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荥芮跟她说谢渊拆木为薪给难民生火取暖时,陈良玉在人潮中伫立良久,心思百转千折,抿了抿唇,她大概知晓谢渊要做什么了。
对于她的问题,谢渊已经给出了回答。
谢渊仰头望向她,眸中笑意盈盈:“怎不去和他们试弓箭?倒在这里躲清闲。”
“这里的飞禽走兽少有野性,没什么意思,北境有座山,叫明知山,那里的野兽飞鸟才叫烈,不挂点彩是决计打不下来的。”
“若有机会,本王同你一起去看看那里的猎物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那么难打。”
陈良玉定了一会儿,从压弯的树杈上一翻吊着手臂悬在半空,手一松,稳稳落地。
有些人骨血里深埋着理智与冷静,她以最快的速度分析出如今的朝堂局势,以窥探谢渊的背后更深层次的动机。
民难至今,苍南全郡土地重新丈量完毕,太子派遣荣隽赶赴苍南,实施“还田于民”。
新税制试行后,逐渐推广至其他郡县。
为避免再出现下一个苍南陈氏,右相张殿成在太子的支持下颁布“迁徙令”,勒令达到条件的富商、豪绅迁居上庸城附近的河芦镇,便于皇室控制管辖。不少富商豪绅不得不低价抛售名下产业,以避迁徙。
太子借机将大量田地、私矿收归国有。
短短半载,国库盈,赤字平,苍南人口回流,穷奢极侈的滥官也都夹起了尾巴做人,政治暂歇性清明。
然而,日中则昃,月盈则亏。
本是一片光辉灿烂,朝堂之上的势力却在暗流汹涌中重新分化。
新税制与迁徙令,触动了相当一部分朝臣、甚至于包括太子党人的利益。何况还有经手建造衍支山行宫的各司衙门贪渎之事一直搁置着,只等大案一了,再一一秋后算账。
此间不只有姚崇山,朝中不少官员在其中吃利润。
当难民蜂拥而入皇家行宫,或抢,或砸,或烧,都是难以控制的变数,无论是黄花梨、小叶紫檀,抑或是金丝楠木琉璃瓦,皆可报损。
这个损的定数,由人一操控,那空间可大了去了。
当衍支山行宫以难民为掩护的簇簇火光燃起时,所有不平的账,便可平了。
这才是宣元帝勃然大怒将谢渊召去训斥的主因。
此前卖官敛财一案与后来的苍南民难,太子已查办斩杀了大批官员,太子一党也深知竭泽而渔最不可取的道理,慎王既架好了台阶,他们也不好把人逼狠了,没有大过错的就暂且放过。
不少惶惶不可终日的朝官总算松了一口气,经此,不少人感念慎王,纷纷有了投效之意。
文官们的心思七窍玲珑,稍寻摸一下便知东宫一家独大,皇上肯定会另外培植一人与太子抗衡,祺王谢渲已失势,亦失了圣心,宁王谢洵是个痴儿,那庸都还有谁?
慎王谢渊起势速度之快令人始料未及,几乎是在迁徙令下达的同月,便有了驳斥东宫的本钱。
陈良玉走近了些,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驻足停下,道:“殿下须知侯府眼下的处境,陛下与太子都紧紧盯着北境的动向,殿下选择在此时,此地,与我说这样的话,并非明智之举。眼下与我牵扯上瓜葛,人人皆会认为殿下企图染指北境兵权,殿下怕是不得不与东宫为敌了。”
“本王知道。”谢渊道:“这一步早晚要走,不是吗?”
陈良玉向他深深一揖,“那么,臣女愿竭力相助殿下。”稍一顿,她又逐字逐句地道:“愿此生能辟出一个清明豁达的世道,给天下女子一片广阔天地。”
谢渊伸手扶了下她的手臂,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晴日夜空最璀璨的星辰,她将心底最为期待的夙愿,都藏在一双如星如月眼眸里。
谢渊似乎有所感觉,那对新世道夙愿的期待,大过了对他的情感。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她身后是宣平侯府,是足以助他成就帝业的兵权;而他是皇子,有她要的能争取天子之位的身份。
这不是以感情作为维系能够达成的契约。
可又有什么关系?以共同利益缔约比以瞬息万变的感情作为筹码更牢靠。
谢文珺悄然站在一棵粗粝的树下,那棵树不算特别粗壮,她也没有遮掩的意思,只是骑射服不艳丽,那副娇小的身躯实在不显眼,故而说话的二人谁也没有发现。
最先发现她的是陈良玉,谢渊看过去,也吓了一跳,“江宁,偷听墙根可没有君子之风。”
那双漆黑如夜空的眼眸浸满了冷气,她握着一把弓箭匠为她特制的弓,背着箭篓,从那棵树底下挪动过来。
“谁稀罕听,谁又要做君子了?”
她虽是与谢渊说话,却一眼也没往谢渊所在的方向看,“猎场人多眼杂,三哥不知廉耻为何物,也不顾及陈统领的闺誉吗?”
听这话,谢文珺是没有听清她与谢渊在说什么的,只是瞧见了谢渊扶起她的手臂。
哪怕她真听去了一两句也不要紧,朝中局势稍有微末变化太子比任何人都先明晰,不需要别人从旁多费唇舌。
谢渊被谢文珺这么一点醒,后知后觉自己孟浪了,孤男寡女在林子里叫外人瞧见属实说不清楚。他懊恼地皱起眉,匆匆离开这片林子。
谢文珺将弓塞进陈良玉手中,惜字如金地吐了两个字:“调试。”
陈良玉拉开弓对着身后空放一箭,看得出工匠是费了心思的,张力对谢文珺来讲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弓没问题。”
“不趁手。”
“有备用弓吗,换一个便是。”
“我不想换。”
陈良玉举弓看了两眼,没再动,将弓递还给她,“你放一箭我看看。”
谢文珺认真乖巧地搭箭拉弓。
来不及追忆在侯府的那段师生日子,那白翎箭搭上精美弓弦,离弓的瞬间掉转箭头直直栽向地面。
“我没长牙的时候握弓都比你稳!”陈良玉如是道。
本觉得她在侯府学的已经有些模样了,猎几只野兔小禽以至于不在众人面前失了东宫颜面应当不成问题,今日却不知何故弓都握不稳。
她叹了口气,“若有人问起,劳烦公主不要与人说公主的箭术是臣女教的。”
谢文珺的心思却丝毫不在弓箭上,她捡起掉落在面前的那支箭,没有要再搭弓的意思。
“你一定要嫁与三哥吗?”
这话谢文珺问过两次,一次是此时此地,另一次是上元节顼水河畔燃天灯之时。
上次她怀疑谢文珺言语中有试探之意,顾左右而言他应付了过去,今日再问起同样的问题,陈良玉的感受却是大不相同。
如果说上次对这一问题的防备是来自与东宫的对抗,眼下却只觉得是谢文珺自己要问,而且她明显感受到谢文珺眼下的心思比上次问出同一问题时要沉重。
谢文珺的一言一行在陈良玉眼中皆代表东宫,可她似乎比太子更在意这桩婚事能否落定。
陈良玉对这位公主的心思向来捉摸不透彻,或许她也没有兴趣去琢磨谢文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那短暂的师生情谊也算不得真师生,那只是她们本该毫无交集的人生中一次短暂的交汇,是她身为臣子向皇室尽责的本分。
事了,便桥归桥,路归路。
但在谢文珺如此认真的目光中,她没办法再对这个问题敷衍了事。
她在谢文珺泛红的眼尾中坚定又轻缓地点了点头,“公主还记得藏书阁那张女子书院的舆图吗?”
谢文珺点点头。
“臣女一人无法达成所愿,”停顿一下,又补缀道:“所幸,可用之人是心上人。”
可用之人是心上人!
“可用之人,或许不只有三哥一人。”谢文珺那眼尾的一抹桃红如花盛放,覆盖了整个眼眶。
那还能有谁呢?太子吗?
那不可能。
谢渝是朝廷中那帮最崇古的文臣名士按照历代明君的标准培养出来的皇位接班人,这样的帝王,必然以历朝最中兴的时代所推崇的论调作为治国之道,怎会允许大澟在自己的统治下徒增变数!
“皇兄与三哥抗衡之势已成,陈良玉,不要与东宫为敌。”
谢文珺最后告诫她一句,握着弓箭走远了,背影似不胜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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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猎场有禁军与十六卫列队巡视,内外围布满岗哨与警戒。
迁徙令颁布后,许多富商豪绅跋涉迁徙,携带的无数财宝招摇又显眼,惹上了匪徒的眼。
近些时日匪盗异常猖獗。
陈良玉今日并没有护卫之责,到处走走看看。猎苑行宫外荥芮穿着禁卫军的甲胄,耷拉着嘴角,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高观从他身旁过,低声斥骂了句什么。
陈良玉上前去拍了下荥芮的肩,“怎么个事儿?”
“老大,你知道他们说得多难听吗?说我抱对了大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怎么也没人问问鸡犬愿不愿意升天?”
高观哼哼两声,不愿再听他那一套不上进的说辞,负手呛了人一句,“拉倒吧,你那地也没扫多干净。愿不愿意升你也升了,皇亲贵戚都在里头歇脚,此处与贵妃娘娘歇息的寝殿挨得近,你守在这苦瓜个脸,叫贵人看到了那不是找晦气呢?”又恭维陈良玉道:“统领,这小子听你的,帮着劝劝,我这有职务在身呢,没您这清闲命。”
“你去吧。”她倒不想要这清闲命。
高观对荥芮极其不满,临走还不忘斥责一番:“这小子脑子怎么就别一根筋上了?皇城禁卫军向来只从士族子弟中选拔,你这样的白身,靠近皇宫都是要被杀头的,如今若非恰巧碰上十六卫重整,人手空缺,那还轮不到你!你还委屈上了!”
南衙职权分化后,便成为了府兵与禁卫军的合体。十六卫增改为四府十二卫﹐合称十六卫府。
四府乃左右千牛府与左右监门府,统领内军。其中,左右千牛府是皇家近卫,负责皇帝近身侍卫;左右监门府分掌宫殿门禁。由于此前叫得顺口了,大家口头上依然习惯性地将四府也称为“卫”。
即左右千牛卫与左右监门卫。
高观被任命为左千牛卫大将军,作为皇家近卫贴身护卫皇室皇亲。陈良玉受封十二卫大将军,领导府兵,宿卫京城。
可府兵作为后备军事力量,太平日子里朝廷粮饷都吝啬发放,只分给他们些农田,平日里操练完便与农户一样下地耕作,自给自足,战时才将他们征集起来。在这样的安排下,无战事时十二卫大将军也只是“遥领”府兵,其实就是虚衔挂职,战时也不一定有统兵权,皇上一般会临时指派出征大元帅。
虽然明面上她的职权与地位仍在高观之上,可就像高观所说,她仍是个清闲官。
宣元帝对她的抬举仅仅浮于表面,并不打算让她手握真正的实权。
江宁公主的告诫实在多虑了,她眼下并没有与东宫为敌的资格。
“为什么不愿意做禁卫军?”她问。
荥芮低着头,道:“人都有自己该待的位置,我爹娘是平头百姓,我也是普普通通一个人,没什么长处,让我做皇家禁卫,我就没有这金刚钻,也不揽这瓷器活。”
平头百姓?陈良玉挑了挑眉。
大澟的皇城禁卫军确实如高观所说,都是从士族子弟擢选,再不济也是祖辈父辈在军中担任过百夫长、千夫长的军户子弟,荥芮是比她早几天来南衙的,故而她没有留意过他是如何来的南衙。
如今看来,这里面有文章。
农户转军户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儿,可将农户转成军户,再调进南衙这样护卫皇城的官署,却是需要兵部三品侍郎的职衔才能办成的。
而且南衙并没有与荥芮同一期调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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