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让娘娘修和书。”韩诵眼底闪过一丝微光,“皇上对宣平侯府早有猜忌,北边的战事停了,皇上才腾得开手杀陈良玉。”
刑狱大夫似在掂量他的话,“大雍刚失了湖东草场与云崖军事重镇,此时退兵讲和,韩大人是要娘娘做北雍的罪人,还是中凜的棋子?”
“你们北雍人……”韩诵缓了缓,才接着道:“……尽是些鼠目寸光之徒吗?
“娘娘是北雍嫡长公主,又是大凜皇妃,这天下间,再无第二人比娘娘更适合亲笔修书,向母国陈说民情,与大凜修和。若促成此事,便是文武百官都要礼敬三分的功绩,史书落笔,只会赞娘娘‘以巾帼之身,安两国邦交’,而非仅记北雍和亲公主,一言蔽之。娘娘在大凜以何等身份自居,不单关乎娘娘的恩宠,更关乎二殿下将来能否在大凜朝堂立足、日后有无机会执掌大凜河山。
“何况,北境战事一日不休,皇上便一日不敢杀陈良玉,陈良玉一日不死,北境三州十六城的防线便一日不破。你们北雍出兵四十万,皇帝御驾亲征,可结果怎样?丢城失地,兵败而归。退兵讲和又如何?眼前亏都咽不下去,这点肚量,还谈什么兵临庸都,四合一统?”
刑狱大夫听他说完,道:“娘娘果然有识人之明,韩大人是个有才干的。”
刑狱大夫的恭维他像是没听见。
他心中很清楚,自古从未有异邦血脉继承大统的先例,日后也不会有。
韩诵咳了两声,牵扯嘴角,淌出一行血。
他抬眼望向天牢高处那扇窄小的窗,目光刚落,恰这时,窗外有两只雨燕一前一后追逐着飞过他视线触到的那片狭小天空。
皇上要裁冗官、废门荫,高门望族要保恩荫地位,就像窗前掠过的那两只燕一般,势必缠斗不休。
荀家的立场决定新政成败与否。
荀岘无利不往,最想图谋的便是皇后之子的太子之位,皇上却因要平衡朝局暂不立储,如此,他只会先盯住储君之位不放,冗员门荫之弊倒排在其次了。恰又逢太上皇丧期,朝局更添了几分凝滞,稍不留神,革新便会就此作罢,功亏一篑。
他不能眼看高楼塌,他要行一步险棋,在釜底添两把柴——
一把是他自己的性命,他死于世家反扑的酷刑之下,才能让皇上更清楚地看清世家为谋权不择手段的真面目;另一把,则是借贵妃之子的身份做文章,翟妤是北雍皇室,她的儿子图谋染指皇位的风声一出,就可倒逼那些坚守礼法、看重正统的文臣们,上谏皇上尽快册立皇后之子为太子,以固国本、安朝局。
翟妤的人即便不来见他,他也是会把这些话传入北雍探子的耳朵里的。
韩诵道:“为臣的本分罢了。”
刑狱大夫拾敛了药箱,走之前问韩诵:“本分之外,人总有想求的东西,韩大人且直说,定不会叫韩大人白为娘娘与二殿下费心。”
韩诵仍在仰望着天窗,他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脖颈还能勉强转动几下,脖颈之下,四肢与躯干纹丝不能动,连痛感都很微弱了。生不得,死不得。
他像是已透过这牢窗铁栅,望见了上庸城接下来的变局。
“但求赐韩某痛快一死。”
***
陈良玉睁开眼时,天光已有亮色,但仍是阴沉的。
刚睁眼视野还有些模糊,她脸贴在一片规律起伏的温热柔软之间,入眼是谢文珺身上月白云锦的亵衣料子,视线再往上,一双正低垂着的眼睛也正在看着自己,似是被她的动作扰醒的。
“殿下醒了。”
昨夜过了子时才歇下,看天色现下也不过卯时,堪堪睡了两个多时辰。
谢文珺道:“比你早醒一会儿。”她唇色很淡,脸上倦色未消。
陈良玉动了动身子,伸出手臂把她拉进怀里裹紧,谢文珺刚想说什么,陈良玉按在她肩头的手一动,微微用力,将她试图抬起的脑袋又按了回去,“既然累了,靠着歇息片刻无妨,”顿了顿,又道:“……也没旁人看见。”
正说着,便听太极殿那边隐约传来愈发嘈杂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是宫人开始泼水洒扫太极殿前的地面,也需更换殿内快要燃尽的蜡烛,添补长明灯里的油。
谢文珺向她解释道:“今日命妇入宫举哀。”
宣元帝殡天十四日,礼部传旨,命庸都王公世爵命妇、一二品大臣命妇于卯正时分入宫吊唁。眼下卯初,命妇们当已陆续至午门外了,待各府命妇到齐,便由礼部司官引着至停放宣元帝梓宫的太极殿举哀。
这时谢文珺身边的一位掌事女官在偏殿内室门外通禀:“启禀殿下,太极殿内外均已准备停当,各府命妇也已依序至宫门外候旨,请殿下示下。”
谢文珺对门外道:“知道了,依制进行便是。”
“是,殿下。”掌事女官恭顺应下。
陈良玉按在谢文珺肩头的手一松,随即翻身坐起,拿过昨夜放置在木架上的衣袍。
她穿衣这会子功夫,谢文珺问她:“韩诵此人,你可认识?”
陈良玉按序系上领扣与革带,一边回她:“韩舍人鼎鼎大名,如雷贯耳,朝中无人不识。”
单就裁并驿站、上奏请旨废黜蒋文德一脉的门荫两件事,已足以叫他声名远播,沦为众矢之的。
陈良玉道:“那年苍南民难,他与我二哥一同逃过难,科举舞弊的案子发生之前,我也曾见过他几面,有几分才能。殿下何故问起他?”
谢文珺道:“陈行谦向我作保,举荐他入我门下。”
陈良玉道:“我二哥虽与韩舍人年少相识,但若是向殿下举荐此人,应当不是徇私情,此人身上定有旁人比不了的过人之处。”
谢文珺道:“他草拟诏书未避太后名讳,已被皇兄革职下狱了。且先不论这种失误是否真的出自他本人之手,赶巧的是,恰是陈行谦要在宫里守宿这日他才出事。昨日翟妤也来了太极殿,打着为先帝上香的幌子,将蒋安东奉旨抓人的消息透露出来。”
要说朝中谁最记恨韩诵,非蒋家人莫属。
可翟妤插手此事,是为救人,还是为构陷,眼下还不得而知。
昨日进宫时,陈良玉确实在宫道上迎面撞上翟妤,“殿下疑他与北雍有勾连?”
这事难说,谢文珺不置可否。她安插在昭华宫盯着翟妤的内侍来报的也只是她常与皇后不对付,似乎一心扑在争宠上,偏生在韩诵的事情上横插一脚,让人捉摸不透。
陈良玉道:“此事我让二哥去查,若韩诵当真与北雍有染,他定不会心慈手软。”
谢文珺点了下头,道:“你一路奔波辛苦,便不要留在太极殿与命妇们一起站班子了,向皇兄复命之后,回府稍歇罢。”
陈良玉衣装整理好之后,伺候的宫人才推门鱼贯而入,服侍谢文珺梳妆洗漱。
太极殿的宫人多了起来,她也确实不宜再多逗留在谢文珺歇息的偏殿,人多眼杂,不好辩解,陈良玉拱手行个退礼,“殿下也要多注意身子。臣告退。”
太极殿的回廊下几个宫女内侍提着桶,帕子浸了水拧得半干,顺着廊下的砖缝细细擦。陈良玉经过时,宫人们手头的活已干利落了,正提着木桶往嘉祉门外走。
陈良玉从太极殿的宫人口中得知陈滦已经出宫,便转身离去。她一不当心撞了什么,低头看,才看到是个穿宫装的小宫女,她走在陈良玉身前,被陈良玉这么一撞险些没站稳。
陈良玉忙扶稳那小宫女,继续往前走,没想到她又追了上来,刻意背对着挡住陈良玉的去路。
一抬头,是一张笑脸。
那张脸与陈良玉六七分相似,一双浅淡的瞳仁酷似陈麟君。
陈怀安:“姑姑。”
陈良玉又惊又喜,“安儿。”
陈怀安年未及十,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陈家人一贯手长腿长,个头总比同龄人高,她混在一众十二三岁的小宫女里也没矮下去。
“皇后娘娘说你回来,我便猜到你定会来太极殿,”陈怀安问:“仗打赢了吗?”
陈良玉点头道:“赢了。”
“赢了便好。”
“你还走吗,姑姑,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陈怀安赶趟似的,接连问了许多问题。
见陈良玉一时难以回答,她又道:“宫里也没什么不好,皇后娘娘也待我好,只是有时候我会想阿娘,想你,也想二叔叔和二嫂嫂。”
陈良玉眼眶红了红,“安儿想回家吗?”
陈怀安点点头。
嘉祉门外传来大太监尖嗓子的催促声,陈怀安提着桶就往外小跑,“我得走了。偷偷来见你,被嬷嬷发现要罚抄宫规。”她跑了两步,回过头,“姑姑,你早日来接我。”
说罢,陈怀安缀在一行宫人最后面,跟着管事太监跨过一道门,裙摆便消失在转角处。
宫道上沿途的宫灯皆覆白绫,整个皇宫素白一片,各府命妇身着素色褙子、素裙,摘去钗环珠翠,仅以素银簪绾发,依照品级先后沿东角门入内。
衡漾也身穿丧服走在其中。
陈良玉往崇政殿去面圣,与命妇入宫举哀的队伍撞个正着,二人都看见了对方,衡漾紧忙将陈良玉拉到宫道一旁,匆匆说了几句话。
陈滦一早离宫并未回府,也未回大理寺,他去了天牢。
陈良玉料想他是为了韩诵的事在奔波,从崇政殿出来之后,便打马回府,想等陈滦回来将所有事一并问个清楚。直至入宫哭临的命妇们各自乘轿返府,衡漾也从宫里归家,仍不见陈滦回来。
-----------------------
作者有话说:悄悄更新,悄悄溜走。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9章
衡漾在太极殿梓宫前跪哭一整日, 日暮才还家,回府时扶着侍女的手跨进府门。
侍女扶她到榻上歇着,衡漾刚想抬手揉一揉发酸的腰,却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她卷一截裙摆, 膝盖不知何时肿起老高,裙摆下露出的皮肤又红又肿, 稍一碰触便是钻心的疼。
命妇闻丧哭临三日, 这才第一日。
陈良玉叫侍女拿来消肿的药, 却被衡漾制止了。
衡漾道:“不用涂了, 明日还要去宫里呢。”
陈良玉道:“宫里也不能不让臣妇瞧病用药, 传医正来看看。”
衡漾靠在引枕上, 满身的疲惫顺着四肢百骸往下沉, 眼角眉梢却荡开几分软意。她支退屋里几个丫鬟,伸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挑眉望向陈良玉,唇边笑意越染越深。
衡漾不言语, 陈良玉也已明白了。
“这时候用药怕伤着胎气,是万万不能用的。”
衡漾眼底亮得像星子, 又道:“还未满三月,不到稳当的时候,大夫反复交代先别往外说,说是得避避忌讳。但与你没什么可忌讳的,提早告诉你也无妨。”
怀着身孕本该静养, 在宫里从头到尾不停歇地跪坐哭临一整日,难怪衡漾身子被熬得没了力气,太遭罪了。
陈良玉忙叫厨房多炖些温补的汤来, 问道:“二哥他知道了吗?”
衡漾颔首:“侯爷是最先知道的。你是没见,他啊,为了给孩子取名,在书房没日没夜翻贤书找典籍,这个字也不满意,那个字也不够好,挑来挑去没一个合心意的,到现在名字也没定下来。取名一事虽说不急,但我想着,待满三月时定下来再好不过,赶得上给父亲母亲递家书报喜。”
陈良玉道:“衡侯爷与夫人一切可好?”
说到此处,衡漾便撑着胳膊肘要站起来向陈良玉行个谢礼。
南洲久攻不下,谢渊早有不满。陈良玉唆使赵兴礼狠参了衡邈一本后,谢渊顺势便撤了衡邈南境统帅之职,如今衡继南已从被幽禁的乡下回到南境大营重新掌兵。衡继南再度夺回了衡氏一族的话事权,将衡邈这个反逆的孽子杖打一顿,逐去守水库了。
衡漾要谢的便是此事。
“谢大将军救我父亲。”
陈良玉在衡漾拜下去之前扶住了她的手臂,没受这一礼。
“二嫂。”
是觉得见外。
上一篇:农女与刽子手
下一篇:虎虎每天都在勾搭九州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