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话语得体,风度翩翩。
李彧婧脸上只有一片苍白得近乎麻木的顺从。
高观僵在二楼的阴影里。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她的血,早已在这倚风阁的脂粉堆里冷透了罢。
高观径直走到场中,“盛大人。”
“高统领,今日也有雅兴赏舞?”
高观没给他好脸色,“你既负她,为何不救她脱籍?为何眼睁睁看着她受人糟践?为何不给她一条生路?”
一连三问,盛予安脸上的客套笑容慢慢凝固、褪去。
高观像是有团火堵在嗓子眼。
撕毁婚约时眼都不眨,却依旧在深夜出入她的妆楼,如同光顾一件名贵的旧物。
这于她而言是轻贱。
“我来替你说,你怕秦姑娘乃罪臣之后,若为她脱籍,明日弹劾的奏章就能淹了中书都堂,妨碍了你盛家。”
盛予安先是惊讶,继而浮起一丝被冒犯的愠怒,“高统领慎言。”
“你认是不认?”
盛予安道:“命数如此,我待如何?”
李彧婧抬起头,那双沉寂了多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她的眼神空洞,死灰一片。
高观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什么官阶尊卑,什么后果前程,他都顾不上了,一拳头砸向盛予安的脸。
“噗”的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盛予安来不及做任何避闪的动作,眼前猛地一黑,被高观打懵在地。
连带着撞翻了一张摆满酒盏果品的矮几,碎了一只薄胎白玉酒盏。
倚风阁的看客们炸开了锅。
盛予安的随从慌忙扑上去搀扶,手忙脚乱。倚风阁管事面如土色,哆嗦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
“大人!大人您怎么样?”
高观站在场中,保持着挥拳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盛予安右眼眼眶肉眼可见地逐渐乌黑发青。
盛予安捂着眼眶:“反了!高观,我要参你!”
“你尽管参。”
混乱中,只有李彧婧静止在原地。
盛予安被架去包厢上药,高观还站在场中。看客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然后,只见李彧婧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她慢慢地,弯下腰,一片,一片,拾起那些碎掉的白玉酒盏碎片。
每拾起一片,她的肩膀就难以抑制地颤抖一下,像是在拾捡自己早已破碎不堪、再难拼凑圆满的过往。
满堂的目光,或惊骇,或怜悯,或好奇,都聚焦在她身上。
高观的心被揪紧了,他上前,抓住她的手想把她从这片狼藉中带走。
李彧婧朝他福了一礼。
那双曾盛满庸都烟雨的眼眸,此刻空茫茫一片,深不见底。没有泪,没有恨,甚至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波动。
李彧婧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高统领何必为我这样一个人,开罪盛家。”
高观叹了口气,“你很好。他自找的。”
李彧婧道:“让大人受惊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大人移步百花房,卑女那里有新酿的百花酿,为大人赔罪。”
得她亲自开口相邀,高观先是一喜,又觉痛楚。他心里有同她把酒言欢的念头,却绝非这般情形,更不该在这种地方。
李彧婧不再看他,背过身一步一步赤足往后台走。系在她脚腕的银铃还在叮当。
高观跟上去。
百花楼里弥漫着熟悉的、清冷的荷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
高观僵立在门外,踌躇着不肯踏进门槛。倚风阁的差役多燃了几盏灯,屋里亮堂些了,他才忸怩着找了个圆凳坐。
李彧婧执起一只素瓷酒壶,又取过两只同样质地的酒杯。
酒液注入杯中,李彧婧把第一杯酒递给高观。
高观站起身双手去接她的酒,“李姑娘。”
李彧婧手一抖,杯中酒洒出来些许。此时被捅破身份,她竟还会觉得有些难堪。
她举杯道:“今日多谢高统领在众人面前全了卑女颜面。”仰头一饮而尽。
高观也跟着饮。
饮罢一杯,他抢过李彧婧手中的酒壶,往喉咙里灌,酒劲上来头有些懵了,他才问道:“往后的路,李姑娘思量过吗?可还愿,去过寻常人的日子?”
李彧婧道:“纵使我愿,也不能。”
高观嗤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宣元年间的事儿早翻篇了,若肯用心,这有何难?”
李彧婧道:“脱籍一事,盛予安做不得主,我不怪他。”
高观呛了一口酒,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盛予安是当朝三品大员,若他想为谁脱贱籍,纵有阻碍,又怎会十余年不成?除非另有缘由。
“我的命数在长公主手中。”
“以卑女一人的命数,换得家母与姊妹周全,卑女已别无所求。所以,不必怪他,有他庇护卑女在这里的日子才能好过些,高统领也不必……再为我做什么了。”
高观霍然起身,“要是你盼着走出这风月场,办法我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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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3章
“这许多年在倚风阁, 替人听,替人看,也瞧得出如今时局动荡。高统领的好意卑女无物可还,只一言, 门荫之制必废。但话说回来, 王朝兴替不休,也有千年世家, 大人要早做打算。”
更深露重, 高观孤身一人站在紧闭的长公主府的大门前。
他没有叫任何人通报, 也没有高声叫门。
一时上头, 打马便奔到了这儿, 而后才细细想来李彧婧的话中意。
蒋氏蒋文德一脉门荫废止, 是个起始。朝中的风声他不是没听见, 怕是新政已在御案上,门荫那套迟早是要连根拔起的。
《万僚录》是门荫之制的根系所在, 正是出于长公主的手笔,长公主权位日隆, 或能保住门荫。退一步讲,哪怕将来旧制崩塌, 入了长公主门下,高家子弟也未必全无退路。
自祯元帝将农桑署收归中书省之后,长公主常年深居简出,只有关乎国本的大事才出面应对一番,看似不逐权势, 故而他虽早有投效之心,却迟迟未曾表忠。
李彧婧提醒了他。
倘若当真淡泊,何必要掌控倚风阁一个花魁的去留?李彧婧所说的替人听、替人看, 这个人是谁?乍一听这话,高观以为这个人是盛予安。再一想,她说自己的命数在长公主手里,一切猜测便了然了。
门轴转动,并非大门洞开,而是一旁专供紧急通传的角门打开了。
一个身穿深青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管事太监探出身来,眼神精明,飞快地扫过高观与他身后空荡荡的街道,而后神情与姿态都变得恭敬了,退居门侧请出一人来。
荣隽拱手:“高统领?此乃长公主府邸,非宣召不得擅入,三更天了,统领在此为何?”
高观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了当地道:“南衙高观,有要事,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府的西跨院浸在一片昏沉里,唯那间平日里紧闭的书房亮着灯。府里的下人、侍卫都知道,长公主书房的烛燃到这般时候,多半又是在看那些粮税旧档。
铁錽信筒摆在手边,谢文珺抻开北境来的信笺,是陈良玉的亲笔。
为了固守北境,陈良玉打算在云崖军镇与湖东新建烽燧台,将这两地纳入大凜版图。而户部与中书省在粮税上出了岔子,又接驿站裁并之后,驿路断绝,该运到北境的钱粮接连贻误。
亲笔书信递至谢文珺这里,应当还有一封奏折加急送进宫里,陈良玉深知庸都各部行事拖沓,厘务迟缓,只好叫谢文珺劳心劳力催促一二。
信纸是军中常用的粗麻纸,一笔一划都是见惯了的刚硬,通篇公事公办,末了只一句“遥祝殿下安善”。
谢文珺将信件往手边一搁,对着空荡的书房轻声嗤笑。
她想起那人暌别时,军情那般紧急的境遇,尚且还知道吻别,如今隔着千山万水,倒是连几句软语也省得说了。
总觉得这信纸上少了点什么。
书房外的回廊极静,荣隽脚步停在门外,“殿下,高观高统领求见。”
谢文珺收起铁錽信筒,将信笺燃了,丢进香炉灰里。
高观仍候在长公主府门外,角门闭了又开,荣隽再次从府内出来,微微侧身让开角门的狭窄通道:“高统领,殿下有请。”
门内并非高观想象中寻常勋贵府邸的朱漆金描,只一圈素净的青砖墙,院内不见珍奇摆设,反倒并排放着一些水筒车、曲辕犁等农具,路旁的地分了垄,长着正结着豆荚的绿蔬,乍一看,长公主府邸更像是大一些的田舍。
荣隽引着高观去了偏厅,自己退到谢文珺身侧侍立。
“来人,看茶。”谢文珺道:“高大人深夜而来,有何贵干?”
高观拱手一拜,“宫里禁军近来添了许多岗哨,瞧着风声不对,庸都怕是又要起些波澜。下官想着此事,特来问过殿下,是否需调派十六卫的人手在府外加强戒备,免得有什么意外惊扰了殿下?”
“禁军添岗,是宫里的动静,十六卫统领整个庸都的巡防,不是护着本宫这一座府邸的,十六卫各司其职便好,本宫这里且乱不了。”
高观是武将出身,话音打个弯便听不懂了。
谢文珺话音刚落时,他还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脖子梗了梗,半天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他原以为谢文珺多少会有些顾虑,备好的那套宁备而不用的说辞堵在嗓子眼。
“殿下安危为重……”
高观还想再对付些什么说辞,见谢文珺平心定气,仿佛他说的不是禁军异动,只是哪个商贾之家多雇了几个打手。
再说下去,就显得他小题大做了。
“下官明白了。”
高观刚要拱手告退,手抬一半,听谢文珺问道:“高大人是否有位表亲,在逐东的舟楫署当差,管着那边的漕运粮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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