洒诡寄、包荒虚悬[1]的鬼把戏没见过?边地屯田的猫腻,更是门儿清。一亩地收几斗粮,运到边关损耗几成,那些蠹虫从中扒拉多少油水,老夫一本烂账册子,比他们读的圣贤书都厚实!”
“先生当年之能,自然无人能及。”谷燮适时奉上一句:“以先生之才,吏治不通,大可在税赋上一试。”
江伯瑾道:“长公主女流之辈,那万人之上的高位她坐不得,老夫费心辅佐又有个什么意思?君之臣,方为天下臣;臣之臣,一人僚属,不做也罢。”
谷燮深以为然,道:“成王败寇,先生的前主子丰德王便是那落败的寇。”
江伯瑾嗔了她一声,“好端端你唠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作甚?”
谷燮语气中恰到好处地带着那么点惋惜的意味,“先生落败一场,半生风霜磋磨,而今年事已高,怯了也实属人之常情。费心辅佐长公主,实在不如直接侍奉君上,能早早青云直上。”
“……”
“你听着!”
江伯瑾一骨碌从圈椅中滚起来,在谷燮面前踱步。
“记得住你便誊写下来,拿去长公主府,叫她手下那群只会掉书袋的废物开开眼。记不住,便罢了,老夫没那心气儿管什么赋税田亩了。”
“其一,清丈田亩,必得以方田丈量,杜绝飞洒诡寄;其二,赋税征收,化繁为简,银粮并征,革除火耗重利;其三,边地屯田,须立考成之法,以实收定赏罚,断其虚报冒功之路;其四……”
江伯瑾的芋头煨糊了。
到了,最后几个芋头也没吃上。
待他大气不喘一口地说完,谷燮道:“先生的鞋子蹚湿了。先生常常避着人偷偷外出,可是要找什么人?”
江伯瑾一顿,“寻一故旧,不是什么好人,你甭问,也甭管。”
他又咕哝了一句,“就想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隔两日,暮色四合,夕阳沉坠,江伯瑾早早在藏书阁那张破草席上躺下。
藏书阁外头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掺杂着甲胄兵刃轻微摩擦的动静。
门被轻轻推开一线,并未大开。
不是谷燮与学生们惯常的推门而入。
江伯瑾扭头看见一道颀长而华贵的身影立在那一线晦暗的光线里。
谢文珺并未贸然走进藏书阁,她也看到了蜷缩在藏书阁角落里裹着被褥将歇的人,目光里没有过多审视,她叩响门扉。
“江先生,晚辈谢氏文珺,前来拜会。”
她抬步,墨青色的裙裾拂过门槛,随意地在距江伯瑾几步之遥处停下。
藏书阁燃起几盏灯烛,荣隽在她身后合拢了藏书阁的门,隔绝了里头的一切。
江伯瑾挣扎着起身,“长公主大驾,草民愧不敢当。”他欲揖礼,也只是两条断臂碰了一碰。
谢文珺手中握着一份不那么正式的案卷,“有人在本宫府上喊冤,求本宫彻查应通年间五王之乱时的一桩冤案。江城之变,朝野市井皆传先生当年为泄私愤屠城,至满城百姓枉死。”
“胡说!”
江伯瑾声音一瞬嘶哑了。
愠怒之余,又觉得没必要争执。
“罢了,随他们说去,声名在外一片狼藉,老夫……百口莫辩。”
谢文珺将案卷放在离江伯瑾最近的书架上,“本宫调阅应通年间的军籍册,寻到当年丰德王麾下的几位老兵,据他们所言,丰德王兵败之后逃亡至江城,下令屠城,坚壁清野。”
案卷是铺开放的。
江伯瑾朝前走了两步,颤颤巍巍望着纸上那些足以洗刷他半生污名的字句。
他总觉得自己世事通达,对陈年旧怨、过往的种种早已不萦于怀,眼下却还是想要抬手翻一翻那几页纸张。
“……先生出言劝阻,丰德王却将兵败过失归咎于你,废先生一双手,连屠城的罪责也一并算在了先生您头上。”
后面的话,江伯瑾已经听不清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眼眶中愈来愈浑浊,江伯瑾把脸埋在卷宗上,抽抽搭搭地耸动脊背。
谢文珺道:“这份案卷与证词,皆未盖三司的印,尚不能为先生平冤昭雪,且待来日,本宫定会将真相昭于天下。先生的三篇策论文章,本宫皆已拜读。先生大才湮没,是朝廷之失,本宫今日亲至,非为驱使,实为请托。”
谢文珺声音低沉了几分,她又向前一步,拱手一拜,“请先生出山!”
“非为长公主,非为皇上,乃为天下苍生免冻饿之苦,免干戈之灾,开万世太平之基。本宫许先生,扬名立万。”
一声哽咽,江伯瑾又伏下身去。
“我救不了江城的百姓……可我从没……从没下过屠城令啊……”
“三十多年啊……三十多年了……”
三十年青丝染白。
根根枯卷的白发里,藏着数不清的日升月落与寒来暑往。
哭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猛地跪倒在地,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叩首。
“老臣……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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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古代地主豪绅几个惯用的逃税手段:
飞洒:地主豪绅通过将自家田产化整为零,分散登记到其他农户的田地上,规避赋税的手段。
诡寄:跟前面的诡寄田亩案一样,地主豪绅通过伪造文书,将田地登记在有特权的人物(如乡宦、生员、吏丞等能免一部分税的人)名下,利用他们的特权规避赋役。
包荒:将已开垦的良田谎报为“荒地”,或隐瞒新增人口不登记入册,赚差价中饱私囊。
虚悬:编造虚假的逃亡户和绝户,将其应缴的赋税额度空悬,既不上缴国库,也不免除,最终成为一笔无头账。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38章
谢文珺一行巡田北上, 先到云州,丈清田亩之后,再经钟吾城前往上谷郡。
云州地处庸都和肃州两地之间。
云州城坐落于云州中部平原,放眼一望, 目之所及百里沃野, 尽是广袤无垠的耕地。
南边传来铜铃脆响,先是八十骑玄色锁子甲破开天际, 渐渐显出皇长公主仪仗的轮廓来。走得虽缓, 威仪却重。
孟夏四月, 午时的日头正当空, 却不像盛夏那般裹挟着灼人的火气。
田间地头几个胳膊粗壮的青年力士扯开麻绳, 在田垄上拉出笔直的界限。
“停!”鸢容抬手。
青年力士闻声立即稳住身形, 绳尺绷得铅直。
谢文珺俯下身, 毫不迟疑地探入泥土拔开几株杂草,按在绳尺末端压出的那道浅印痕上。
她抬起头, 视线投向几步之外一个身穿粗布短褐、双手与脸黝黑的老农身上。
“老丈,”谢文珺问那老农, 道:“按田册所载,此为你家田地东界, 对否?”
老农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几个身着官袍的州衙大员。那些大人们面无表情,目光低垂,只盯着自己脚下。老农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含糊地出声。
“应当是……是吧。”
谢文珺指了一个身材矮胖、面皮白净的主簿打扮的人。
“你说, ”她声音陡然沉下去一分,“是与不是?”
“回长公主殿下,下官云州州衙主簿王成, ”他捧着一本厚约寸许的深蓝色布面册子,四下望了望,脸上堆着笑,“此处正是这块田的东界。”
谢文珺眉头蹙了一下,再问老农:“老丈,他所言是否属实?”
老农身体一颤,低着头几乎要把脑袋埋进干瘦的胸膛里,唯诺道:“是……是东界……这位大人说的是……”
“步弓!”
谢文珺不再追问老农,果断下令。
长宁卫应声上前,呈上一把木弓。谢文珺亲自接过,手持转轴处将量地所用的三角木弓撑开,横木贴地。她以绳尺末端印记为起点,拉开架势。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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